1992摇滚与上学live 第72章

作者:相荷明玉 标签: 近代现代

日本乐迷看惯现场,更放得开。常常唱着唱着,舞台爬上一个观众,往台下一倒,人群便欢呼着把这人接住。音乐越热烈,这么玩儿的人越多。傅莲时一开始总想去救人,慢慢也放宽心了。

第一天演完,有同场乐队想要东风的专辑。可惜东风没有出专辑,只好给了一份《火车》的总谱。又演了几场,东风名气越来越大,观众也愈来愈多,甚至有专程坐车来看的。

逗留期间,青龙上了一档音乐节目,干脆翻译歌词,翻唱了《火车》。节目以后采访,香取凉介还讲了青龙名字的来历,把卫真签名拿出来展示。

青龙正当红,又以实力强劲著称,乐迷之中不乏其他乐队的乐手。《火车》传唱越来越广,名气隐隐能跟龙天分庭抗礼了。

某天早上出门,小五说:“刚才前台小姐和我搭话。”

傅莲时问:“她认出你了?”

小五得意道:“可能吧!她说,本来不应该问的,但从没有客人在这家宾馆连住二十天,很在意所以问了。”

傅莲时连住二十天欧洲地牢,有点腻了,说:“是挺稀奇。”小五挠挠头:“但日本富豪挺不少的,怎么会没有人住?所以我想是她认出我了。”

在东京住了快一个月,东风足足演了一十五场,别的景点哪都没逛。

还剩一天就要回国,卫真终于过瘾了,但也没时间再去外地,只能继续逛商圈。

大家看见龙天广告牌,蓦然回想起来,今天就是《龙飞凤舞》发行的日子。

曲君道:“反正没事情做,干脆去看看卖得如何。”

《龙飞凤舞》有几个固定发售点,小五怕大家伤心,故意选了最偏僻的一家。

赶到发售点,才是清早七点钟,商铺没开门,外面却已排起长队。有持重的中年人,也有五颜六色的日本年轻人,个个拿着索尼随身听,脖子上挂着耳机。还有人认出东风,和他们打招呼、要签名。

小五没想到《龙飞凤舞》真给宣传得如此火爆,劝说道:“咱们干脆回去吧,人太多了。”

卫真好胜劲儿上来,不肯走,说:“我就要看看他一天卖几张。”往队尾一站。

太阳渐升,卫真之后来了更多客人,排成一条百转千回的队伍,看都看不到头。窗口却迟迟不开张。

等到十点钟,别的店面都热闹起来,只有此地仍然没有店员。乐迷不耐烦起来,人群一阵阵骚乱。

曲君买了一袋子饭团,分给大家吃。小五惊疑不定,问他:“你是怎么买的东西?”

曲君说:“用钱买呗!”小五说:“你怎么讲的?”

曲君其实是讲英文、打手势买的。但他想逗小五,学日语腔调乱说了一句。小五奇道:“从来没听过。”

傅莲时说:“曲君哥日语可好了,说不定比你还厉害呢。”小五说:“我在艺术村也没听说过。”

等到正午,终于来了一名店员。这人却不开张,拿喇叭叫了一句话,队伍登时大吵大嚷。小五说:“怎么回事?这个人讲,今天没有专辑卖了,让大家都回家去。”

卫真气急道:“卖得那么好,卖断货了?”曲君说:“我们一早就来了,这个发售点一张都没卖呢。哪有没卖就断货的道理。”

众人央小五带路,去了别的发售点。不想跑遍东京,一张《龙飞凤舞》都没有,倒是许多书店把广告撤下来了。

《龙飞凤舞》宣传力度如此之大,忽然放顾客鸽子,肯定大伤口碑,宣传效果也会大打折扣。商骏文化为什么要做这种事情?

一直到东风坐上返程飞机,都没有《龙飞凤舞》的消息,更没听说哪个人买到专辑了。

大家带着满腹疑虑回国,抵达北京。个别商户还贴着海报,摆出龙天的旧专辑卖,但同样没有《龙飞凤舞》。

第87章 真爱永恒

只休息了一天,傅莲时和曲君直奔新街口,磁带批发部。等别的顾客买完了,他俩才走上去。

销售员还是同一个。每天接待几十上百的客人,竟然还对他们留有印象,见了就招呼道:“二百多张磁带,居然卖得这么快?”

曲君讪讪笑道:“哪儿能呢。”销售员说:“那今个儿来干什么?”

曲君道:“上回说的,龙天那张新专辑《龙飞凤舞》,现在还有没有货?”

那销售员笑道:“之前不是不要订吗?不过订了也没有用,现在一张带子都没有,订金全给退了。”曲君连忙问:“这又是怎么回事?”

“本来带子都灌好了,几十万张,”销售员往后面一指,“放在仓库里边,不过不让拆封。结果前些天商骏突然来人,全召回了。”

曲君问:“为什么召回,公司要自个卖?”销售员道:“哪儿能呢。说这一批质量有问题,要拿回去销毁,不能卖。”

“磁带能有什么质量问题,”曲君奇道,“几十万张带子,销毁了多亏。”

傅莲时在边上插话:“你还盼着商骏好了。”

销售员说:“这就不知道了。”曲君问道:“那么这专辑什么时候卖?我也想订个二百张。”

傅莲时在他手臂上捶了一拳,销售员说:“我又不是商骏的,哪里知道。但这么多磁带重新灌录,少说也得个把月了。”

再拖个把月,商骏的宣传就等同打水漂了。傅莲时心中大喜,却不方便表现出来。

再问也问不出内情了。两人去艺术村,找了一趟秦先,旋即打道回府。

又过一星期,秦先打来电话,说他从业内人士手里拿到一张《龙飞凤舞》的带子,不能外传,请东风来他工作室听听看。

要是龙天的新专照常发行,傅莲时决计不会听。但现在《龙飞凤舞》市面上找都找不到,他反而稀奇得不得了。大家带上好酒好菜,第一次见到了《龙飞凤舞》。

磁带惯例印着龙天的照片,但不像一般流行歌手,印一张色彩朦胧、风格诚实的人脸,而是处理得像版画一样硬朗。冷色背景,皮肤是黄色,嘴唇是水红,眼窝和脸颊的阴影涂黑,比他们比赛时见到的龙天更加帅气。旁边画了一条瓦当小龙,画了商骏新标志,烫金大字写上“音乐才子、金曲奖歌手龙天作词作曲,横空出世,叱咤摇滚乐界”。

秦先把磁带放进机器,说:“给你们听后面的。”按住快进键,放了专辑第二第三首。一听就是张贾手笔,制作可圈可点。曲君说:“这不是好好儿能放么,也没有质量问题。”

秦先神神秘秘一笑,倒回去放第一首。这是整张专辑作招牌的一首歌,制作最精心,花了最大力气。前奏响起,众人听得眼睛发直。先是贝斯,然后是吊镲,旋律跟《火车》一模一样。

听了三分钟前奏,龙天唱出第一句歌词。卫真忍不住骂了一句脏话,说道:“这不就是《火车》吗?”

他们把磁带盒子拿过来看,背面写的歌名叫做“飞机”。歌词略有改动,但作曲和编曲基本照搬《火车》。曲君道:“张贾也不得了,比赛才听一遍,他能做出一首一模一样的。”

秦先好笑道:“这首歌简直是商骏的灾星。”众人忙问他怎么回事。

原来《龙飞凤舞》从录制之处就饱经挫折。比赛结束后,参商乐队拿了奖金就走,不答应签约,也不答应帮龙天录制音轨。偏偏这张专辑器乐写得很难,不是一般乐手弹得来的。商骏只好花大价钱聘请外华乐队。

商强钦定《飞机》或者说《火车》作为主打歌,请著名导演给龙天拍了MV,做造型、做布景、后期特效,又是一笔巨款。原定要拍两支MV,结果《飞机》超预算太多,最终只拍了一支。

商强做生意一直很顺遂,不知道什么叫做见好就收。《龙飞凤舞》成本越大,他越要千倍万倍赚回来,一气之下给专辑投了大批广告。这其中是否有报复东风的心理,别人就不得而知了。

谁也没想到,东风误打误撞去了一趟日本,在东京唱红了《火车》。

这时磁带都已包装完毕,送到各大销售部仓库。所有作品都冠了龙天名字,包括主打歌《飞机》。如果不管不顾卖出去,龙天势必沦为笑柄,甚至会影响前途。商骏文化只好灰溜溜召回专辑,重选主打歌,重拍MV,重新灌录磁带、刻录光盘。

大家急着问秦先:“那么新的《龙飞凤舞》什么时候卖?”秦先道:“谁知道呢。”

这两个月是北京最热的时候,太阳无比毒辣,在不开窗的室内几乎没法呆。曲君买了一台冷风扇,用前要往盒子里加水,噱头很大,实际上效果有限。

傅莲时不知怎地很怕热,每天只穿件背心,露着两条手臂,对着风扇吹风,也不跟曲君坐一起了。曲君算算手里余钱,一口气买了两台空调。一台装在琴行,一台装在家。琴行的那台是柜式,风力开足,冷得好像冻库一样,傅莲时又直往他身上贴。

学生放学路过,都要进来装模作样逛一圈,什么都不买,只为了凉快凉快。琴行生意并没有改善。

卫真提议:“你干脆再买一台冰柜,卖冷饮。这些学生嫌热,舍得钱。”

曲君觉得有道理:“卖什么冷饮?”卫真说:“卖啤酒。”

恼人的夏天过去一半,《龙飞凤舞》始终没有再发售的通知。别的音乐如雨后春笋般冒出来,渐渐地再没有人记得它。东风倒是风生水起,《火车》也传开了。许多别的乐队来到小青蛙琴行,为了跟东风拜师学艺,或者学他们的乐器音色。

这天有四个年轻人,大学生模样,结伴找来小青蛙。一共是三男一女,打扮时髦,穿着乐队T恤衫,一看也是玩音乐的。

曲君把他们迎进店里,说道:“你们要找东风?他们下午才过来。”

傅莲时道:“来了一个不算来么?”

曲君道:“你不是‘过来’的。”

四个大学生认出傅莲时,和他打招呼,曲君坐在一边看《小说月报》。正看着,为首那人忽然说:“老板,您是昆虫乐队的‘飞蛾’吧。”

曲君笑道:“是吧。”傅莲时横他一眼。那几人局促道:“其实我们是找您的。我们是音乐学校的学生,想组个乐队,但是缺贝斯手。”

曲君说:“要我介绍一个?”学生居然说:“我们想问问,您愿不愿意加入。”

曲君大为震惊,连傅莲时也多看了他们几眼。末了曲君道:“介绍还好说,我不行呀。”为首的学生说:“为什么,因为商骏文化?商骏已经要倒闭了。”

傅莲时惊呼一声,突然踩着桌子跳过来:“真的么!”

几位学生对他身手震惊不已,说:“传闻是这么讲的。”曲君问:“怎么知道我和商骏有关系?”

那几名学生异口同声说:“我们是关老师的学生。”

商骏倒闭传闻不知真假,曲君只说要再想想,暂时没有答应。

下午东风聚齐,也不排练了,发动人脉打听商骏。最后高云父亲在法院的朋友说,商骏被磁带工厂骗了钱,当真破产了,正在办手续。

众人被这好消息震得头脑发昏,一齐去家具城,狂喜之下又买一台空调,装在排练室。大家看安装师傅往墙上打孔,虽然热得汗流浃背,却好像往商强身上扎了个孔一样痛快。贺雪朝照空气狠打了一拳:“这辈子没这么解气过。”

卫真说:“他可以挂着自己卖,琴行就不赔钱了。”

曲君指着空调说:“今天已经赔了八千块。”卫真不说话了。

傅莲时突然叫着跳起来,不顾热了,抱着曲君道:“曲君哥!你可以演出啦!”

众人这才后知后觉想起,曲君能够重返舞台了。

商骏破产的消息传开,陆续有更多乐队找上曲君,请他做贝斯手。时间紧的他都推掉了,宽裕的就说看情况。

傅莲时问:“为什么不答应?”

曲君推辞道:“太久没练了,怕弹不好。”傅莲时说:“我看过了,他们乐队歌不难,练一练就能上。”

曲君不作声,晕红着脸,把什么东西塞进傅莲时手心。

薄薄一片,轻飘飘的,不冷不热的玉质触感。傅莲时摊开手一看,是弹琵琶用的假指甲。他问:“你要演《火车》?”

曲君不响。傅莲时翻旧账道:“不是讲不会弹了吗?”

曲君还是红着脸,说道:“突然想起来了。”

定好时间,东风的名字在琴行的小黑板上一步步爬高,终于爬到顶了。

周五夜晚,一文酒吧人尤其多,因为今天东风乐队要演整场。

舞台上一片黑暗,贝斯、吊镲,依次地响起。开场就唱《火车》!观众被吊足胃口,翘首看着舞台。

卫真说道:“今天有一位特殊嘉宾。”接着一串冷冽的、清脆的乐器声,绵绵地缠绕上来。有人低声讨论说:“这是琵琶,轮指。”也有人说:“东风也往歌里加民乐,没新意。”

台上是暗的,始终看不清弹琵琶的人。这声音细而不绝,与别的乐器你追我赶,纠缠、攀升,起初还不太起眼,弹了一会儿,它的声音越来越响亮。它拥有更胜于插电乐器的灵敏和速度,中间突然变奏,一马当先,卡农式地成为了旋律的引领。弹到前奏最快的地方,琵琶四根弦急扫,猝然安静下来。

观众心有灵犀,这是卫真要开始唱歌了。

火车,为什么要离开/匀速平凡的生活?

不再有人埋怨今天的表演。《火车》是新风尚,新种子,旋律和歌词深深种在每个人心里。卫真不爱给台下递话筒,大家便自发地合唱。

火车,为什么要离开/匀速平凡的生活/如果眼泪模糊了/倒退的灯火。

火车,为什么要离开/匀速平凡的生活/如果烦恼遮盖了/最初的洒脱。

要唱好一阵,直到间奏之前都没有琵琶的事儿。曲君放下琴,施施然地走到台前,跟观众打招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