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四野深深
“2013年12月……”
……
“2014年2月18日,陈绪思,二十三了,去外省上的大学生活肯定很不错。其实我已经快忘了我们之间的事,如果我们还能再见,你以后还是叫我哥,叫名字,什么都行。或者,忘了我也行,随便你。你去找新的船和领航员吧。程拙。”
这些信全都没有寄出过。日期大约都在前三年之间,一共十来封。
这能说明什么。
说明一个失踪快四年的人其实一直记着他?说明程拙还用不上陈绪思帮忙立碑写墓志铭,也确实用不上那堆七零八落的贡品?说明他真的有欺骗陈绪思的苦衷?
还是说明陈绪思应该听劝,早点忘了这个嘴里说得好听实则冷血薄情的歹徒。
陈绪思将烟头用力摁灭在地上。
他更希望这个烟头是摁在程拙的身体上,烫进皮肉骨血里。痛归痛,如果能流血就更好了。说明他们都还活着,不是吗。
这一麻袋的信,又是怎么从天而降在这里的?
在这趟看海之行的前夜,不是只有陈绪思一个人整夜难以入眠。
陈绪思什么声音都没有发出来,但像是看到了大仇得报的希望,痛快了。眼睛一眨,明信片上啪嗒啪嗒作响。
即便他们已经分开1149天,这些也一定不是幻觉。
他终于确定自己买对了车票。
这是一趟注定的旅程。
第1章
陈绪思取消了自己的看海计划。
他看着日记本上的那行字,用水性笔在上面打了重重的一把叉。
这种无关紧要的愿望,不会是他的人生计划。其实他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想要去个什么地方。只是,这依然是他小时候突如其来就有的愿望。
但他的船提前搁浅了。
陈绪思听着房间外传来匆匆的脚步声。妈妈在准备今天出门前要带的物品,屋外的程贵生刚买了东西回来。
“这么重要的日子,怎么让你去买个东西买得这么慢?”徐锦因刚教训过陈绪思几句,本就火气大,“我是不是早就说过让你去买好,结果你非要拖到今天当天!”
程贵生肤色黝黑,人长得高大,但后背佝偻,向来是一副沉默寡言的样子。他任由数落,低着头就把东西都提去了车上。
陈绪思透过窗户看着这一幕,紧接着房门又被敲响了。
“小绪,换好衣服了没有?”徐锦因在叫他。
陈绪思不由自主地心闷,连忙脱下外套,走去床边换衣服,然后说:“在换了。”
“别再耍性子了,你知道今天是多重要的日子,换好衣服就出来,我们要出发了。”徐锦因放缓了语气,不想再因为早上的事跟他闹不愉快。
妈妈已经给了台阶。
陈绪思应道:“嗯,很快。”
今天这个重要的日子是清明。
陈绪思已经十九岁了,还有两个月时间就要参加高考,走去大人们口中所说的人生中最重要的一关接受考验。
但在早上的餐桌上,他可能最近读书读懵了,起床后脑子还不清楚,说错了话。
起因是徐锦因表扬他这次月考成绩不错,稳定在了第一名,说等他高考完可以满足他一个愿望,无论是什么都可以。
她问陈绪思最想去做什么。
陈绪思想了很久,心怀侥幸,果然就说了。
他读了十几年书,通过书本看着世界,哪怕十九岁了都没有走出过县城。一个十分标准的小镇青年。身边的朋友也是。于是大家总会一起畅想未来。
他面对这个机会,说得其实很迂回保守:“我能不能去找人学游泳?专业的,很安全。老师说学一下,其实挺有必要的,也是为了防范。”
陈绪思已经做过十几年的梦,看海计划时隐时现,没那么想去,但他一直没有忘记,写在日记本的第一页。
而他只说自己想学游泳,是因为游泳只是一项技能,也许这么多年过去了,妈妈容易接受一点。
徐锦因很快停下筷子,抿直嘴角,什么话都不再说,然后看向了陈绪思。
接下来徐锦因会说的话,陈绪思已经能够直接背诵。但他还是忍不住害怕,害怕妈妈生气。妈妈的年龄已经很大了,为了养育他长大含辛茹苦,一直都是为了好好保护他。
与水有关的一切,在这个不完整的家里都是绝对禁忌。
而且陈绪思说得很不合时宜,也不看看这是什么日子,说出来的话会多伤人心。
四月初,清明节,天空灰蒙蒙的,断断续续下着毛毛小雨。
陈绪思换上了黑色的运动服,帮忙抱着一大束白菊坐上了程贵生的那辆二手雪弗兰里。
在这个难得的休假日,陈绪思十年如一日地陪徐锦因去看哥哥。
他素未谋面过的,血脉相连的,被称为英雄的,哥哥。
二十年前,陈绪思还没有出生,徐锦因已经有了一个孩子。陈绪思在相册里看过哥哥的照片,相比于他,陈绪那时剃着寸头,眉眼里有着一股痞气,看着就性格大胆,朝气蓬勃。
那一年陈绪也是十九岁,正值大好的青春年华,暑假时和朋友们去县里的水库钓鱼,却为了救一个在旁边下水游泳的小孩而溺水身亡。
他最后的笑容定格在了墓碑之上。徐锦因正拿毛巾仔细地擦着石壁上的任何一点泥泞和灰尘。
陈绪思看见了她红肿的眼睛,她染黑的头发下的那一层花白,他的心里也会觉得难过。可大概因为他每年都来,一年会来好几次,他已经不懂自己是在难过什么了。
他和程贵生一样,只是沉默地站在一旁,等流程到了,再将那束白菊放去坟前。
这种时候也只需要沉默。
到了回程的路上,车里往往比任何时候都还要安静。陈绪思靠坐在后座车窗边,双眼默默望着外面早就看熟了的风景。
程贵生听多了徐锦因的哭声,边开车边扯了张纸巾放过去,终于打破了沉默:“小绪等会儿是不是要去学校自习?中午在家吃饭吗?”
“不用,程叔叔,我去学校食堂吃就好。”陈绪思转头回来,低声说。
程贵生点了支烟,说:“听你妈妈说,这次月考你考得很好,要了什么奖励?等高考完一次兑换,好好去玩一次吗?”
陈绪思一下子看向了前座的徐锦因,徐锦因也转头看向程贵生。
“现在还没有考完,就说这些干什么?小孩子本来就容易分心,”徐锦因情绪不稳,质问起了平常从不多管的程贵生,“还有,能不能不要在小绪面前抽烟,很多事情耳濡目染,一下子就会学坏!就说每年暑假多少人仗着自己会游泳,就跑去游,最后呢?!”
在那一瞬间,陈绪思的眼神像一头在原野上受惊又迷失的羔羊。
但他很快笑了笑,懂事地打圆场说:“不用了,什么都等考完再说吧。”
“我也不会去有水的地方,更不会做危险的事的,妈妈。”陈绪思再次保证。
徐锦因说:“你知道就好。你那个什么同学,流里流气的,少跟他接触。”
无名怒火烧到了陈绪思的同学那里,陈绪思“嗯”了一声。
程贵生则板起了脸,一边掐烟丢出去一边加快车速,但一声不吭了,看着不像有一副好脾气,却是窝囊又很会逃避的那类男人。
他们的车先经过家门口,徐锦因下了车,拿上东西后看向了车里的陈绪思,用手擦了擦他的脸颊:“小绪,在学校好好学习,晚上你们下了自习,妈妈会来接你。”
她见陈绪思有些不开心了,又从包里掏出了十块钱,略微嗔怪地说:“在学校不要跟马飞还有其他同学一起乱跑,听到没有?想吃什么自己买,喏,多给的零花钱,自己收好。”
陈绪思点头说好,才收了零花钱。
等他们说完话,驾驶座里的程贵生立即发动汽车,继续载陈绪思去了他的学校云桐中学。
一路上车子里仍然没有声音。
程贵生不常和陈绪思说什么话的,好不容易为了缓和气氛说一回,反而把关系弄得更糟糕了。
作为叔叔,他在这个家的参与度本就不高。
陈绪思有印象,他好像是在自己上小学的前后才和妈妈开始往来,没过多久就成了他们家的常客,然后变成了他的叔叔。
徐锦因在生下陈绪思之后就和前任丈夫离了婚,已经多年不见不联系。她没有和程贵生领证,他们更像在一起搭伙过日子。
徐锦因需要一个男性劳动力,而程贵生需要一个落脚的地方。
他常常待在工地,平日的沉默寡言和不爱指手画脚,也令徐锦因非常满意。因为无论是孩子的日常起居,还是教育问题,她都必须亲自管得明明白白,事无巨细。中年丧子的失独家长,如果没有新的寄托来填补生活,可能真的会疯掉。
陈绪思对这个叔叔其实也没什么感觉,不好不坏,反正从小就这样了,他们大概都已经习惯。
就在这时,手机铃声打破了车子里的安静。
程贵生一边开车一边接了起来:“喂?”
对面不知道是谁打来的,还没有停顿两秒,程贵生就突然对着手机大骂一声,瞬间又强压下暴怒的情绪,压低声音说道:“——赶紧给我滚!”
这是从未有过的事。犹如一道意外惊雷,劈到了这辆车上。
他挂了电话,意识到陈绪思坐在后座被他吓了一跳,不自然地笑笑,解释说:“小绪,别管,是叔叔工地上碰见的一个无赖。”
陈绪思“嗯”了一声,看向程贵生,发现他额角的青筋还很明显,他粗糙的手指习惯性去拿烟。
车里没有徐锦因了,程贵生实在忍耐不住,开始抽烟。
紧接着手机铃声又响了起来。
结合程贵生的反应,那声音好像夺命凶铃一般,契而不舍。
陈绪思闻到了飘来后座的烟味,微微蹙起眉头,很快开口说:“程叔叔,过了路口就把我放下吧,今天只自习不上课,我可以慢慢走去学校。”
“啊,”程贵生正因为不断打来电话的这个人而展现出前所未有的情绪波动,他愣了一下,听见陈绪思的提议,立即答应了,“行,反正也不远了,你注意安全。”
过了路口,程贵生停了车。
终于等陈绪思关门离开,他立即接起了电话。
可对方似乎就是想要耍他,激怒他,跟他开一个玩笑,不等他破口大骂出完整的一句话,电话又挂了。
在这个家里永远埋头做事、从未展现过暴力的程贵生,骤然挥拳砸向了方向盘,连车身都被砸得震颤了两下。
手机屏幕上的号码没有备注,只是一串陌生数字。刚刚对面那人甚至没有自报家门。
但程贵生清楚,是程拙回来了,是他那个多年没见,早就当成死在外面了的不孝子回来找他讨命了。
第2章
陈绪思回头看了一眼,才继续往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