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四野深深
程拙说是爱他的,却一去不复返。
陈绪思了然,他会开始一个人去走以后的路,所以最后朝项余成笑了,说:“我知道,余成哥,我知道啊,他有多绝情多混蛋,说来就来说走就走,一直都是这样的。所以我不是忘不了他,我是恨他,你明白了吧,余成哥。”
“我最应该恨的人,就是他。”陈绪思说完便起身离开了台球厅。
阅人无数的项余成看着陈绪思的背影,恍然之间,才反应过来,他以为的那个很好逗弄打趣的程拙的弟弟,在程拙离开之后,已经迅速地脱胎换骨,变成了让人认不出的样子。
不再天真,似乎也不再相信什么。
这样子却还是能叫人一眼看出来,他果然是程拙的弟弟。
第49章
自从在火车站一走了之,四年来程拙都杳无音信。
陈绪思这次回来告诉项余成,说不找了,也不想再回来了,大概是出自真心的。陈绪思可以当程拙远走他乡,去和别人过了日子,或者是在去和那个杨建明见面的时候,遭遇不测,要不被抓了,要不就是真的死了。
因为即便陈绪思不愿意相信,也毫无办法改变程拙消失了四年的事实。
对一个不会再回来的人,还恨不恨的,有什么必要吗?
陈绪思蹲在院子里,擦去眼泪,捡回这满地信封、信纸和明信片,看着那些“致陈绪思”的时候,又觉得很有必要了。
一个不会再回来的人,却在消失的前三年写过这么多信,一封都没有寄出。并且到了此时此刻,这些信才凭空出现,突然掉进了他家这个杂草丛生、破败无人的院子里。
程拙至少还活着,没到要陈绪思替他去上坟的境地。他还活着,却消失了整整四年,用欺骗陈绪思的方式。
陈绪思花了整整一个晚上的时间,将这些信全都重新装好,一封封摞齐整,然后打开已经收拾好的行李,将它们打包收进了行李箱的夹层里。
最后他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发呆的时候,精疲力尽却毫无睡意,太阳穴一直突突跳动。
信封上写的地址,陈绪思已经记下。
他本应该立即取消前往北海,取消他的第二次看海计划,按照这个地址找过去,或许能找到信的主人,找到程拙。
但陈绪思偏偏不会再信这种突如其来的希望,更不会再选择相信一个自己要恨着的人。
区区几封信而已,又不是大变活人。如果程拙真的想来阻止他做什么,这显然打动不了他。
他不找了。
他反而下定了决心,第二天便拖着行李箱出门,在镇上叫了一辆车,按时赶去位于南片区的云桐火车站,等待火车接他去往他早已定好的目的地——北海。
这四年里,陈绪思其实有很多时间,在北京的休息日或者寒暑节假,要去周边城市看海其实很方便,室友同学出去旅游也叫过他要不要一起,但陈绪思一次都没再去。
他可能是不敢。
也可能是在午夜梦回的时候,已经重返过太多次了。
世界上有很多片海,在陈绪思的世界里,只有那一个地方是不可取代的。
陈绪思坐在候车大厅里,这几年过去,云桐的火车站还是这么小,人来人往声音嘈杂,没太多变化。陈绪思发了会儿呆,拿出手机,几度思索犹豫,终究还是给姨妈打去了一个电话。
他就知道,徐锦因仍然不愿意见他。
这四年,陈绪思和徐锦因的母子关系完全破裂,可以说到了不能再差的地步。
他每年回来,都没有见到过徐锦因,只能通过和姨妈联系来了解妈妈的近况,最多也只能知道一个大概的好或还行。
陈绪思的嗓子卡了一下壳,好半天之后才说:“我知道了,大姨,麻烦您,拜托您还有你们一家照应我妈。这次我们实习,一次性发了奖金,还有我上一年的奖学金和其他收入,过两天我会一起转过去,大概有几万块。”
“我不缺钱,您也千万别告诉我妈这些。我以后说不定什么时候才能回来……我今天就会离开云桐了,不回北京……
“就去北海玩玩,散散心,嗯……我没事。”
很快,陈绪思就挂了电话,继续一动不动地等着坐着。
经过昨晚,他现在的内心其实非常平静,仿佛陷入人格解离,能看见自己的身影随人流起身,站在长长的队伍里,然后终于上了火车。
陈绪思对此有过怀疑。
有一段时间,他确实猜测自己得上了抑郁症。但也只有那一段时间的感觉比较严重。他只去过学校的心理咨询室两次,后来似乎自然而然好转了,所以他那也肯定不是抑郁症,而只是长期情绪抑郁低迷。
陈绪思还是会经常觉得自己挺好的,如愿在北京上大学,遇到了很好的室友同学,老师朋友,还有领导长辈。而回了云桐,有总是关照他的项余成,有时不时找他聊天的马飞,还有南片区那一帮乐意跟他玩的混混兄弟姐妹。
如当年那个老先生骗子所说,他还真有文曲照命之相,在读书求学之上,遇到的烦恼都不叫真正的烦恼。关于陈绪带给他人生前十九年的枷锁,也在四年前,就已经彻底了结松脱了。
陈绪思觉得自己很好,一切没那么差。
不过当他身处摇摇晃晃、昏昏暗暗的车厢里,因为火车不断穿过隧道,手机没了信号,他无法接到许临风的电话时,许临风显得不这么想。
许临风和他当了四年的同学兼室友,算是他后来上大学后最好的一个朋友。
他其中一次去看心理咨询,就是许临风陪着去的。
在这次陈绪思说要回老家之前,大概一周左右的时间里,许临风就感觉他又回到了那种抑郁低迷的情绪里。
陈绪思不像是会做傻事的那种人,但关心则乱。
前几天他们通了电话,陈绪思语焉不详,说还要待在老家,等跨完年、甚至过完年才回北京,又说打算去旅游休息休息。他再三追问是去哪里,好让大家都安心,陈绪思才说,要去一趟北海。
许临风知道他和他妈妈关系堪忧,也在大学的一次酒后聊天里,知道他在上大学前,就有过一个前任。那个前任,并不是女生。
一个人无法忘记在最青春年少的时候,遇见过的心动的人,经历过的那些轰轰烈烈,他能理解。
谁都不会忘记自己第一个喜欢的人。
连陈绪思也不能例外。
许临风当然也清楚。
他们都是实习生,前段时间已经跟完一个大案子,拿了奖金,后续工作安排还没下来,学校里又有毕业论文和各种杂事要忙,或者有其他情况,跟实习单位都很好请假。
许临风昨天已经请完假,审批都下来了。
他在动身离开北京的路上给陈绪思打电话,一连几个都没有打通。
陈绪思在卧铺外面的小窗口坐了一会儿,等到天光透进车厢,才起身回去拿起手机,看见密集的几个未接通话,很快拨了回去。
“喂,临风,怎么了?”
他缓缓走出去,还是坐回过道的椅子上,低声对手机那头解释说:“我在火车上,信号不好,又没有把手机放在身边。”
许临风即将登机,在机场大厅里听着耳边轰隆隆的声音,隐隐皱眉:“你怎么坐的是火车,从你们那里去北海,应该要十几个小时,不会累吗?”
陈绪思笑了一下:“是卧铺,有什么累的,一年到头也坐不了一次长途火车,就当新体验了,”他无所谓地耸肩,不过许临风当然看不见,“我以前还坐过十几个小时坐铺,你信吗?”
许临风说:“信,你说的我什么时候不信。不过告诉你一个消息,希望你不要觉得我先斩后奏了,我亲爱的战友。”
陈绪思大部分的注意力却放在了绿皮火车的车窗外,好像想认出这些风景是不是他看过的。
他问:“什么消息?和实习有关,还是学校里的事?我也相信你是个靠谱的人。”
许临风低头看了一眼手表,快步走去登机口,对陈绪思说:“我马上要登机了,陈绪思,不知道你有没有发现,你需要帮助,也许是再去一次心理咨询室,或者别的什么。我知道你不想麻烦任何人,但我就是意外成了那个会担心你的同学和朋友。我们在北海见,可以吗?就当提前的毕业派对。”
“如果你不想见面,那我就自己找人在北海玩一玩,顺便等你,到时候跟你一起回北京就好。”
他都说到了这个份上。
陈绪思张了张嘴,竟然不知道要怎么把回绝的话说出口,否则就是太不近人情、不知好歹了,会辜负对方的一片好心。
他的第二次看海计划最终还是被打乱了。
他不想真的让许临风介入自己的因果。所以,如果,如果他真的在这趟旅途中遭遇了什么,反而会连累一个真心的无辜朋友。
哪怕为此,他都不可以阻止许临风前来北海。
说完全不会被感动,自然也是假的。
陈绪思只好认为船到桥头自然直,和许临风约好一天之后在北海火车站外见面。
火车走走停停,在路上十六个小时,不多也不少。
许临风是前一天坐飞机来的,早早到了,酒店也安排好了,站在火车站出站口接陈绪思的样子,倒是反客为主一般,像是本次旅行的组织者。
两人见了面,各自掩盖掉略微复杂的心情,相视笑了笑,也没有别的话,便一齐往外走。
陈绪思坚持自己拿箱子,又无可奈何地玩笑两句,说他是不是在北京干活干得不爽,单纯想溜号出来休息。
陈绪思看起来突然好了。
许临风很体贴周到,也只光捡律所和学校里的事情说,和往常他们在北京的时候没有什么分别。
陈绪思来这一趟,自然不会提前做什么旅游攻略和安排,他也没有要随游客大流乘船上岛的意思,只说先回酒店休息,晚点儿就在北海逛逛。
许临风以他的想法为主,没有意见。
陈绪思的酒店房间在许临风隔壁,两间商务套房,他刚到门口,就看向旁边的许临风:“这是在旅游景区附近,你还订这么贵的酒店,不知道的还以为公费出差呢。”
“这相当于毕业旅行,咱们出来住好点怎么了。房费我出就好。”许临风笑道。
陈绪思说:“不用,哪里要你一个人破费,我回头转给你。你能来,会担心和想要帮我,作为同学和朋友,我已经很感动了。”
许临风在各方面都是很优秀拔尖的那种人,待人接物上一向成熟温和,对陈绪思更加有些不同。
他不再说什么,只朝陈绪思笑了笑,手搭在他肩膀上一按,然后两人各自回房。
陈绪思一进房便先去洗了澡。
十几个小时的舟车劳顿,他一个人坐下这趟长途来,竟然实在觉得难熬,已经到了浑身难受的地步,这让他在来到北海之后,到目前为止还没有太多熟悉的感觉。
他洗完澡出来,身上暂时穿着睡衣,头上也包着自己带来的毛巾,弯腰看了眼手机,紧接着慢慢坐到了旁边的沙发上。
不知道为什么,项余成突然跑去了他家那老房子那儿找他,发现门锁了,陈绪思已经走了,就来问他去了哪里,是不是真回北京了,还是去了别的地方。
陈绪思想了想,最后回道:“余成哥,我已经回北京了。”
然后便丢开了手机。
他们各自收拾休息一番,不久便到了晚上该吃饭的时间,陈绪思随便吃什么都好,就由许临风决定到底去哪儿。
两人坐在出租车上时,陈绪思一个人靠车窗坐在后座,打开窗户,直接让风灌了进来,好像咸湿的味道终于浓了一些。
就在这时,项余成的电话又嗡嗡打了进来。
陈绪思吸一口气,只能接听。
他果然瞒不过项余成,对面竟然消息如此灵通,就是知道陈绪思没回北京,而是在别的地方。
拢共就这么两个地儿,当初闹得沸沸扬扬,项余成开口便猜对,也情有可原。
项余成说:“你怎么一声不吭就一个人去了,还骗我回北京了,你现在在哪儿?”
陈绪思还没说话,前座的许临风并不知道他有什么情况,直接和旁边北海本地的司机聊起了当地的美食,问去哪里吃最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