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水时间 第43章

作者:四野深深 标签: 破镜重圆 年上 HE 近代现代

他很快收手,但又揉了揉陈绪思的头发,也笑了一下,对陈绪思说:“陈绪思,你是我长这么大,遇见过的最勇敢,最伟大的船长。”

陈绪思怔怔看着程拙,抿紧了嘴唇,像要哭了一样。

紧接着程拙问他渴不渴,要不要喝水,往远处的马路对面的小卖部看了一眼,最后抱了一下陈绪思,让他在柱子后等着,然后转身便走了。

陈绪思仍然在想着程拙刚刚说过的话,心脏如同充盈的气球飞了出去。他看向头顶的天空,第一次觉得云桐的天,也这么蓝,阳光很热,却也明媚。

他咽了咽干渴的喉咙,捏着书包带子,终于转头往程拙离开的方向看去。

马路对面的小卖部前人流涌动,却没有程拙那个高大显眼的身影。

陈绪思有些茫然,睁着眼睛四处看了看,又继续在原地等待,等着程拙很快就会买水回来。

太阳西斜。

云桐火车站门口走过了这天的最后一班出站旅客。

这附近一直待着的人,以及小卖部里坐着的老板都知道,有一个背着书包的年轻男孩一直在这附近,要找一个什么人,那个人是他的哥哥,要来给他买水喝。

男孩的神色从疑惑、焦急、崩溃,到最后的麻木,倒是无人知晓的了。

最后他也没买水,只是回到了车站大坪门口。

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

陈绪思蹲在了他需要等待程拙回来的地方,整个人蜷缩在一起,垂着脑袋,后颈处突出来的那块骨头把人显得瘦削伶仃,地上的影子也与夜色逐渐相融。

他握着金属栏杆的那双手沾了许多灰尘,依然透着冷白的色调,手指握得非常用力,指节好像随时将要脆生生折断了一般。

不知道过了多久之后,他起了身,往前走一步,差点直直往前摔倒。

陈绪思彻底明白自己受了骗,终于大笑起来,却笑得眼泪都干涸得挤不出一滴来了。

第48章

那天陈绪思走进家门的时候,院子里漆黑一片,满地狼藉,四处却寂静得吓人,有种恍如隔世的感觉。

七天而已,这个家好像已经彻底变了一副模样。

屋子里是亮了盏灯的,陈绪思停住半晌,整个身体轻飘飘的,大脑也是一片空茫,一时间没有悲伤,没有害怕,也没有任何委屈和不甘了。

是他要喜欢程拙,要逼程拙承认弟弟也可以喜欢哥哥,要和程拙做那些不知羞耻的事的。

也是他明知留不住程拙,依然甘愿冒险瞒着妈妈,跟程拙偷偷离家去看海的。

更是他非要程拙用那些可笑的谎言一遍遍来骗自己,而自己竟然真的信了。

谁让程拙都用他爱他来当佐证的诺言?

陈绪思果然傻得冒泡。

就当自己做了一个为期七天的美梦。

他缓缓弯腰,捡起了被扔在台阶上的扫帚,放去一边,然后直接走进了屋子里。

客厅里只有徐锦因一个人,她坐在偌大的沙发上,连风扇也没有开,就一动不动地坐在那里,无声无息,不知道是在等谁,仿佛这七天里都是如此。

陈绪思的心脏猛地抽动了一下,魂魄归位了一般,才重新感觉到铺天盖地的痛觉,却不知道自己在为什么而痛。

他捏紧了自己的手指,又往前走了两步,一开口根本发不出声音:“……妈……妈妈。”

半晌之后,徐锦因终于转过了头,看着他。

陈绪思干哑地说:“我没事,我回来了,妈妈。”

徐锦因直直看着他,下一秒倏然站起来,撑着沙发靠背才完全站直,又停缓几秒,才脚步蹒跚地走向陈绪思,双手重重地按在他的肩膀上,捧起他的脸,粗糙生着皱纹的手指一点点抚摸着,确定陈绪思是真的回来了,顷刻间泪如雨下。

这七天对她来说,不亚于一场噩梦,绝望的感觉,甚至超过了当年得知陈绪死讯的时候。

她似乎就撑着这最后一点力气,很快连站都站不稳了。

“对不起……妈妈,对不起……”陈绪思喉头发紧,肩膀跟着微微发颤,立即搀扶住徐锦因。

徐锦因泣不成声,什么都听不进去,什么也说不出来。

不知过去了多久之后,陈绪思虚虚握着徐锦因的胳膊,陪坐在沙发上,徐锦因止住了哭声,却一直在喘气,显得非常痛苦,陈绪思和她说话,向她认错和道歉,她却不理不睬。

悬在头顶的剑依然没有落下。

很快,徐锦因总算缓过来,开始拂开陈绪思的手,拒绝他的靠近,起身便走了出去。

陈绪思连书包都还没放,看着徐锦因去关了院门,再回来砰地关上大门,经过陈绪思的时候径直走了过去。

陈绪思怯怯跟上去两步,她才猛然转头,布满红血丝的双眼怒视着陈绪思,开口质问了第一句话:“程拙呢?!”

陈绪思心脏一沉,哽声说:“我不知道……他、他把我送到火车站,就走了,不见了……”

徐锦因根本不可能接受这种说词,冷笑起来:“不见了?他凭什么不见了?!陈绪思,你到现在还要替他说话,我没想到啊,你翅膀硬了,早就受不了你妈我了对不对?!你居然会撒谎!一个人跑回来见程拙,然后跟着他离家出走,你不是要跟他走吗,那你还回来干什么!”

连日来的愤怒和怨恨在这一刻喷涌爆发了。

她千算万算,以为程拙答应她会悄悄走掉,以为陈绪思和从前没什么两样,以为自己带着陈绪思出去住几天,总能将所有的问题迎刃而解。

然而一切都与她的计划背道而驰。

程拙和陈绪思,一个是她曾经下意识想信任的人,一个是她最听话懂事的儿子,这两人联起手来背叛了她,给予了她最致命的打击。

陈绪思忍不住心惊肉跳,但竟然比自己想象中的要镇定平静许多,他说:“我不是……我留了字条,我只是……”

“你只是看海去了是吧?你不要命了!”徐锦因大声指责着他,“你认识程拙才几天?你就敢跟着他去,你不怕他把你卖了,你还真把他当你哥了?他配吗?!”

陈绪思面色煞白,沉默着没有再出声反驳或解释什么。

徐锦因按着胸口问道:“你们去了哪里?”

陈绪思低声说:“北海……”

“你还记得你是一个高三毕业的学生吗,陈绪思,你还记得现在刚好是你要填报志愿的时候吗?你就一定要跟着程拙学坏,你就一定要气死我,你明知道妈妈最怕什么事情发生,你偏要去做!我好像是第一次认识你,我的儿子,你到底是恨我,还是恨谁,你告诉我啊——”

陈绪思有种气血冲向头顶的晕眩感,他无助地往后退了两步,很想逃跑,但他不能,不可以。

“我不应该骗你,偷偷跟程拙去看海……”他努力说道,“但我是因为,如果提前告诉了你,你一定不会让我去,所以才……”

徐锦因果然不想听他说这些废话,继续打断质问道:“你高考志愿填了哪里?”

陈绪思陡然无声片刻,说:“北京。我选了北京的学校。”

徐锦因闭了闭眼睛,嘴边泛起冰凉的笑意,对陈绪思失望至极:“你有自己的主意了,可这到底是你的主意,还是程拙的主意,啊?”

“妈,是我自己决定的……”

“你少唬我!”徐锦因吼道,“你书读得多,说什么都有道理,是妈妈做错了,行不行?我现在明白了,你是恨你哥对吗?我要你别去玩水,你就从小到大都想去看海,我要你留在省内,你就觉得我是要让你和你哥变成一样,那你怎么到今天才说!要是早知道是这样,陈绪思,我不如不生下你!”

陈绪思很快眨起了眼睛,泪水就从酸痛的眼眶里掉了下来。

他抿了抿唇,抬手抹着脸颊下巴上的水渍,说:“我知道,在你心里,我永远都比不上他。”

徐锦因在刚刚脱口而出之时就有些心惊,可话赶着话,已经覆水难收了。她扶在过道的门框上,心痛地说:“陈绪思,你在说什么啊……你哥陈绪他死了二十年了,在今天之前,如果不是你太过分了,我什么时候说过你不如他?”

陈绪思视线模糊,四肢百骸都冰冷发麻:“可是我能感觉到,妈妈,我一直都能感觉到,你的爱其实都是给哥哥的,而我只是一个替代品和补偿品……可我还是样样都不如他,胆小怕事,内向安静,无论我多么听你的话,考试考得多好,多努力,都没有用,我只要有一件事不让你满意,你就宁愿没有生过我……”

他喉咙嘶哑,在从白天等到天黑的时间里,什么都没吃没喝过,浑身仿佛经过了一场脱水,都意识不到自己还在哭,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敢继续这么歇斯底里,破罐子直接破摔了下去:“每次我们去山上看他,我其实都想问,妈,你能不能也看看我,问问我喜欢什么想要什么,在乎在乎我的感受?你能不能也把爱多分一点给我……而不是我连名字都只能和他有关!我不喜欢你叫我小绪,不喜欢吃鸡蛋,不愿意随便说一句什么都可能是错的,交个朋友都要被骂跟不三不四的人一起玩……我也不想毕业之后哪里都不能去,除了待在家里只能去打工,我是一个人,我不可能永远活成我哥的影子……”

旧世界终究坍塌下来,他如同变了一个人,全都痛快地说完了。

屋子里彻底安静了下来。

窗外传来阵阵燥动的蝉鸣,空气里也只剩下死寂。

徐锦因看着眼前这个陌生的陈绪思,她自认为十九年来保护周全、塑造完美的孩子,第一次用这样的方式告诉她,指责她,她是一个多么失败的家长。

徐锦因感到愤怒,讶异,痛恨,失望,还有无穷无尽的哀伤和恐慌。

她不愿意承认自己更爱陈绪,她心爱的大儿子在最美好的年华离开了人世,任是谁都无法抛下啊。她也无法接受陈绪思所说的这一切,否则她这后半生的认知和活着的意义,都将在这一刻被彻底击碎。

她悲愤交加地脱口问着陈绪思:“我为你付出了我的一切,陈绪思,你就是这么想的,是这样回报我的?”

陈绪思不可能回答得出来这样的问题了,最后还是只能陷入死局和看不到头的沉默。

“好,你要你的自由,从此我不会再管你了,全都怪我和你死去的哥哥,才让你这么痛苦。”徐锦因转身关灯上了楼。

陈绪思呆立了很久,最后在客厅里坐到后半夜,才蜷缩着腿在沙发上昏睡过去。

那晚之后,徐锦因就不再主动跟陈绪思说话了。

第二天有镇上的警察来了家里,徐锦因说孩子已经找到,已经平安回来,但带走陈绪思的歹徒不见踪影。她不可能原谅程拙,请求他们一定要抓住他。

即便程拙是程贵生的儿子,是她曾经同居丈夫的亲生儿子。

只因为熟人作案,更加难防。

她也早就和程贵生大吵过几架,单方面把程贵生斥骂得狗血淋头,最后直接下了通牒,要他从这个家里滚了出去。

这房子从始至终都是她的,两人又没领证,现在出了这样的事,可程拙每一步都没有越过真正的底线,程贵生既找不了程拙的麻烦,在徐锦因面前也洗不脱引狼入室的罪名,子债父偿,他辛苦半辈子,到头来还是落了个卷铺盖滚蛋的下场。

同样,徐锦因要求警方去抓程拙的请求也难以实现,派出所来的办案民警也是在这片区干过几十年的老熟人,知道他们家当年那些事,不免扼腕叹息,同意帮忙调监控查一查,可陈绪思是自愿跟程拙离开云桐的,最后程拙也把陈绪思安全地送了回来,确实不是拐骗,没有立案的根据。

徐锦因出了派出所的大门,再一次崩溃失控了,转身抓住陈绪思的肩膀,摇晃着他说:“都是他计划好的,对不对?你们一起计划好的,随时等着偷偷联系,见面,你知道他去哪里了,对不对?!”

陈绪思仿佛魂魄出离,只是稳住了徐锦因的身躯,哑声说不知道:“我不知道。”

不知道是不是为了迎合徐锦因,他和刚刚在里面对警察说那句话的时候一样,再次喃喃说:“他就是个骗子,我也被他骗了,我不知道。”

即便母子俩的关系已经变成了这样,陈绪思其实也并没有任何怨恨的。他也是在这个时候才发现,自己其实从来没有恨过陈绪,没有恨过哥哥。当他挣脱了所有的束缚和禁锢,处在近乎一无所有的状况里,才知道这一切和其他人都没有关系。

他得不到的东西,无论如何都是得不到的。

命运使然而已。

为了让徐锦因心安,让她相信自己没有骗她,陈绪思开始在云桐寻找消失的程拙。

他不愿再当那个傻得冒泡的人,不相信自己真的能找到程拙,但还是在找。他拿到了自己的手机,给程拙那个号码打电话发消息,通通石沉大海。

台球厅里的项老板知道了这些事,不再是往日轻浮浪荡的模样,只要陈绪思来南片区,他就让人跟着一起,帮陈绪思去做那些无用功。

周旭作为程拙曾经的情敌,听说程拙走了,心里当然高兴,但看见终于落单了的陈绪思,也不敢造次什么,看在他实在可怜的份上,竟也没有违背诺言,跟着叫底下的兄弟们照看照看。

在陈绪思即将要去北京上大学之时,项余成在台球厅见到陈绪思,还是跟他说了一些程拙以前的事,包括和杨建明有关的少许消息。

意思无外乎是,程拙能回云桐,本就是个意外。他不算个好人,注定有自己的事要去做,也会面临很多危险,这些都不是陈绪思能够想象和理解的,他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人生短暂相交之后,就该各奔前程。程拙也不可能为谁而停留驻足。

陈绪思应该忘记那短短几个月的时光,忘记程拙表现出来的所有温情时刻。

就算程拙有苦衷,也不会告诉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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