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四野深深
陈绪思终于眨了眨眼,站起身,当着所有人的面径直说:“不认识。”
他跟着许临风一起走出了座位,语气和见到陌生人一般,甚至还要更冷:“应该是认错人了,在这个世界上,同名同姓的人也不少。”
程拙就站在原地,仍然一错不错地盯着他看,背光之下忽然笑了笑,好像承认自己真的认错了。
气氛略显怪异,有些尴尬,但程拙没什么反应,让自己带着的游客入了座。
陈绪思继续往前走,到了不得不和程拙擦肩而过的时候,提前往过道另一边侧了身,甚至不得不抬起手,要去握许临风的手臂,才能维持平衡。
然而下一秒他的左手手臂先被握住了。
陈绪思顿时浑身发僵发麻,转头便问:“请问还有什么事?”
大庭广众之下,程拙只是礼貌一握,让他过去后便松开了手,看着他防备而犹如惊弓之鸟的眼神,说:“不好意思,是认错了。但你也叫陈绪思,是吗?”
第51章
陈绪思慢慢瞪圆了眼睛,似乎被程拙的话激出了莫名的怒火,低声说:“对,我是叫陈绪思,但不是你认识的那一个。”
他接着问道:“所以,请问你叫什么?”
没想到这桩本该翻篇过去的插曲竟然还没有结束,许临风作为和陈绪思同行的朋友,面色凝重地看着这个不依不饶的高大男人,同样直接开了口:“我朋友他不认识你,这位先生,还有什么误会吗?”
程拙垂着眼,根本看都没看其他人,停顿片刻,对陈绪思自我介绍道:“程拙。你想怎么叫都可以。”
“这是我的名片。”
他真的给陈绪思递去了一张自己的导游名片。
餐厅里黑压压全是人,尽管不会有多少人特地来留意他们这个角落,可终究还是太显眼了。陈绪思咬紧牙关,面上重新变成心平气和的样子,接下了程拙的那张名片。
程拙这才温和地笑了笑,并朝许临风扫过去两眼:“哪里有误会?”
许临风虽然还是没毕业的学生,但家境优渥,早慧沉稳,是见过许多大场面、也见过形形色色各种人的,他没有从程拙的眼神里感觉到太多善意,却又说不出什么问题。
只是直觉已经告诉了他,陈绪思和这个男人应该不是不认识。
可真的有这么凑巧吗。
陈绪思为什么要来北海,为什么会来这家餐厅,这个叫程拙的男人,又到底是谁,和陈绪思有什么关系?
许临风还没来得及开口,陈绪思拿着名片往旁边探了探许临风的手臂说:“我们马上就走,换一家吃饭。”
然后才瞥了一眼名片:“程拙。”他重新看回去,一字一句说得却很慢:“确实没有误会。你原来是在北海做导游的,应该很久了吧……可我们不需要导游,我很早以前就来过北海了,也不过如此。这一次,我是专程陪朋友来的,我就可以做他的导游。”
说完,他拉着许临风就要往外走。
程拙等他们走出三两步,再次叫道:“陈绪思。”
陈绪思呼吸一窒,好似骨头缝里都能渗出酸水来,果然瞬间停住了脚步。
他应该是下意识有的反应。
他其实更不愿意做那个落荒而逃的人。应该逃跑躲避的人从来都不会是他。
旁边的服务生瞧见这扑朔迷离的情况,已经不知道要怎么应对,连忙跑去叫来了餐厅经理。
餐厅经理自然认识程拙,只是根本没见过其他人,照样也不可能知道什么内情。留住客人才是第一目的,他笑着过来解围挽留道:“两位实在抱歉,让你们等了这么久,确实是我们安排不当,座位已经在收拾了,最多再等五分钟。或者……要不然,就跟他们这边拼一桌坐呢?我看这桌客人都是同意的……程哥,行吧?”
那四位一直在默默围观八卦的大学生都是爱热闹的人,出来玩图个爽快,再看陈绪思和许临风都穿着不俗长得俊俏,自然一万个同意。
而程拙也还是那么宽宏大度,仿佛和当年一样:“可以。”
许临风虚虚扶着陈绪思的后背,快速低声地问他:“需要我帮你处理吗?你可以先出去等我,”他又毫不在意地继续说,“或者我们留下也可以,以免毁了一晚上的心情,也好了却一桩可能的心事。”
大概只要不是一个瞎子,都能看得出,陈绪思说的不认识完全不可信。
陈绪思和许临风对视片刻,抿了抿嘴唇,最后转身回来,否决了餐厅经理的第二个提议,一定要在等待几分钟之后入座空出来的位置,但总归还是留在了这家餐厅继续吃饭。
新座位却就在程拙他们这桌的旁边。
陈绪思和许临风面对面坐下。
而程拙以照顾自己的游客为主,就坐在了对面靠过道的地方,他一向也不和客人一起吃饭,只单独要了份单人餐。
这边点完了单,原本站在过道处的服务生离开了,陈绪思眼睛平视前方,余光也会时时刻刻扫到那个可恨的身影。
他坐得笔直,一动不动,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许临风被陈绪思这么看着,却知道陈绪思不是为了看他,稍一转眼,反而和邻座的那个男人有了短暂的眼神交汇。
他们没有一个人出声说话。
餐厅里悠扬闲适的气氛似乎只把他们隔绝在外,只有这三个人之间的空气是凝固僵冷的。
陈绪思像是忍耐了好一阵,突然站起身,声音不大不小地说:“临风,我去一下洗手间。”
等陈绪思走远之后,许临风终于回过头,再次不得不看向程拙。
许临风眉头皱起,同样不能忍了,率先向程拙发问:“你到底是谁?和陈绪思是什么关系?”
程拙吃完被旁边大学生游客投喂的海鲜,又拿筷子在自己的碗里挑了挑,这才真正正眼和许临风对上,然后敞腿跨坐出去,拿出一张名片递给了他,说:“他能和你一起来北海,你却什么都不知道?”
许临风提了口气,也拿到了程拙的名片,低头看了看,从容道:“毕竟他说不认识你,即便你们曾经认识,那也只能说明,你对他来说,只是不愿意再提及的过去式。”
他从程拙的眼神和表情里,更加笃定自己没有猜错了。
可程拙是许临风从未设想到过的一类人。他很难想象,陈绪思会和这种类型的男人有关联,他们会有怎样的过去?
程拙喝了两口水,站起身,看起来友好地俯身过去,眉目冷淡地沉声说:“你说得没错,不过其实……我是他哥。”
许临风还是太年轻了,确实预料不到,吃惊地看着程拙。
“你不觉得我和他长得挺像吗。”程拙说。
乍一看,程拙和陈绪思八杆子打不到一起去,但仔细瞧着眉眼……也许真的是像的。
许临风勉强定神,说:“那我为什么从来没有听他提起过?”
“因为我们好几年没见,因为我,他和他妈妈的关系也不好,所以他一直在生我的气,”程拙自上而下打量他几眼,确实很像在替人审视把关,最后问道,“你跟我弟弟什么关系?”
许临风立即往后起身,也站起来,临危不乱地说:“我是他的大学同学兼四年室友,许临风。这次是临近年尾了,陈绪思他心情不好,我陪他来北海散心。”
他很懂礼貌,一看就是有家教修养的好孩子,也有一定的社会阅历,哪怕对程拙的身份半信半疑,但还是微微欠身,伸了手出来。
程拙微微挑眉,和他握了手,竟然客套道:“谢谢你照顾我弟弟。”
许临风说:“没有。”
程拙收回手,刚好服务生来给他们这桌上菜,许临风坐下之后,看着程拙和对方聊了两句。
然后程拙便顺理成章地跟着离开,也往洗手间的方向去了。
陈绪思来洗手间本就不是为了来上厕所的。
他站在小便池前下意识解了裤扣,却什么都没干,干着了好半天,等到洗手间里来来回回进出了好几个人,他才回过神来。
他在今晚之前,曾经无数次设想过重新见到程拙的场景。
从收到那些信开始的每分每秒,他不喜欢期待,但也控制不住地幻想过,程拙会用多少种方式,突然之间出现在他眼前。
但他此刻发现自己一时间根本接受不了。
陈绪思幻想过多少次重逢,就在无尽无望的等待中,千百倍地痛骂过自己多少次。
只有这样,他才能清醒过来,去做那个品学兼优、骄傲光鲜的陈绪思。而不是做一个自甘堕落的疯子,只是因为没有了程拙,就连活都活不下去。不可能的。
陈绪思必须恨程拙。
可为什么他都这么恨他了,还是会想他。被他叫出名字的一瞬间,竟然不敢继续走出去,还是会想流泪。
洗手间里没有其他人了,水龙头哗啦啦冒出白色的泡沫和水流,陈绪思往脸上掬了捧水,抬起头,水珠顺着脸颊和脖颈就流淌了下来。
他讨厌期待的感觉,其实已经不会觉得痛了。
陈绪思抬手抹去眼睛附近的水渍,又抽纸重新擦了一遍,察觉到时间已经过去很久,许临风还在外面等他。
也许是因为太紧张了,陈绪思到底还是去解了小手。
他收拾好自己,整个人看起来妥帖无恙,眼神也平静冷冽下来,终于打算洗完手就出去。
陈绪思刚舒出一口气,转过身,稍一抬头,眼前赫然出现的人影便叫他将下一口气堵在了胸口。
程拙就靠站在洗手台边,无声无息,像一尊阴魂不散的雕塑。
陈绪思面无表情地往前走,却被程拙轻松地堵住了去路。
“程先生,”陈绪思也学得一副体面有礼的模样,“麻烦让一下,我洗手。”
看似平稳的声音里夹杂着微不可察的颤抖。
程拙的眼睛黑沉似海,可不知道是不是光线的原因,那神色和眼神里都透着少见的柔和。
程拙笑了,看着陈绪思。
他在认真仔细地看陈绪思,四年时间,陈绪思变了很多,没有那么好骗了,也许不再需要依赖任何人了。陈绪思又没有变,还是不喜欢笑也不愿意哭的样子,好像程拙出不出现在他的人生里,有没有那几个月,都给陈绪思带不去什么。
陈绪思说了,当年的北海之行,对他来说也不过如此而已。
程拙脸上的表情并不多,但因为陈绪思不在看他,那笑容也渐渐敛去了。
“陈绪思,”程拙再一次叫了他的名字,“你认识我,你没有忘了我,对不对。”
陈绪思心脏一紧,后背却是凉的。
他将手放在靠身后的位置,用力地攥了攥衣角。
程拙可以威胁逼迫任何人,他没什么可怕的,但他没有任何可以逼陈绪思的理由了。
“我不是要逼你。”程拙的嗓音忽然变得有些哑,突兀地解释。
还是只有沉默。
他接着低声问:“你现在已经不想认我了,我连做你哥的资格都没有了,是吗?”
陈绪思终于抬起头,之前平静漠然的模样彻底消失了,眼眶湿润发红,睫毛一抖,好像就能抖落眼底那些细碎的水光:“你这难道不是在逼我吗,程拙,凭什么?凭什么你说出现就要出现,你要我认你,我就必须认你呢?那些信是你给我的,余成哥也早就知道了,对不对?你们怕我真的疯了,想不开,会为了你来北海投海自尽啊?!否则根本没有信!你也根本不会出现……那你现在就不怕我跑去跳海自杀了吗?”
程拙巍然不动地站在那里,脸色早已变了,铁青泛白,叫人分不清那底下翻涌压抑的情绪到底是什么。
陈绪思没有说错什么。
他现在只是想和陈绪思多说一句话,都是一种逼迫,当然也不可能再多做什么。
“我不是……”陈绪思自己都想不到自己能说出这些话,失态后被刺痛的感觉回旋回来,让他又急切地想挽回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