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四野深深
“抱歉……”他急促呼吸起来,习得性无助地问道,“你可以让开了吗?我现在不知道要怎么面对你。”
洗手间里随时会有人进来,陈绪思也绝不会希望自己的这副模样被其他人看见。
“陈绪思,不用抱歉,从来都不是你的问题。”
程拙到底让开了两步,在快步离开这里之前,短促沉沉地对陈绪思说道:“对不起,但我很高兴你能对我说这些,而不是装不认识。”
第52章
陈绪思很后悔,程拙根本没有别的举动,也没有说任何过分的话,而自己伪装的平静和完美就这样被轻而易举地戳破了。
他不该情绪失控,不该把自己脑子里疯狂的猜测通通说出来,更不该提到什么跳海自杀。
他明明不会这么做,结果宣泄般说了出来,就好像要变成真的,就是他一个人还停留在了四年前,要用这种歇斯底里的方式使自己居于弱势地位,威胁程拙,博得同情怜悯和爱。
也许这一切都只是余成哥一个人的谋划,程拙根本没想着要和他见面,只不过陈绪思阴差阳错地跑来了北海,项余成出于不忍和好心,为了成全他这四年的执念,给了他一个这样的机会。
陈绪思在慌张之下,装作不认识程拙的那一刻起就输了。
程拙就和他不同,尽管他们关于四年前有着同一段记忆,程拙却可以那么坦然地看着他,叫他的名字,问他为什么要装不认识他、不认他这个哥哥了。
陈绪思的反应实在不必如此激烈。
他知道,当年程拙的离开是迫不得已,是有苦衷的,他没办法将所有的错误都归咎到程拙身上。
程拙只是不得不骗了他,按照其他人的说法,那甚至叫善意的谎言。一切都是为了他好。 程拙已经担下那么大的风险,带他去看了海,教了他要怎么开心,怎么勇敢,怎么做一个勇往直前的船长。
四年过去,终于重逢,他们已经各自有各自的人生,各自有各自的生活,程拙面对他的指责,心里恐怕会有许多诧异和愕然。
如果以最客观理性的视角去看,陈绪思和程拙之间没有深仇大恨,不存在真正的恨海情天,他们没到要断绝关系的地步。
陈绪思已经没有多少关系够去断绝了。
程拙问他连做他哥的资格都没有了吗。
当然应该有。
陈绪思深吸了几口气,重新洗手洗脸,整理好所有的情绪,终于走出了洗手间。
等他回到座位,他们这桌的菜都上齐了,许临风一直在等他。
而程拙已经吃完了饭,不在隔壁的座位上,一个人提前去门口等着了。
好在外面餐厅里的灯光不亮,陈绪思看上去问题不大,缓缓拨动筷子,对许临风说:“其实你不用等我,可以先吃的。”
许临风问:“你没事吧?”
陈绪思摇头说:“没事。”
就在这时,隔壁桌那四个人中那位最为大胆自来熟的女生,挪动位置往他们这边靠过来,笑着问道:“两位帅哥,你们是不是也和程哥认识?应该没什么误会吧,看起来有也解除了,你叫许临风,对不对?哈哈,程哥他人挺好的,我这是一年内第二次跟他的团在北海玩了。”
陈绪思看了看许临风,许临风说:“他跟我说,他是你哥。”
陈绪思喉结滚动,突然笑了一下,笑容留在脸上,心里却泛起更深的凉意。
说来说去,程拙其实只是默认认回兄弟关系。
也对,在谈论爱与不爱、恨与不恨之前,还是做兄弟来得简单。
谁知道这四年都发生了什么,陈绪思会遇见新的人,程拙也可能已经找了个漂亮嫂子一起在此地谋生。
陈绪思没有选择继续否认,淡淡说:“没有血缘关系的。我们刚刚在洗手间谈过了。”
那个女生见此便放心了,说道:“是这样,我叫向莎,你们叫我莎莎就好。我们这边只有四个人,本来程拙哥是不会单独接的,必须得再凑人拼一个小团,但这次不知道怎么回事,急急忙忙之下,他最后还是同意了!我们就想,刚好大家遇上了就是缘分,你们也是来玩的吧,要不要跟我们一起拼团?”
“因为我们明天正好还包了一个大一点的游艇,人多一点一起出海会好玩很多,也能省点儿钱呢。”
陈绪思破天荒的没有意见,只问许临风要不要去。
许临风反而觉得陈绪思主动这么问,就是有兴趣,状态明显比之前好了许多,他当然不会不同意。
他们不需要考虑经济上的问题,而只需要考虑陈绪思的心情。既然程拙真的算是陈绪思的哥哥,陈绪思也没有再表现出反感和回避,那许临风也没有拒绝的理由。
两边都三言两语达成一致,互相留了对方一个人的联系方式,约好第二天九点在码头见面。
叫向莎的那个女生和许临风交换完电话号码,刚好也用完了餐,率先走到餐厅门口,像是去和程拙说去了。
似乎因为第二天还能再见,程拙没有再回来找陈绪思说什么。
直到他们那桌的人都招手离开,说明天见,这件事就这样确定了下来。
饭后,陈绪思和许临风也离开了餐厅。
时间还很早,地点就在海边,许临风提议去走走,两人便一路沿着路标,不知不觉走到了海边的十里银滩上。
沙滩上人很多,灯光一照,显得乱糟糟的,不是适合看海的地方。
恰好陈绪思没有那个心情,许临风在国内外各种地方看过比这好得多的海,也不在意这些。
许临风先开了口:“绪思,你来北海之前,没有想到过会遇见他,也就是你哥吧。”
陈绪思安静了一会儿,“嗯”了一声,说:“你不知道我有过哥哥,因为我没有告诉过你,也没有告诉过其他人。”
许临风笑笑说:“刚刚在餐厅,他告诉我的时候,我是很惊讶。”
陈绪思说:“是我上大学之前的事。那时候我们是重组家庭,他就做了我哥,没有他,我大概去不了北京,和你做不成同学。但后来我妈和那个人离婚了,他在我上大学之前也走了。”
许临风说:“所以,你们四年没有见过,直到今天。难怪你一开始要说不认识他。”
旁边人潮拥挤,陈绪思忍不住笑了一下,看向许临风说:“你怎么不问我和他发生过什么,导致我这么记仇,要让事情闹成今天那样……也许,是我太小题大作了。这顿饭算我欠你的,下次我们好好吃一顿。”
“好啊,就算你欠我的了,”许临风顿了顿,说,“你说你不认识他,当然有你的理由,我并不在乎他怎么想,其他人怎么想,我是为了你才来的北海,所以也只在乎你怎么想。”
陈绪思呆住两秒,张了张嘴:“谢谢。”
又说:“我可以告诉你,是为什么。”
许临风问:“为什么?”
陈绪思看见前面长椅上的人走开了,立即跑过去占了位,回头招手叫许临风过来。许临风笑起来,走过去坐在了陈绪思的身边。
“因为,”陈绪思握着木椅的靠背,眼睛微微下垂,又抬起,下定了决心一般,很慢地说,“因为他当年发现,我和一般的弟弟不一样。他喜欢的是女人,也觉得所有的弟弟都要喜欢女人,所以接受不了我是同性恋。”
许临风的心跳跟着快了几分,嘴上哑然。
这是陈绪思第一次真正毫无遮掩、直截了当地谈论这件事。
许临风说:“原来是因为这个。不过,现在看来,你哥他好像并不介意了,不然也不会先跟你低头。”
“你觉得这算低头?”陈绪思说。
那程拙的头颅未免有些太高傲了,陈绪思也不是十九岁那个傻得冒泡的陈绪思了,恐怕再也不敢高攀。
“你哥他看起来就不太好惹,”许临风想起在餐厅里时的状况,思量着说,“以我判断,他年长很多,大概有自己的处事规则,独断专行,内心也是比较骄傲的人。”
陈绪思好像不想再谈程拙如何了,直接问道:“许临风,这几年你都没像他们一样找过女朋友,你喜欢女人还是男人?”
许临风定定看着陈绪思,很快笑了,紧接着沉声说:“你明明早就知道。”
后来陈绪思很快离开了长椅,继续往前走,他们各自心领神会,没有继续沿着这个话题继续说下去。
但许临风的心情似乎前所未有的好,回到酒店的时候脸上都带着笑容,看起来风度翩翩,很是招摇。
第二天,许临风提前收拾好,估摸着差不多的时间给陈绪思发了消息,然后来到隔壁房门口,敲响了陈绪思的门。
陈绪思一打开门,许临风看到他,又有些诧异。
陈绪思穿着一件修身的长风衣,里面却是花花绿绿交织着的一件丝绸衬衫,钴蓝底上跳跃着芒果黄和棕榈绿的图案,搭配着意外和谐,也很亮眼。
他很少穿这样颜色夸张的衣服,乍一看,反而衬托得肤色更白更明艳。
只是他大概昨天太累了,又有些认床,没有休息好,眼下透着淡淡的乌青,瞳孔边缘飘着几缕红血丝。
出了酒店门,陈绪思便戴了副墨镜在脸上,跟着许临风上车前往码头。
他们到达码头的时候还非常早,虽然温度还没升高,但天朗气清,海风拂面,体感很是舒适清爽。
码头边停着不少游艇,但分不清哪一艘游艇是他们要上的。
许临风联系了昨天留电话的向莎,又被向莎拉进了他们那个群里,群里的程拙导游早已为他们安排好了,告诉了他们游艇的位置和编号。
陈绪思走在许临风后面几步,然而就在快到的时候,隔得远远的,隔着两块墨镜片,陈绪思就看见了那个坐在码头边水泥墩上的身影。
他是背对着海面坐着的。
他竟然来得这么早。
许临风自然也看见了,还意外发现程拙身上也穿着一件花衬衣当作外衫,看着还挺风流随意。
这种穿着打扮在海边倒是再正常不过。
程拙似乎发觉有人过来了,转过头,迎着太阳眯起眼,便一直盯着陈绪思他们往这边走过来。
在陈绪思的前面,总是有那个许临风的身影占据着视线。
剩下的那几位都还没来,程拙慢悠悠起了身,等陈绪思走近了,又偏头看去,直直投出的目光和那阳光一样,都落在了陈绪思的那副墨镜上。
程拙微微勾了勾嘴角,径直往就近的那艘游艇走去,大步一迈,便抓着绳索登上了甲板。
许临风先礼貌地叫了他:“程哥。”
“先上船吧。”程拙先去游艇四处检查了一番,再转身,许临风也已经到了游艇上来。
陈绪思还站在浮桥上,伸手抓住旁边的绳索,不知道怎么回事,踩到甲板上时一下错了步子没有站稳,踉跄了一下。
程拙刚好走回了登船位置的附近,眼疾手快,下意识伸手过去。
然而陈绪思反应倒快,怕自己摔着,干脆落地站回了浮桥木板上。
他再一抬头,看见自己眼前伸过来了两只手。
许临风离他最近,早已等着他也登上船来。而许临风旁边的那只手,指节同样修长分明,但指腹边缘明显粗糙许多,肤色更深一些,沿着凸出的血管和肌肉线条往上,能看见手腕上露出来的半截刻度线。
陈绪思没有再往上去看他们的脸。
他抬起手,踩着浮桥在空中一晃,最后就近握住了许临风的手,总算登上了他们的船。
许临风顾忌着程拙是陈绪思的哥哥,一边牵住陈绪思的手,一边朝程拙讪讪一笑:“程哥。”
程拙早已把手撑在船身栏杆上,看了看他们,也笑了,说:“同学之间关系不错。”
想起昨晚陈绪思说过的话,许临风等陈绪思站稳后便松开了手,其实挺绅士有礼、规规矩矩,看见他们兄弟俩也许有话要说,还一个人去了另一边。
程拙远眺向岸上的沙滩马路和城市,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似乎根本没再注意他们那边的情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