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拾月光
“爱神大人!”将军摘下头盔,仰起头来,疤痕未消的粗糙脸颊上,扬起了一个大大的笑容。
来人正是巴桑。
弥晏立刻将他扶起来,拍了拍他愈发壮硕的臂膀,脸上也不禁浮现微笑,“巴桑,好久不见了。”
“玛莲传信说您来了,我就立刻往回赶,”巴桑兴奋道,“还好赶上了!”
看到他,弥晏的脑海里也不由回想起那些并肩战斗的岁月,从大沼泽地一起对抗虿神,到后面的卫国之战,到摧毁诸神的革命……他们曾并肩劈开一条荆棘之路,积累了身上累累的勋章与疤痕。
“乐土的事情我也听玛莲说了,这也是我一定要赶来的原因。”巴桑的脸色严肃起来,灼灼的目光凝视着他,“请相信我,我们并不是第一次以您的名义战斗——有无数次,忽然出现了一个新的统治者,一个新的教派,一个新的什么什么神,说要做我们的王,统治我们的国土……”
巴桑的手按在自己的宝剑剑柄上,“我们就闯入他的宫殿,走到他的跟前,拿着枪与剑,直视他的眼睛,这样告诉他:
“我们早就看穿了你王冠下的丑陋面目,你不是为了造福人民而来,你无上的权力没有道理和公义可言。你对我们没有怜悯,我们对你也永远不会有爱戴。
“我们是见识过何为爱的人民,不是任你宰割的麻木羔羊。跪下,你这个暴君,低下你不可一世的头颅,来吻我的剑锋!”
巴桑的嗓音激昂,将他的佩剑抽出大半,展现它有何等锋利。那支全副武装的军队依旧肃穆,然而透过银盔的面甲,一道道灼热的目光和呼吸,都直扑他的门面。
“就像这样,我们每一次都集结在您的旗帜下,烧掉他们的城堡,砸掉他们的王冠,把他们推到断头台上……”玛莲也上前一步,她依旧穿着素衣白袍,这简朴的城主衣衫,却越发衬出了她的高贵和尊严——她不再是那个抱着花穿越荒野,为自己挑选心上人的女孩儿了,她也手握着一把剑。
“这样的我们,是否有资格为您而战?”
弥晏不由动容,属于神的心也热烈跳动起来,他问道:“那如果这场战争的对手,不是一位国王,或者一个邪神呢?如果你们要对抗的是一种不可战胜的力量,它会让你们的房子全部倒下,让你们的同胞纷纷死去呢?”
“房子倒下了,我们还可以再建造;同胞死去了,我们就带上他们的旗帜继续冲锋。”玛莲告诉他,“这就是你们离开后,我们一直在做的事。”
弥晏不由微笑起来,那双太阳般的金瞳微微弯起,成了两弯明月。他感受到了力量,前所未有的力量,来自这了不起的女孩和她了不起的哥哥,来自这所有人。
并非根系所拥有的诸神之爱,而是属于“人”的爱,从人类的生命里所生长出来的尊严与热忱,伴随着每一次心跳与他共鸣。
都说混沌是不可抵挡的浪潮,可是他分明看到了,爱也可以成为浪潮,这裹挟着一切生命碎片的、磅礴的力,可以席卷整个世界,将生命的盐分送往最干涸的角落,填补大地与天空的每一道创痕。
“需要我们为您做什么吗?”玛莲殷切地问道,“我可以打开世界广播,让大家集结到这里……”
“不,不,巴桑,玛莲,谢谢你们。”弥晏微笑道,“谢谢你们所有人的存在,让我看到了一个可能。这就已经足够了,请不要为我而牺牲,我和神使所做的一切努力,都是想叫你们好好活着。”
他的手贴在了巨型装置上,因为战时的大量运输需求,前往乐土的传送许可已被通过。地上的灵力纹路闪烁,装置轰鸣运转。带着自己所寻觅到的第一个“可能性”,弥晏打开了前往乐土的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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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幽挂了那个十万火急的求救电话,不由露出玩味的笑容,看向谢云逐:“阿兮那边的情况很不好啊,你打算怎么做?”
“当然是帮她。”谢云逐理所当然地回答道。
“哦?这么说,你打算去前线支援,去做止战的英雄了?”
他用的是“你”,而非“我们”,显然是打算置身事外的态度。
“不会的啦,”黎洛笑嘻嘻地说,“让两边打成一团不就是小云哥想要的吗,不然他叫醒这么多人做什么?”
谢云逐有些出神,没有搭理他们的风凉话。黎洛的手指在眼前晃了两下后,他才回过神来,暮蓝色的眼珠从他们两人的脸上一一扫过,然后问了一个意味不明的问题:“你们是第一批上飞船的人吗?”
傅幽和黎洛对视了一眼,然后黎洛点了点头:“是的哦,而且这一次我不会躺进休眠仓里,这破地球我已经呆腻了,还蛮想去宇宙里看看的。”
“那你不能如愿了,”谢云逐定定地看着他,“因为我要把飞船炸了。”
傅幽“哎哟”了一声,露出一副“我就知道”的表情。
他要是谢云逐,当然也会考虑炸飞船,毕竟他一个人到前线什么都做不了,还不如背后偷家。五年来,乐土都在为‘混沌天途计划’做准备,这艘飞船可以说是乐土人唯一的希望,如果逃离的船都被炸没了,那么守卫乐土也不会再有意义。
“兄弟,你的计划很好,的确够釜底抽薪,一击致命。”傅幽同情地拍了拍谢云逐的肩膀,“所以你知道为了应对像你这样别有用心的不法分子,乐土做了哪些安保工作吗?我这就这么和你说吧,就算是你加上阿兮再加上爱神,三天之内别想突破接近飞船的第一道防线。”
“所以我需要你们的帮助。”谢云逐直白地说道,“黎洛是工程师,一定有办法接触到飞船。”
黎洛眨巴眨巴眼睛,然后噗嗤一笑,“小云哥,我的确是帮你做了点手脚,延缓了发射时间,但这不代表我就是站在你这一边的哦。我从没打算过真的破坏飞船,因为乐土早晚有一天也会被混沌侵蚀殆尽,我可不想无处可逃。”
“我明白你们的立场,”谢云逐沉声道,“所以我是来说服你们的。”
“好啊,”黎洛觉得越来越有意思了,一屁股在沙发上坐下来,把腿搭在了茶几上,“你想怎么说服我?”
谢云逐这个本该急火攻心的人,竟然也相当淡定,跟着在单人沙发上坐下来,竟然还有空给自己倒了杯茶润润嗓子:“我想请你们仔细回忆一下,这个造飞船逃离地球的计划,叫作什么名字。”
这个问题着实古怪,就像问一个大学生1+1等于几一样,不免叫人觉得是不是什么脑筋急转弯。傅幽眼珠转了两圈,也没转出什么名堂来,便干脆直说了:“当然是叫‘混沌天途计划’,我们玩的游戏也是根据这个计划起名的,怎么了?”
“问题就出在这里!”谢云逐深吸一口气,看向二人,“这个计划已经被污染了,‘混沌’这两个字不该存在,至少在一开始,这个计划里面绝对没有‘混沌’二字!”
第203章 混沌与天途
“什么?!你说‘混沌天途计划’一开始不叫这个名字?!”
黎洛一下从沙发上坐直了, 傅幽也是一副傻眼的样子。换普通人听到这种话,百分百会觉得他疯了,然而这两个狗逼到底不同, 他们没有张口就否认,而是被调度起了极大的兴趣。
“在来这儿之前, 我得到了一段记忆,一段被爱神的力量所保护至今的记忆。”谢云逐抱着胳膊道,“而爱神,祂的领域有一种特性,那就是不会被混沌污染。”
作为证明,谢云逐从领域里拿出了那颗珠子。黎洛像只好奇的猫一样, 一下子抓过去看。他能够辨别出, 外部的一层是属于爱神的力量,而内部包裹的毫无疑问是混沌!
“见鬼了……”他的牙关禁不住嗑颤了两下,然后便笑开了, 一直倒在了傅幽肩上,“这世界真他妈有意思, 一物降一物, 连混沌都有克星呐!”
傅幽也听得入了迷, 直勾勾地盯着谢云逐:“你继续说。”
“好, 你们现在已经相信,这段记忆是没有被污染过的了。而我在这段记忆里面,见到过这个计划最初的样子, 从头到尾都是‘天途计划’, 没有什么‘混沌’!”
其实这也是他看回忆的时候百思不得其解,后来又没来得及询问根系的一个问题:在他陪着艾深进入玫瑰园之前,他所知道的就是“天途计划”, 游戏名也叫作《天途》。而在他进入玫瑰园大概一个月之后,游戏才正式开服,名字却忽然变作了《混沌天途》!
后来他被墨菲因带走了,被抹去了记忆,自然无力去了解当时的情况。再后来,他主动进入游戏,接触到的便是《混沌天途》这个名字,没有记忆的他,便也自然而然地接受了这个名字。
可是其他人并没有像他一样受困或失忆,可是他们却彻底接受了名字的改变,而且相信从一开始就是“混沌天途计划”。
那么问题来了,“混沌”这两个字到底是怎样悄无声息地混进去的?在那一个月时间里,外面究竟发生了什么?
谢云逐一直在思索这个问题,他甚至有理由推断,那一个月里其实发生了一场遍及所有人类和神明的污染,混沌并没有大肆篡改历史或者造成破坏,它只是悄无声息地混进了名字里,好像白米饭里静静地趴着一条蛆。
黎洛和傅幽的脸上都出现了几秒的空白,好像吞进了巨大的信息量,一时反应不过来,半晌傅幽才垂死挣扎地问道:“可是,改一个名字有什么用?这、这就只是个名字啊!”
名字不重要吗?
如果说“秩序”的副本教会了谢云逐一件事,那就是名字很重要,非常重要。所谓“无名天地之始,有名万物之母”,当人类开始为事物命名之后,万物才从混沌中分化显现,成为了可被认知的存在。
某种意义上,语言的界限即存在的界限,这个计划执行了多少年,就有无数只大脑反复将它思考,无数张嘴反复将它诉说,无数份文件反复将它记叙,不是“天途”,而是“混沌天途”,一个怪物忝列其中——说到底,到底谁会把这两个毛骨悚然的字眼放在计划里面啊!
“……好吧,我承认你说得有点道理,但这仍然说不通。”黎洛有些焦躁不安地抠着沙发,“就不说乐土了,就说这个航天基地,以及飞船本身,早就已经一遍又一遍地经受过检验,保证混沌值始终是0%。如果混沌的污染真的存在,会测不出来吗?”
“好问题,但你一定记得,我们曾经去过很多污染区,在大规模爆发之前,那些地方的混沌值都很低,甚至也有是0%的。可是最后,还是全都沦陷了。”谢云逐立刻反驳道,“这就说明,混沌是有潜伏期的。在它爆发出来之前,人类的仪器根本检测不出来。”
“嗯,这点我同意。”傅幽补充了一句,“乐土的很多污染,也是从内部爆发出来的,之前测就是0%。其实也正是这个原因,逃离地球的呼声很高,毕竟真的没有什么地方是完全干净的——哦,除了你家毛球的领域里。”
“但那可是整整四年。”黎洛不赞同,“你去那些污染区的时候,我也在,我清楚得很,混沌的确有潜伏期,但最长的也不会超过一年,绝大部分都会在三个月内爆发。”
“但你现在告诉我,混沌费尽心机就为了篡改一个名字,然后不动声色地潜伏了四年——这到底是为了什么?”
谢云逐疲惫地往沙发背上一靠,黎洛可以口口声声地质问他,他又能抓着谁去问呢?
他也知道潜伏四年不合常理,和他们之前观察到的所有现象相违背。正是因为没法解释这点,所以他才没能在一开始就理直气壮地说出要求,甚至开始怀疑是不是根系保存的记忆里出了什么错……
人类对混沌的了解还是太少了,他仰头喝干了杯中的茶水,若是没法说服对面,他会考虑动用铃铛,来修改两人的认知——那就意味着他要在乐土的地界,正面对上创造之神,想想可真够刺激的。
“其实我倒有个思路,”傅幽忽然转向黎洛,“亲爱的,你还记得咱们以前进过的一个副本吗?好像叫什么‘瘟疫’……”
“《瘟疫.公司》。”黎洛这方面的记性特别好,“仿造一个现实的游戏做成的副本,要清理者扮演博士,阻止病毒传播来着。虽然玩起来很有意思,但是涉嫌抄袭,只能给个差评。”
“嗯,当时我们不是研发了一个超级无敌强大的病毒吗?结果竟然很失败,因为携带者很快就被毒死了,病毒根本传播不起来。”傅幽娓娓道来,“所以后来我们总结出了一个结论:病毒的传播力与致死率必须达到一个动态平衡,才能达到最优解。”
谢云逐一开始没听明白,傅幽怎么突然开始扯这个,然而听着听着,他精神为之一振,立刻意识到这是一个绝佳的类比思路,“混沌在某种意义上,也是一种病毒,一种在全宇宙传播的病毒!”
时至今日,人类只知道混沌会来,会随机降临在一个星球,然后在未来的某一天消失。它被认为是宇宙的一种自清洁能力,一种无可避免、永不停息的增熵。可是至今也没有一位科学家能说清楚,这玩意儿到底是怎么在宇宙里传播扩散的呢?
虽然它经常被比喻为“洪水”,但毕竟混沌没有实体,并不可能真的像水一样在宇宙间流淌。
可如果真的按照病毒传播的角度去思考的话,那一丝真相的微芒,便似乎在黑暗中隐隐闪现了——
最成功的病毒,往往是让宿主活着帮自己传播更久的那个;而最成功的混沌,一定是先散播了绝望,促使生物体朝着外部逃离,然后再寄宿在这些生物体上,向着全宇宙扩散。
黎洛这下明白了,激动得一拍傅幽的大腿:“所以你的意思是,混沌寄宿在我们身上四年都没有爆发,就是为了跟着我们升上宇宙,去污染其他星球?!”
“不,不仅仅是我们身上,”他摇晃着傅幽的肩膀,“你见过飞船的照片,你知道的吧,就在飞船的外表面,用巨大的字写着‘混沌天途号’呢——我们居然把‘混沌’写在了飞船上,而且没有一个人感到不对劲!”
而他甚至可以想见,最初混沌是怎么光临地球的?真的是完全随机、无序地就降临了吗?还是说……曾经有过这样一个绝望的文明,逃离了他们的母星,就这样在宇宙间流浪。他们或许有着先进于地球人几千几万倍的科技或者神力,然而他们也不过是混沌寄生的一个载体,沿着逃亡之路散布可怕的瘟疫。
那么,宿主的结局是什么?当毒性累积到了一定程度,当宿主完成了传播的使命,混沌便不再需要他们了,宿主的下场会是什么?
傅幽和黎洛同时想起了那个瘟疫副本,那些感染了超级病毒的宿主最后都怎么样了?
——身体溃烂,器官溶解,七窍喷血,溅满整个房间的墙壁和地板,以完成生命中的最后一场大传播。
这或许就是携带着混沌的飞船,最后的命运。
说到底,这也只是他们的一种推测,未必是混沌的真面目,然而这无疑是最让他们兴奋的一个猜想。黎洛已经完全醉心于此,甚至止不住地战栗发抖,属于玩偶的关节嘎吱响起来。
“不管怎么说,不管怎么说……”他脸上挂着美妙的微笑,“‘天途计划’被污染已经是事实,那么飞船就不能起飞,绝对不能!”
谢云逐轻笑了一声,他没有能力去掌握绝对的真理,但他至少很了解黎洛,知道怎样将他撩拨兴奋,让他心甘情愿为自己卖命。至于傅幽么,归根结底他会宠着黎洛的,他们本就是一丘之貉。
黎洛站起来,“创造”浮现于他的指尖,变幻着无穷无尽的形态。他雀跃地走向卧室,准备去换上研究员的制服,沿路几乎没有撑扶手。刚进卧室两秒,他又扒着半边门框探出头来,俏皮地对谢云逐眨了眨眼:
“等我一会儿,小云哥,我这就去给你把飞船炸了。”
卧室门关上了,谢云逐才瞥了一眼傅幽:“没想到你居然会帮我。”
还说什么瘟疫.公司、病毒传播……兴许是当狗当惯了,他倒是很擅长拿捏黎洛的心思。
“因为我对当太空人可没有什么兴趣,我对现在的日子满意得不得了,就这么没羞没臊地活着,最后被混沌弄死也不错。”傅幽也假惺惺地恭维道,“倒是你,反应可真够快的啊,那个什么混沌传播理论,到底怎么编出来的?”
“我没有编。”谢云逐一本正经道,“我是真的那么想的。”
从他意识到混沌潜伏在计划名字里,四年没有爆发开始,他心里就已经有这样的猜测了。
当然,这只是一个未经验证的猜测而已,但那有什么关系,只要它听起来足够有趣,能够让黎洛为之着迷就行。
他利索地站起来:“我们也好行动了,这事儿做起来不会太容易。”
“哟,又有主意了?”傅幽拎起了警卫的帽子往自己头上一扣,压得过低了,又砰地弹了下帽檐。
“嗯,”谢云逐勾唇一笑,看起来比他更坏、更强大,“而且还是一个很不赖的主意。”
第204章 催熟
阿兮从未见过如此安静的战争。
前线的驻军所, 一片绿树成荫,鸟语花香。士兵和将领们井然有序地执行任务,再吵闹也不过是聚众抽个烟、打个牌、发出一些抱怨和咒骂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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