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拾月光
听不见炮火隆隆, 看不见刀光剑影,更没有鲜血、惨叫、尸首和焦土……
那是因为, 战争并不在这里打响。乐土的屏障是一道不可逾越的天堑,是天堂与地狱的一线之隔。
车门打开,率先跳下来的是一个栗色长发的女人,神情异常焦急。她忙不迭地跑到后座开门,头探进去催促了一声什么,然后那个远比她高大的男人才不紧不慢地走了出来。
比起整肃的军装, 祂的衣着是那样格格不入, 几乎就是农民的粗布衣袍,脖子上还挂着一串古朴的骨片项链。只是祂出现的第一秒,就成为了在场所有人的视觉焦点, 好像旗帜上的图腾一样鲜明。
“伏羲大人,您来了!”
伏羲的到来, 引起了不小的轰动, 士兵们敬爱祂, 那些大人物也纷纷从指挥部出来, 躬身迎接。阿兮看到了委员会的几位将军、主席、宣传部长、后勤部长……有头有脸的人物们都在这儿了。
她一只小卡米拉,很快被挤到了人群外围,眼神便开始四处转悠, 琢磨着找机会偷偷开溜。心里正盘算着呢, 忽然人群中伸出来一只大手,精准地一把逮住了她——伏羲硬把她拽到了身边,淡淡地瞥了她一眼:“跟紧了, 别走丢。”
阿兮欲哭无泪,被祂拎进了指挥部大楼里。医疗部门也设在这幢楼里的缘故,阴沉的氛围一下子浓了起来,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消毒水味。
“让一让!有伤员!”
一队医疗人员,急匆匆地抬着担架打前面过来,担架上躺着一个浑身血淋淋的士兵,正痛苦地呻吟着。来自前线的血雨腥风一下钻入了每个人的鼻腔,谈话声戛然而止,人群向走廊两边避散,眼神直勾勾地望了过去。
“阿忠……你们快来看,这是阿忠!”一个士兵惊恐地叫了起来,乐土部队的人数本就很少,彼此之间都再熟悉不过,“怎么回事,怎么会伤得这么重?!”
阿忠那张年轻的、因痛苦而扭曲的脸上,努力挤出了一个笑容来:“我没事……别看我这样,我一个换了他们十几个……”
士兵们顿时都红了眼,群情激奋地叫道:“太过分了!”
“庇护所那帮白眼狼,亏我们还帮他们设计了游戏!全都是一帮忘恩负义的东西!”
“你以为呢,他们早就被混沌入脑了!”还有语无伦次、充满恐惧的叫喊,“所以他们才要进来,想要把乐土也污染了,全变成他们那样!”
阿兮贴墙而站,目睹着那担架过去,好像播种一样沿路撒下仇恨的种子,她的背上寒毛直竖——她亲眼看到了愤怒是怎样被点燃的,只需要很短很短的一瞬间。
“我也要出战,求您了将军,让我的战争巨兽去吧!”一个神契者脖子上青筋怒涨,“我要把他们全都踏平!”
“我也去,我愿为乐土而战。”另一个神契者也冷静地请战,她是通过重重考验从游戏里升上乐土的清理者。或许正因为如此,她迫不及待地展现忠诚,哪怕她还有亲人躺在庇护所中。
将军的神情有些微妙,先是看了伏羲一眼,然后重重地咳嗽一声:“都冷静点,出去待命,这里不是你们指手画脚的地方。”
乐土并没有严格的军纪,然而有着更加深入人心的慕强本能,因为最强的伏羲在这里,所以没有一个刺头敢出言不逊,很快都退了出去,留下了一间清净的指挥室。
大人物们都留了下来,正襟危坐地看过来,伏羲这才不紧不慢地开了口:“战况怎么样了?”
“按照您的吩咐,我们只派出了少量作战人员,进行了威吓式袭击。目前统计到的敌方伤亡人数约300人,我方11人。”将军一板一眼地汇报,“恐惧的‘因’已经种下,您看……”
“差不多了。”伏羲站起来,“让我们的人都撤退……”
老实说,听到这句话,阿兮心中不仅没有半分欣喜,不详的预感还要比之前更甚:撤退?撤退是什么意思?如果乐土的士兵都撤退了,那岂不是意味着……伏羲要出手了?
“我单独去一趟。”就听伏羲慢慢说完了后半句。
阿兮用力一拍脑门,她就知道!
还不等她消化完心里的惊涛骇浪,伏羲又抓住了她的手腕,拉着她往外走。
“等等,不是说单独的嘛……我也要去?”
“你是我的契者,我们本就是一体。”那张永远不怒自威的脸上,竟然也露出了一抹带点轻嘲的笑意,“阿兮,你离开家太久了,忘记了很多我教给你的事——你最好快点想起来。”
/
与此同时,乐土的屏障前。
如果上苍睁开那无情的双眼向下凝望,便会看到这样一片人间:密密麻麻的人成群地站着,仿佛楔入大地的钉子,受过一通乱锤,被锤弯了、断了、血锈斑斑。未凝固的血与肉浸透了龟裂的土壤,铺成了他们的来时路。
庇护所的人们来到这里,只是为了给自己讨一个说法,为什么他们会被蒙蔽,会被抛弃?为什么乐土能永远高高在上、纯净无暇,不用俯身迁就他们这些烂泥?
这不公平。
地上已无出路,所以他们要向上爬,若是无法爬到高处,那就用沾满污泥的手来玷污这片净土,将飞鸟的羽毛扯断,一同在泥潭里打滚。
谁也别想逃出这片地狱!
谁都没有料想到局面会失控到这种地步,然而他们有这么多人,这么多愤怒的心和拳头,失控早已是必然。
一切都乱了,谁也说不清是谁先朝着乐土的屏障展开攻击,紧接着是欢呼和大吼,神契者们都被簇拥上前,更多的攻击冲向了屏障。
砰——砰——砰——!
屏障纹丝不动,然而大地在摇撼,热血在沸腾!
乐土没有坐以待毙,反击很快到来,第一个人被杀死了,复仇女神便露出了狞笑,在空中洒下了仇恨,烧得他们眼睛通红。他们也开始杀人,绞肉机一样,乐土的士兵敢踏出屏障一步,就要把他毫不留情地绞碎!
明明混沌爆发还没有超过十年,庇护所和乐土的建立更是只有五六年,然而他们似乎已经变成了无法交流的两个人种,甚至两个不同的物种,好像有世代仇恨一般碰面就亮起了獠牙。
乐土的士兵非常强大,尽管他们只派出了不到百人的部队,但每一个都是神契者,大多躲在屏障后面放冷枪。他们的能力都十分诡异恐怖,有一个死灵法师,豢养着几只巨大的骨龙,在人群上空飞,喷吐死亡的灰色火焰,被烧到的人就成了亡灵,忽然扑咬向周围的人……
还有那个释放“苦痛”的女人,她的琴音回荡,让痛苦在人群中肆虐蔓延,关节的碰撞、牙齿的咬合、内脏的摩擦……这些平时根本就不会为身体察觉的微小痛感,都在琴音中放大了无数倍。他们痛得在地上打滚、发出撕心裂肺的惨叫,混合着琴声直干云霄……
见识了如此的恐怖,大部分从未上过战场的庇护所人都吓破了胆,头也不回地转身就跑。不过他们中见过大场面的清理者也不少,还是有相当部分的人留下来负隅顽抗——毕竟逃回了庇护所,也没什么希望可言。
正在局面焦灼之时,乐土那边忽然就起了变化。上百个神契者忽然都停了手,退回了战线之后。
庇护所的人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他们还没取得优势,可是对面居然先怂了?!
一声欢呼就要冲破喉咙,然而这时,所有人都看到了,从乐土的屏障之后,竟然一前一后走出来了两个人!
走在前面的是一个高大的男性,挺拔魁梧的身材、古铜色的皮肤、深邃浓黑的眉眼,叫人一眼就不会认错,更何况祂身上还散发着古神的威严!
“伏羲!”人们下意识地喊出了祂的名讳,带着深深的敬畏。
在庇护所和乐土还有交流的那段时间,伏羲那张脸是经常出现在电视媒体上的,曾给人类带来过无限美好的希望。那时候沈君乔教授还活着,他说伏羲是人类的朋友,是能带着人类对抗混沌的大神……
此刻祂出现在这里,他们究竟该感到庆幸,亦或是恐惧?
走在伏羲后面的,是一个同样高挑的女人,一头有光泽的栗色长卷发,那张明艳动人的脸此刻却带着菜色。
他们就这样,赤手空拳地走出了屏障,跨过尸体和血河,走到了战线的最前端。
没有人敢动手,甚至没有人敢呼吸,空气里一时安静得落针可闻,只有乌鸦嘶哑的叫声在高天之上盘旋。
“我不明白。”阿兮先开了口,说出了所有人的心声。她转头看向伏羲,紧咬牙关道,“我不明白你究竟想让我看什么!”
“但你已经看到了。”伏羲的目光略带悲悯,“这所有的‘因’。”
是的,她看到了,这片疮痍的土地上,到处开满了“因”的花朵,黑色的曼陀罗是“恐惧”,水晶兰是“悲痛”,山茶是“哀悼”,曼珠沙华是“死亡”。这所有的因之花,密密麻麻地绽开,可是凭她的能力,还看不透这一切的“果”会是如何。
正在这时,伏羲出手了——事实上,可能也只有阿兮能看明白祂在做什么,其他人甚至连理解祂的行为都做不到。
祂伸手,摘下了一朵曼陀罗花,那是“恐惧”。
祂拈花于指间,就如同侍弄祂的菜园一般小心,指尖轻轻摩挲黑色的花瓣,曼陀罗花便在祂的手心迅速盛开,开到了极致之后便很快衰败。
紧接着这朵花便在祂的手心里结出了一个“果”来。那是一个长满尖刺的绿色的果子,熟到快要绽出浓白的浆液。它叫花枝沉甸甸地低下头,熟透的香气逸散开来。
伏羲抬手,将那颗果实掷到了人群中。
阿兮的呼吸一窒,霎那间她什么都想明白了——伏羲这是在强行催熟一段因果!
众人浑然不知发生了什么,一股森然寒意却如滔天巨浪般莫名袭来,将他们彻底淹没于无尽的惊惧之中。
好可怕、好恐怖、会痛、会死、会受尽折磨……离开这里、跑、立刻逃命!快,一定要快!快跑!
那是一种刻在基因里的本能,就好像惧怕黑暗和毒蛇一样,每一个细胞都战栗起来,最勇猛的战士都开始腿软,可仍要连滚带爬地扭头就跑。
数百万宁死不屈的庇护所人,竟然在一瞬之间溃不成军,逃跑的人群浩浩荡荡、甚嚣尘上,就好像草原上奔袭的角马群,身后有狮子的幽灵在追。
由“恐惧”这个“因”结出的“果”,是“溃逃”。
阿兮也在发抖,但完全是气的,她怒不可遏地摇晃着伏羲的身躯,“你从一开始就打算这么做对不对?!让乐土派出最凶恶的神契者,杀死一批人,种下恐惧的‘因’,好方便你出手,催成你想要的这个‘果’!”
所以伏羲才来得这样慢,这是在等前人散布完恐惧,祂好来收割呢!
“这是我看到的无数条因果里,对双方最有利的解决办法。”伏羲没有否认,“死最少的人,付出最少的代价,达成最完美的结局……唔。”
阿兮实在怒不可遏,不等祂说完,就捏紧拳头一拳砸向祂胸口——那肌肉简直就像石头一样硬。伏羲晃也没晃一下,倒是她被震得虎口酸麻,后退了一步。
那双浓黑的眼眸,就这样带着些许好笑,低头看向这个不服输的女人,祂的契者。
就在这时,阿兮的手机忽然响了,她下意识低头看了一眼内容,眼睛忽然就睁圆了,脸上浮现了一种古怪的笑意,“哈,竟然在这时候……”
伏羲微微皱眉,仿佛预见了什么,有什么在祂掌控之外的事情似乎发生了。
“伏羲,”阿兮很快从手机上抬起头,声音里不再有气急败坏,“你还记得当初在神陵里,我找到你的时候,你为什么愿意和我结契吗?”
“因为我看不透你的因果。”伏羲答道,“直到现在也看不透。”
“是,所以我不像别人那样敬畏你,因为你并非全知,”阿兮无所畏惧地直视神明,“这世上有的是你看不透的因果——你甚至都没有预料到,我给你带来了什么样的礼物。”
“哦?”伏羲眯起了眼睛。
“回头看。”阿兮冲祂灿然一笑,十秒钟前她的手机震动,让她知道“礼物”已经准备就绪,就等着点燃引信,让这操蛋的一切在爆炸中上天了!
伏羲的脸色一下子沉下来,转头望去,祂背后是高耸的乐土屏障,连神明都不可逾越之地,人类最后的净土……然后,下一秒,一道汹涌的火光爆发,混凝土碎块裹挟着融化的钢水喷溅而出,拖出无数道金色的尾迹,如同逆向坠落的流星,直冲天际!
爆炸的冲击波砸向地面,有如巨神之锤,周围的一切建筑都像脆弱的纸盒般向外膨裂。紧接着传来的是隆隆的爆炸声,那是空气被压缩到极限的哀鸣。
那是航空基地的方向!
那一刻,所有的乐土人都不禁转头看去,望见滚滚浓烟中的蘑菇云,脸上露出了世界末日一般的表情。这些生长在温室里的花朵,第一次受到风吹雨折,才知道“绝望”究竟是何等滋味——
能带他们征服天途的飞船爆炸了!
第205章 爱神的箭
谢云逐并没有真的炸掉飞船, 因为从一开始,这就是一个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自从黎洛制造了一点“小故障”之后,飞船的看守越发严格, 无论是作为警卫长的傅幽,还是作为工程师的黎洛, 甚至都没法接近那里。
更何况,伏羲还亲自设置了屏障,任何一点微小的扰动,都会招来这位大神的注视。
所以他们真正动手脚的地方,是发射场——这是一片非常开阔的露天场地,其中又有核心发射区、技术支持区、后勤保障区等等区块。而乐土的人手极为有限, 大多去了前线, 根本没法严防死守。
当然,最最重要的是,这里还存放着火箭和大量的燃料, 保准炸起来那叫一个美观、壮烈、螺旋上天。
那边阿兮正疯狂地摁手机发来催促,他们也不敢怠慢, 用傅幽的权限刷开门禁, 在黎洛的带领下直奔液氢储蓄罐, 一路上绕开重重看守, 很快就找到了低温燃料仓。
-253℃的液体氢气,是发射火箭的极佳燃料,其爆炸性能自然也是十分喜人。在一瞬间可以同时造成物理冲击、低温伤害和化学爆燃。他们也没敢靠太近, 鬼鬼祟祟地躲在防护墙后, 让黎洛派出“创造”担当敢死队A了上去,点燃了罐体。
一瞬间,爆炸席卷了整个发射场地, 已经搭建完毕的发射塔也全数炸毁在了火光之中。如果说仅仅是爆破一艘飞船,必然弄不出这种程度的动静。
“真是壮观……”傅幽的手在额头上搭了个凉棚,望着那朵在天际盛开的蘑菇云,心中感慨万千。他怎么也想不到自己会赌上下半辈子的幸福人生,去陪这两个疯子闹一场。
什么叫“国之将亡,必有妖孽”啊,他看谢云逐就是那个妖孽。
黎洛则是看得入了迷,碧瞳里倒映着冲天的火光。不过尽兴之余,他还有点小小的遗憾:“小云哥,虽然我们炸了发射场,但重建一个发射塔并不难。除非真的能把飞船给炸了,否则你还是没办法阻止‘天途计划’。”
上一篇:偷心法则
下一篇:和死敌上恋综后全网嗑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