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神的宠儿 第40章

作者:拾月光 标签: 强强 幻想空间 情有独钟 无限流 近代现代

连平良摇摇头, 那颗枯槁的脑袋好像风中的残叶,快要从细瘦的脖子上掉下来, “他肯定没来这儿。”

“我只找了三间宿舍,那边是女宿吗?我想再去看看。”

“他肯定没来这儿。”连平良笃定地重复了一遍,他抬起眼帘,眼神里好像跳动着幽暗的鬼火,“因为刚来的新人,都要去外面地上打滚, 所有人都要在他身上拉屎撒尿。”

“……”弥晏完全被镇住了, 惊愕得说不出话来。

“你不是被关进来的?那太好了,你快跑,别被他们抓住!”连平良微微有些激动起来, 想抬起手去推他,但是看到了自己脏污的手, 在半路又愣住了, “快跑吧, 一旦到了这里, 什么尊严都没有了!他们不会把你当人,呆久了你自己都没法把自己当人了……”

弥晏却主动伸过来,握住了他的手, 发现他的手掌是畸形的——花了那么多钱治疗, 也并没有修复得很好。

他从自己的包里,翻出一套干净的藏蓝色制服,那金色的眼瞳好像明净无瑕的琥珀, 很关切地看着他,“这是我哥的制服,你穿上它,回到6区吧!”

连平良怔怔地接过那套衣服,心想回去岂是套上一件衣服那么简单,这里面有着小孩难以想象的严酷考核制度,能回去的人脚下都踩着无数同伴的尸体。

“你把衣服给我了,6号怎么办?”

“没关系,”弥晏告诉他,“我们不会再回来了。”

连平良一愣,不知他的自信从何而来,他只好叮嘱道:“千万小心那个3号,他是从4区杀回来的,他很危险。”

“嗯,我知道。”弥晏朝他挥挥手,“那我走啦,连叔叔,你一定要回去。”

那孩子像是一只白狐狸,动作轻灵地消失在了清晨的薄雾里。连平良抱着那件衣服,将头深深地埋进去,他闻到了久违的清爽干净的气息,眼泪大颗大颗地渗进了衣服里,“嗯,我一定要回去……”

接下来,弥晏又很快地检查了三个女宿,女员工们一样没穿衣服,只是身上的脏污凝成了一层厚厚的盔甲,有几个人正泰然自若地往彼此身上涂着据说能防虫咬的泥巴。

确定阿逐不在5区宿舍后,弥晏没有犹豫,紧接着就推门进入了4区宿舍,想到连平良说那个可怕的3号也来自这里,他就不禁打了个寒颤。

一推开门,他就与十几双冷漠的眼睛对上了。

4区宿舍的所有人都醒着,站着院子里望着他,一言不发。

他们每个人的眼神,都和3号一模一样,冰冷、狠厉、空洞、残忍。

然后他们动作整齐划一,都迅速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仪器,同时按响了“举报”。有几个按错了的,还按到了“吃饭”和“上厕所”。

弥晏拔腿就跑,冲进迎面第一间宿舍里,大喊道:“阿逐!阿逐!你在这里吗?!”

那些人听到他发出声音,就好像他做了什么冒天下之大不韪的事情,一个个眼珠子快从眼眶里瞪出来,满脸狰狞地追着他按“举报”。

他们脚程慢,而弥晏又灵活,一点都没让他们追上。他发现了,这群人虽然可怕,但一个个都是锯嘴葫芦不会说话。

哦,对了!弥晏心中灵光一闪,住在6区宿舍的他们被剥夺的是“笑”,刚才的5区宿舍失去的是“尊严”,而在4区宿舍,所有人都失去了“话语”!

“举报也没有用!”想到这里,弥晏立刻大喊道,“我是人我天生就会说话!不管你们怎么举报,我都会继续说下去!”

他的声音清脆响亮,像只自由的小鸟,站在他们捉不到的枝头,发出了叫他们怒不可遏的声音。

要不是机器守卫已经冲进了院子,弥晏真想再气他们一会儿,这时他已经检查完了所有地方,想也不想就冲进了3区宿舍。

3区宿舍只有两间铁皮房子,和4区一样极端安静,弥晏溜进去,发现他们全都醒着,然而坐在床上一言不发,似乎在等待着什么指令。

他们的眼睛睁着,然而却没有看向自己一眼;一只苍蝇顺着脸颊爬到唇缝里,依旧一动不动;有人就这样坐在自己的床上,开始撒尿……

他们好像已经不会思考了——原来失去话语的下一步,就是失去思想。

这一切怪状,又比前几个宿舍更叫人毛骨悚然,弥晏只觉得他们很眼熟,仔细一想,才发现他们很像外面的机器守卫。

他不惊扰任何人,怕他们真的像机器守卫一样动起来,飞快地搜完每一个房间,他溜进了2区宿舍。

然后他就看见了一群真正的机器守卫。

或者说,被剥夺了一切、丧失了所有人性,沦为了机器的“人”。

人数不多,只有6个,再算上从门外涌来逮他的那些,一共也就14个。2区宿舍里没有任何建筑物,一切都一览无余。

他们整齐划一地对自己举起了枪,在进门的那一刻,子弹贯穿了弥晏的肚子和肩膀。

他痛得惨叫了一声,在作为“毛球”的漫长生涯里,他几乎对痛感是隔绝的,是他做了人以后,才慢慢理解了“痛苦”的含义。

现在,这样的痛抵达了顶峰,好像是一瞬间要把灵魂抽干。弥晏咬着牙抽噎了一声,好想扑到谢云逐的怀里哭,自己那么可怜,即使是阿逐也会怜惜地抱紧他的……

可是他的阿逐已经被抓走了,所以现在只有自己能救他,只能靠自己。阿逐告诉过他的:痛苦也好,无法承受也好,无论什么时候,都不要放弃思考。

鲜血喷涌而出,弥晏歪着身体倒在地上,忍着剧痛用触手将子弹顶出去,然后堵住了那两个血洞。机器守卫们没有继续开枪射杀他,而是走过来准备将他捆起来,对了,阿逐说过的,他们应该也没法随便杀人……

阿逐还说过,即使他是神,也是会死的——想到死亡,弥晏就感觉喉咙有点发痒,他回忆起了将“死亡”方块硬吞下去的那种感受。

啊,对了,“死亡”还在他的身体里……

他用舌尖抵了抵下颚,沉沉地吐出一口气,那口气就像是从冰窖里吐出来的一样,冷得他浑身颤抖。

机器守卫涌了过来,公式化地行动,准备用绳子将这孩子绑起来,交给皮厂长发落。然而奇怪的是,刚才还活蹦乱跳的孩子蜷缩成一团,手紧紧地捂着自己的肚腹。

他疼得泪流满面,咬紧的牙关发出痛苦的呜咽声,为了将他绑好,两个机器守卫强行将他的身体掰直,然后所有人都看清了他正在做的事——

他的两根手指伸进了那个子弹射穿的血洞里,正在用力向外抠挖着什么。这根本不是人类能忍受的痛苦,他的头发都被汗水浸得湿透,贴在柔嫩的脸颊上,那双金瞳里充满泪水,而泪水之中又有一些别的什么——那是眼泪也无法浇熄的、执着的、不甘的火焰。

即使变成了失去人性的机器,这一幕还是让守卫们都感到了幻痛。他们无法思考,仍然在一圈一圈绑绳子,就眼睁睁看着那孩子将手指向里抠挖,仿佛要把自己的内脏都掏出来一般。

然后他好像找到了些什么,沾满血迹的手终于从血洞里抽了回来。

离他最近的一个机器守卫,这时也终于听到了他从牙关里挤出的声音:“把阿逐……还给我……”

守卫感到手上一阵寒冷——是那孩子握住了他的手。他的眼睛一滚,向手心看去,看到一粒黑色的物质,被放在了自己的手心里。

作为机器,他早就失去了思考能力,然而他的感觉告诉他,自己正握着世界上最黑暗、最冰冷的东西。而那东西正像雪一样,融化在他的掌心里。

“咚”的一声,他倒了下去。

他死了。

只剩下一半的黑色物质咕噜噜滚了出去,滚到了另一个机器守卫脚边。紧接着戏剧性的一幕发生了:又是“咚”的一声,那人也跟着倒在了地上,在瞬息之间失去了生命。

那一刻,所有的机器守卫,竟都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

弥晏晃晃悠悠地站起来,无机质的金瞳看向所有人,他的身边漂浮着大大小小的黑色碎块,好像地狱里爬出来的幽魂,拱卫着它们的死神。

机器守卫们齐刷刷地抬起了枪,与此同时弥晏抬起了手指,闭上了眼睛。

并赐予了他们死亡。

“咚——”“咚——”“咚——”

守卫们一个个倒下,声音很沉闷,十几具尸体就好像多米诺骨牌一样,散乱地叠在一起。

这应该是他第一次杀人,然而弥晏并没有感到害怕,也没有感到痛苦。奇异的是他心中无比平静,就好像他早就习惯了这样的事——为了他所爱的某个人,毫不犹豫地杀戮,别说这十几个人挡在面前,就是有千万人阻挡,他也要杀出一条血路。

他甚至感到兴奋,因为意识到自己居然有这样的力量,可以做到这种程度。

他又缓缓地吐了一口气,把“死亡”抠出来后,他感觉好多了,呼出来的气都是暖和的。

两处枪伤都用触手暂且堵住了,“死亡”物质还剩下一小半,静静地飘浮在自己身侧。在肚子里呆了那么久,它们变得听话又乖巧。

弥晏感觉好极了,他快步走到了1区宿舍的那扇门前,用力地推开。前几区阿逐都不在,那么只剩下这里了!

一副从未想象过的画面,就这样跃入了他的眼帘——

他看到了街道、车流、行人、大楼、挂在路边的太阳灯,还有那灰雾弥漫的并不高远的天空。

欢愉之城,向他张开了阴冷忧郁的怀抱。

原来通向1区宿舍的门,打开就是外面。

逃离工厂的出口就在这里,没有上锁。然而这群被剥夺了一切,改造为机器的人们,永远不会去打开这扇门。

也只有他在阴差阳错之下,就这样找到了离开工厂的出口。

弥晏的欣喜若狂只持续了一秒,他很快意识到如果不能带着阿逐一起,那么离开对他来说毫无意义。

阿逐不在宿舍区,那他会在那里?弥晏的心又一点点沉下去,死亡碎块跟着在他身边不安地颤抖着。

忽然,他听到那些机器守卫的耳麦里,传来了“嗡嗡”的吵闹声,似乎有人在焦急地发出命令。

他连忙拿起一个耳麦贴在耳边,就听里面传来了歇斯底里的号令声:“一级警报!一级警报!”

“所有守卫立刻前往中央广场,厂长被杀了,6区6号逃跑了!”

第47章 狂欢

20分钟前。

头套已经被掀开了好一会儿, 谢云逐才装作大梦初醒的样子,浑浑噩噩地睁开眼。他正被五花大绑坐在一张老板椅上,手脚都被捆得严严实实, 绳子深深地嵌入肉里。

眼前是一张普普通通的办公桌子,上面摆放着一些办公用具和文件, 然后是一些老旧的资料柜和茶水吧台。

而在这平平无奇的家具之后,却挂着一副精心装裱的巨大画作。画面的色调是浓烈的昏黄,一群穷困的奴隶像骆驼一样身体前倾,赤脚踩在沙滩上,拉着后面一艘船前进。

虽然该还给美术老师的都还得差不多了,但由于这幅画太过有名, 谢云逐还是很快想起了它的名字——《伏尔加河上的纤夫》。

“多么美妙的一幅画啊, ”那个尖细傲慢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纤夫的身体是多么刚强有力,辛勤劳动的画面是那么积极向上, 充满了鼓舞人心的力量。”

谢云逐缓缓地转动脖子,漠然地看向他——任何试图与他谈论艺术的人, 都会收获对牛弹琴的效果。

皮厂长端着一杯热气腾腾的咖啡, 审视地打量着他:“当然了, 像你这样的懒猪, 是无法欣赏那种美丽的。”

“你绑我来做什么?”谢云逐不动声色地问,“我以为我的违禁行为,顶多扣500块工资。”

皮厂长意味深长地盯着他:“那是你不清楚自己的价值。”

被五花大绑在椅子上的青年, 有着年轻柔韧的身体, 过分优秀的五官,和一双如夜色般宁静深邃的眼睛。即使他穿着没款式的工作服、灰扑扑地站在人群中,那种鲜明的特质也会显露出来。

更何况他根本懒得掩饰锋芒, 只要他出现,周遭的一切都会平庸到叫人无法忍受。

这样的人,多少批新员工里都难出一个,从他们身体里提取的“精华”,总是有着耀眼的辉光。可惜没抓到那个小的,那个漂亮聪慧的孩子,身上一定也有不亚于他哥哥的好东西。

他在心里慢慢琢磨着,随意地走到办公桌后,打开了一个上锁的柜子。

谢云逐匆匆一瞥,只看到里面摆放着一排玻璃罐,皮厂长取出了最外侧的一个罐子,很快又关上了柜门。

那玻璃罐里,装满了亮闪闪的粉末,就好像把天上的星星都磨碎了,闪闪发光地装进罐子里。

谢云逐的心猛地一跳,他立刻认了出来,这些粉末毫无疑问就是“笑”!

原来从员工身上夺走的“笑”,全都被装进了这样的地方!

皮厂长将罐子摆在桌上,打开密封的瓶盖,然后拿着一个金色的小勺子,小心地舀出一勺“笑”,加在了自己的咖啡里。

然后他用两根手指捏起咖啡杯,无比享受地呷了一口,翘起嘴角长长地“哈”了一声,眼角眉梢都浮现出夸张的喜悦。

他得意洋洋的目光扫过来,谢云逐立刻就做出了一副大惑不解的表情,好像完全无法理解自己看到了什么——毕竟按照正常的洗脑流程,他现在应该完全无法意识到“笑”的存在。

“好奇吗,我在做什么?哈哈,我把一种神奇的东西,加进了咖啡里,”皮厂长微微一笑,显然他正处在一种不正常的兴奋状态,“可惜这不是你这样的人能接触的东西,它会让你感受到一种前所未有的体验,从此你就着了迷着了魔,再也无心工作。这是最可怕的毒品,只要沾上一点,人就毁了,所以我不告诉你,是在保护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