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拾月光
“是什么?”弥晏望着他出神的眼睛。
“是快乐。”谢云逐啧了一声,“又是一张没用的东西。”
“收下吧。”弥晏的手穿过那张半透明的卡牌,和他的手贴在了一起,“我希望你快乐。”
小孩温热的手贴着自己,像只小鸟一样依偎在他的掌心里,然后那纤细的指节钻进了他的指缝,与他十指相扣,牵引着他去碰触。谢云逐不知为何会变得那样松懈,就这样顺着他的意,吸收了那张“快乐+1”。
那纯净的金瞳笑得弯弯,变成了一个明媚的笑意,弥晏甜甜地重复了一遍:“阿逐,我希望你快乐。”
不知道是不是发生了安慰剂效应,那一刻谢云逐的确感觉自己时刻紧绷的身体放松了一点。
我已经得到了“爱”,他怔怔地想着,现在我也要得到快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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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时,欢愉之城,被绑架的市长由于无人在意,成功被手下人解救出来。
回去的路上一片混乱,简直是群魔乱舞!市长满身狼狈地被卫兵护送回办公室,还在为之前的绑架心有余悸。
找不到绑架的凶犯,他把气全都撒在了手下身上:“你们这群草包、饭桶、社会的渣滓、没用的废物!看看你们脸上那肮脏的表情!去死吧,全都该死,去死……”
他的秘书和卫兵都没有理他,每个人都沉浸在美妙的爱意中,微微仰着头,脸上都是梦游般的幸福神情。
市长同样也受到了影响,一直不停地打喷嚏,然而他之所以能爬上这个位置,是因为他比所有人都要坚定!他毫不犹豫地抓起桌上的钢笔,将锋利的笔尖刺入掌心,刹那间剧痛爆发,鲜血喷涌,疼痛压制了所有想笑的冲动。
卫兵们都被这一幕惊呆了,用崇敬的目光看向他。
“空气中的危险物含量超标了!再这样下去女神会醒来的,绝对不能让这样的事发生!”市长咬牙道,“命令下去,立刻引爆城门下埋着的炸药!让黑水流进来,只有那东西能把女神淹死!”
秘书吃了一惊,一边摆手一边后退道:“但是那样绝大多数百姓也会被淹死!”
“不过是死点人而已,”市长的半拉手掌上还插着钢笔,血沿着他的指尖淌下来,染红了一尘不染的地面,“要是女神醒来,我们就全完了,这五十年来所有前辈的心血、我们为了存活而尽的努力、我们吃过的苦、我们誓死不放弃的理念……全都会化成泡影!”
此刻,即使是信仰最坚定的士兵,心中都不由划过一个自然而然的疑问:听起来如此神圣、庄严、不朽的东西,怎么会如此脆弱,脆弱到好像轻轻的噗嗤一笑,就能让它轰然崩塌?
市长抽出了钢笔,将它狠狠地插在桌子上,眼睛里爬满了狰狞的红血丝,“立刻执行命令!”
他站在黑潮永远淹不到的12层,一脸痛心疾首地撑着桌子:“每一个欢城的人,都要用生命来捍卫我们的城市!”
“是!”服从命令毕竟是几十年训练出来的惯性,士兵们正想出门执行任务,然而门却快他们一步率先从外面打开。
一个并不高大、穿着一身黑色机车服的人,端着一把枪,毫不犹豫地对着门口的卫兵开了火,随着枪管暴虐的怒吼,门口的卫兵悉数倒下。
市长的心跳立刻飙升:“谁、谁?!”
“听到了吗?”刺客摘掉了漆黑的头盔,露出了一张苍老的、面无表情的脸,“死亡对你的嘲笑声。”
那一刻,惊恐、不甘、畏惧……无数的表情划过市长的脸,然而最鲜明的一种无疑是迷茫。
“不,你要冷静,把枪放下来,”市长后退一步,虚张声势地喊道,“我不认识你,你找错人了,我根本就不认识你,你是谁……”
“我是凌心燕的母亲。”黑色的机车皮靴沉沉地踏着地板直到他的面前,猎枪的枪管抵住市长的咽喉,“你的下一个问题:凌心燕是谁?”
市长满头大汗地思索,终于哭叫起来:“我、我真的不知道啊……”
凌鹤一冷笑道:“凌心燕是我的女儿,她因你颁布的生育法令而死。”
“那她是英雄母亲!我可以为你表彰她的贡献,你应该为她感到骄傲,她是欢城的英雄!”
“没有骄傲!”凌鹤一暴怒的吼声盖过了他的垂死挣扎,“只有痛苦……永远都只有痛苦!禁止快乐的是你们,打着生存的旗号毁灭一切的是你们!”
市长见过太多痛苦,人们往往会在痛苦中沉沦、扭曲,最后认命。只有痛苦的人无法蛰伏数年,苦心孤诣地谋划,直到走到自己面前。他在凌鹤一的眼睛里,看到的是比痛苦更加危险的东西——愤怒。
这愤怒的火烧尽了一切,伴随着枪响的轰鸣,射入了他的颅腔。
凌鹤一射光了所有子弹,把市长打成了一瘫血肉模糊的烂泥。
所有的悲痛和愤怒,也都伴随着子弹一泄而出,身体和大脑都好像变成了空口袋,唯一停滞在其中的,只剩下虚无。
凌鹤一抚摸着这把母亲留给自己的枪,她离开时告诉年幼的自己,这是能帮她度过冬夜的东西,一点没错。
她可以扣动扳机,开枪射杀整个冬天。
不用去想,凌鹤一也知道自己的结局。她不愿意受屈辱的审判,摸了摸贴身的口袋,准备掏出最后一枚子弹,结果自己的命。
然而一摸口袋,是空的,继续摸下去,一截手指从口袋上的破洞漏了出来。那颗为自我了断准备的子弹,早就不知道掉到哪里去了。
女儿给她缝的口袋,竟然是漏的——不是她的手艺不好,而是她已经离去太久了。
“心燕,”那一刻,凌鹤一不知该哭该笑,她捂住了自己的眼睛,“都说不要缝乱七八糟的补丁了,这下漏了吧……”
问外传来了卫兵整齐有序的奔跑声,凌鹤一脱力地靠在椅子上,在婆娑的眼泪里,渐渐浮起一个释然的微笑:“心燕,有空回来给妈妈补补衣服吧……”
耳朵忽然有些痒痒的,就像年幼的女儿和自己玩闹,附在自己的耳边说悄悄话。一开始凌鹤一还以为那是幻觉,然而渐渐的耳朵里的声音变得清晰了,就好像毛茸茸的小草在苏生。耳朵里凝结的冰都要被这声音捂融化了,世界第一次变得如水晶般清晰透明。
那是一阵欢畅的、有如春风般的笑声。
凌鹤一惊愕地站起来,看向窗外,她看到一轮凝满寒霜的月亮在浓雾中升起,那是女神骤然睁开的眼睛,有如散发着纯净光辉的清水寒潭,泛着如粼粼波光般的笑意。
欢愉女神苏醒了。
所有与祂对视的人们,一瞬间都忘记了人世的悲痛,沉浸在巨大的幸福和喜悦中。凌鹤一摸了摸脸颊,她已经情不自禁地泪流满面,可是又止不住地笑着,撕心裂肺地笑着。
在女神的眼眸里,她看到了未来。在这个夜晚,人们将欢歌大笑,取代工厂的滚滚黑烟的,将是漫天的焰火。
无知的孩子将误以为那是传说中的星辰,上了年纪的老人们,将回忆起童年时点亮一束烟火的久远回忆。
那些温热的泪水洒落在冻结的大地上,欢城的漫长冬天将要结束,一个崭新的春天即将到来。
第二卷·脂膏工厂·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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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第二段旅程就到这里啦,下一卷咱们的宝宝攻终于要成年了,下一个故事也是我自己最喜欢的[害羞]
说回这一卷,后半部分其实历经大改,产生了好几万字的废稿,终于写出了我自己很喜欢的一个故事。很艰辛但也很快乐,感觉只要一直有这样一丝丝快乐,就可以永远写下去嘿嘿。
连载这篇文的时候,三次元也在经历一些痛苦(倒不如说脂膏工厂就是现实生活的某种缩影),我读了很多遍加缪的《西西弗神话》,这一卷的灵感也来自于此——我们都是推动巨石的西西弗斯,在对抗虚无的命运,而加缪说:“我们必须想象,西西弗斯是幸福的。”
第58章 四个副本后
9月23号, 扎切罗热,阵雨转晴。
高远的天空蓝到发亮,炽盛的阳光把人间照耀得如同天国一样。若不是那烧红半边天的大火和浓烟, 这的确称得上是一个完美的午后。
那是扎切罗热核电站爆炸后,核反应堆燃烧产生的火焰和烟尘。明净的空气里, 2000琴伦的核辐射如幽灵般闪烁。
小城扎切罗热安静得如同一座死城,密集排列的筒子楼里还残留着些许生活气息,如今却看不见一丝人烟。道路上到处都是车祸的残骸,昭示这里曾爆发过多么激烈的恐慌,如今也只剩下一片死寂。
“咵哒——咵哒——”滞重的脚步声由远及近,一支全副武装的12人小队, 缓缓从核电站的方向归来。他们身上穿着厚重的铅板防护服, 头脸都包裹在防毒面罩后,每个人都累得脚步打摆,像一只只疲于奔命的骆驼。
“汪呜——!”
汽车的废墟中忽然传来了狗叫声, 行进的队伍立刻一停,然后不约而同地迅速举起了枪, 对着狗叫的方向疯狂扫射, 直到连惨叫都消失为止。
走在最前面的男人单手举起示意, 后面的人才放下了枪, 都紧张得紧绷身体。领头男人谨慎地靠近查看,拨开狗藏身的车门,他先是看到了一颗血肉模糊的人头, 然后看清了长在人头边上的狗头。
很难形容那是一只什么样的怪物, 核爆炸发生时这个人应该是紧紧地抱住了他的爱犬,于是在辐射的影响下他和狗长到了一块儿,一个脖子上顶着两个脑袋, 刚才就是狗的头在叫,像吸引他们过去。
即使被子弹打得稀巴烂,怪物还在抽搐,属于人的那张脸大睁着眼睛,还在渗人地盯着他看。
弥晏心平气和地与他对视了一会儿,将过热的枪管直接插进了他的一只眼睛里,对准他大脑的位置开了枪,直到他彻底动弹不得为止。然后他转过来看向队友们,比了一个危机解除的手势。
所有人都大大地松了口气。
弥晏的手势变化,伸出一指指向前路:“先别坐下休息,再坚持一会儿就到了。”
人们都信服地点点头,即使有坚持不住的,也都咬牙忍耐下去。
这是一个16人副本,名为“扎切罗热”。在登录副本的前五分钟,他们就切身体会了什么叫作“绝望”。
副本时间9月17日夜晚,清理者们被系统安排在了一个视野良好的小山坡上登陆。系统公布主线任务为“调查核电站爆炸的真相”,他们还一脸懵逼地看向彼此:“啥?核电站爆炸了?核电站在哪儿呢?”
下一刻,一阵叫他们集体耳鸣的巨响从不远处传来,他们看到几公里外那个工厂一样的地方窜出剧烈的白光,那吞天噬地的无穷威力,就如同恒星爆炸一样。
没过多久,天空中便飘起了闪光的粉尘,洋洋洒洒,如同细雪一样,又比雪更漂亮——后来他们才知道那是反应堆的石墨被风吹散的粉末,简称“辐射尘”。
副本中的核辐射被混沌的力量所扭曲,甚至比现实中更可怕。现实中的人可能会在几年后死于癌症,副本中的人和动物却会立刻变异,成为攻击性巨强的变异生物。
小城扎切罗热有几十万人口,顿时变作炼狱一般。仅仅第一天,他们就死了两个清理者队友。
好在军方很快反应过来,不计代价地投放武器和人力,总算控制住了局面。正当他们以为能松口气之时,军方科学家带来了一个更加糟糕的消息——
必须立刻关闭核电站的水阀,否则因为种种他们连听都听不懂的原因,核电站将很快发生二次爆炸,造成几十倍于第一次的灾害。
而关闭水阀的方式就是重回核电站,在没有照明的情况下,进入被核污水淹没的废墟之中……这时候,连很多久经沙场的清理者心态都崩了,直言这就是一个送死的任务。
然而在这一轮副本中,他们的队伍里却出现了一个不可思议的人物,创造了一个奇迹。这一趟冒险,从头到尾都有惊无险,他们不仅成功杀进了布满变异生物的核电站,关闭了水阀,还找到了核电站工作人员临死前留下的笔记。
笔记上面记录了爆炸的真相,只要把笔记交给军方,这次的主线就能顺利完成了!
正因为如此,虽然每个人都累得要命,但还是尽力往回赶路。皇天不负有心人,他们听到了熟悉的喇叭声,道路的那一头终于出现了军方的大卡车。坐在卡车上对他们热情招手的,正是军方的负责人谢尔盖将军。
弥晏却在此刻停下了脚步,示意队友们稍等。他从口袋里拿出了一个巴掌大小的小笔记本,在上面写了两行字,然后又把笔记本塞回了口袋里。
做完这一切,他才摘下了防毒面具抱在怀里,独自向前,与谢尔盖将军交涉。
清理者们信赖地在原地等待,在这几天的战斗中,眼前的这个青年已经成为了毋庸置疑的领袖。尽管令人信服的是他压倒性的武力、果决的判断力和亲切的风格,但是在看到那张脸时,清理者们还是会忍不住在心中发出惊叹。
白发的青年实际来说应该只有十七八岁,这个年纪正处在少年与青年的交界点,而他毫无疑问地占据了二者的优点。当他温和地望着你露出微笑时,甜甜的酒窝里还藏着些许孩子气,雪白的长睫鸽羽一般,每一次扑扇都扰动人心。
而当他严肃起来——比如现在——那熔金一般的眼瞳,有种妖异的非人感,但与其说他是妖孽,倒不如说更像是天神。很少有人敢与他对视,更别提那一米八几的身高,光是站在他身前就能感受到那种压迫感。
进副本的第一天,他说自己的名字叫弥晏,除此之外,众人对他一无所知。
理论上来说,凭着这张脸,他应该一辈子衣食无忧了,不知为何会出现在游戏里,而且实力还如此强横。敏锐的清理者甚至能感觉到,他很有可能是一个深藏不露的神契者。
弥晏对这所有的惊艳和揣测一无所知——或者说浑不在意,自从他渐渐长大后,这样的目光就多到叫人麻木了。厚实的靴子踩过地上的积水,路过那些僵死在路边的乌鸦,在过去的路上,他再次拿出了口袋中的小本子,这回却不是写字,而是翻到某页看了一眼。
然后他的眉头微微蹙起,看向了谢尔盖将军。
将军仍坐在车上,居高临下地与他寒暄。弥晏虽然仰着头,但态度不卑不亢,简要汇报了他们在核电站的经过。他说得事无巨细,唯独隐藏了找到笔记的事。
谢尔盖将军深深地盯着他,他在高位浸淫多年,光是紧盯着一个人就有不怒自威的味道。他开口问道:“这么说来,你们没能进入指挥室,也没找到任何有用的信息?”
“是的,”弥晏面不改色地说谎,“指挥室在我们进入前就因爆炸垮塌了。”
将军哼笑一声:“那这样说来,谁都不知道扎切罗热在爆炸前到底发生了什么,世人也永远无法知道爆炸的真相了?”
“很遗憾,我想是这样的。”
“……”将军跳下了卡车,粗糙的大手重重地拍了下他的肩膀,他变脸变得很快,“不要为此愧疚,年轻人,你们已经做得很好了!来吧,扎切罗热的英雄们,你们值得最好的招待,我要亲手为你们佩戴勋章!”
“感谢您。”弥晏微微颔首,“我只希望早日回去见到哥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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