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拾月光
贺瑛从电脑上拔下一个U盘,交到谢云逐手里,“我设计这个谜题,就是为了找一个值得托付的清理者,我需要一个能安全把资料带给荣先生的人。”
谢云逐没有接,“你为什么不自己去?”
“我吗?我没法离开这里,”贺瑛摊了摊手,“我之所以能躲藏到现在,是因为我熟悉第七营的地形,这样的捉迷藏我已经玩过不知道多少轮了。但是我连车都不会开,一旦离开躲藏地,很快就会被那群伪人发现。”
“况且你要知道,比起带着成千上万个伪人一起奔向首都,我待在这里的价值更大。”贺瑛强行把U盘塞进他的手心里,“只要我在这里一天,上万个训练有素的伪人就会被我牵制在这里一天。这是我从出生就待着的地方,我走不了,我死也要死在这里。”
这的确是一个叫人很难拒绝的家伙,哪怕谢云逐对拯救世界的伟业没有一毛钱兴趣,可是被那双灼热的眼睛注视时,他没法说出拒绝的话。
贺瑛让他想起了多年前的自己,一身倔强的反骨,咬着牙不信命。
自己颓废至此,可她始终没有放弃,困在这十余天的无尽轮回里,她仍想要救苍生。
即使不是出于完成系统任务的目的,他也想帮她。
“我该去哪里找荣先生?”
“只要你到了新都,自然就能找到祂,祂是我们的精神图腾。”
“好吧,下一个问题,”谢云逐把U盘收进口袋里,“我们的车子被扣押了,现在可能连离开军营都做不到。”
“我理解,你要相信我不是第一次经历这些事了。”贺瑛站起来,顺便解下了那个小巧的电脑,露出了腰上紧贴的最后一层东西——炸药。
由于实在见得太多,以至于看到炸药的一瞬间,谢云逐和弥晏同时扶额,已经知道她接下来准备干什么了。
武德充沛的安桥国人,炸药缠腰,神挡杀神,佛挡杀佛。
“接下来我会为你们创造逃跑的机会。放心,他们最感兴趣的就是我,在我和他们爆了之前,你们不会受到任何追捕。一口气跑到新都吧,有荣先生在,那群伪人还不敢把你们怎么样。”
他们的交谈不过进行了半小时,外面的搜捕声却越来越近了。走出那个逼仄的房间,回到了昏暗的走廊上,谢云逐才发现那连绵不绝的雨又下了起来。
窸窸窣窣的声音越来越响,从一个个阴暗的角落里爬出了许许多多的机器人。他们看起来都是最普通的清扫垃圾型号,体型还没有小狗大,但此刻簇拥着贺瑛,密密麻麻爬满了走廊,看起来颇为壮观。
在那些小机器人身上,谢云逐闻到了浓浓的火药味,不久的将来,它们会和主人一起,执行一场名为“和你爆了”的任务。
这么多次轮回没有白活,贺瑛的确有着丰富的应对经验。她把那副伪人探测镜也给了谢云逐,“拿着这个,带给荣先生看,让祂知道我做了什么。”
“好。”谢云逐不客气地接过来,有了这东西,接下来他们的生存几率都会提升不少。
“还有,等你们见到荣先生……”贺瑛第一次露出有些迟疑的神色,她那坚不可摧的自信似乎因为某件事有些动摇,“请你们一定告诉祂,我没有放弃,安桥国的所有人都没有放弃。无论是否知晓真相,我们都努力地活着,拼命地战斗……”
“荣先生比我轮回了更久,承受了更多,祂是一个温柔到容易感受痛苦的人,最近唤醒我时,祂的状态越来越差了……”贺瑛的话语急切起来,紧紧地握住谢云逐的手,好像那样就能传递自己所有的信念,“请你务必告诉祂,不要放弃我们,不要放弃安桥!”
谢云逐郑重地点头:“好,我答应你。”
贺瑛最后用力握了他的手一把,便头也不回地转过身,带着她的机器人向门外走去。
或高或矮、或胖或瘦,体型或许不同,但类似的背影谢云逐已经看到过很多次了。
那是燃尽所有生命扑向火焰的,飞蛾的背影。
“我收到了,”弥晏忽然道,“贺瑛的爱……”
他拿出了那个小玻璃罐子,里面又多了一些东西——贺瑛的爱具象化出来,居然是一颗眼球,大睁着怒视前方。贺瑛铿锵有力的声音好像响在了耳边:“不许放弃!我会一直一直注视着你!”
谢云逐都能想到,那传说中温柔到容易痛苦的荣先生收到这份爱意时,少说得打个激灵。
等待五分钟后,他们走了与贺瑛相反的路,悄悄离开了十字形建筑。
外头暴雨如注,两人站在走廊的屋檐下,听到雨水敲打在铁皮顶棚上的砰砰脆响,就好像天空射向大地的子弹。白天比夜里稍亮了一些,因此也让他更容易看到,万千生灵在暴雨疾风中簌簌颤抖着。
没过多久,剧烈的爆炸声便在四面八方响了起来。
贺瑛为他们创造的逃跑机会,就在此刻。
第72章 无处不在
整个营地的伪人倾巢出动, 追捕终于现身的贺瑛。他们在暴雨中穿行,跑步时发出咵唧咵唧的踩泥声。监视器持之以恒地发出警报,射出的红色激光指着每一个伪人的眉心, 将它们的身份通通标注了出来。
它们终于懒得再伪装,其中的一些伪人甚至摘掉了头罩, 露出它们真正的脸。
这些伪人的面皮都像融化的冰激凌,一层层软塌塌地垂落下来,五官隐没在了一层层的肉褶子中,嘴巴也已经垂到了脖子那儿——怪不得之前赵大校和他说话时,谢云逐总觉得声音是从更下方发出来的……
至于被防护服遮住的身体,不用想都知道皮肉融化成了什么样子, 那咵唧咵唧的声音不是踩到了泥, 而是它们踩在自己的皮肉中发出的声音。
刚才他们和赵大校坐在一起讨论了那么久,原来面罩背后就是这样一个怪物在与自己虚与委蛇。的确如赵大校所说,它们已经进化到了难以想象的地步。
大批大批的伪人没入雨中, 追逐着爆炸的方向,搜寻贺瑛。谢云逐和弥晏躲在门后的阴影中, 很确定自己在某一秒与其中几双眼睛对视了。然而那些无机质的目光淡漠地从他们身上划过, 很快又被爆炸声吸引了注意力。
它们对追捕贺瑛的兴趣, 要远大于追捕自己。
这让他们前往车库的路途变得相对顺利, 弥晏用枪暴力打开了车库的门锁,率先钻了进去,四处警戒。谢云逐在他身后, 正打算掩好库门, 忽然一道阴毒的目光落在了他身上,就好像被冰凉的蛇信子舔了一口,叫他脊背一凉。
伪人中的其中一个停了下来, 站在雨幕里,直勾勾地看向他。
他身上没有防护服,只有一层层包裹起来的衣服,头上没有面罩,只歪歪斜斜地戴着一副眼镜。他的皮肉也才刚刚开始融化,因此谢云逐立刻认出了他的脸——那个自告奋勇去修监视器的理工男。
他的确修好了监视器,现在这个监视器射出的红光就指着他自己的眉心。他看起来要比其他伪人更加智能和情绪化,发现谢云逐的一瞬间,他嘴巴里就发出了尖锐的嘶吼,似乎在呼唤其他伪人一起发动进攻。
“我们……超越了进化的诅咒……我们……不死不灭。”他向谢云逐伸出手,“安桥,属于我们,来……来……”
“咻——”
同一时刻,谢云逐听到耳边一道破空声,弥晏从背后射出了数枚特制水弹,精准地命中了理工男的各个部位,它的身体彻底溃散,开始融化,冒出屡屡恶臭的烟。
谢云逐跟着关上了门,不愿再看这一幕。
“怎么了?”弥晏问,“外面有什么?”
刚才谢云逐在关门前犹豫了半秒,似乎是看到了什么东西。他在黑暗的车库里也没看清有什么,只是凭着大致的感知开了枪,好在命中了。
不管门外是什么,是威胁就要剪除,无论是开枪前还是开枪后,他的心跳和呼吸都没有任何波澜。
“没什么。”谢云逐随口应了一声,又薅了一把弥晏的头毛,“做得好。”
送人去投胎,也算是一件功德。要他来做,也不会有这孩子做得干净利落。
他们找到了自己的车,还来得及从其他车里偷了油,填满了皮卡的油箱。安桥更是展现出了非人的韧性,依然在后座大喘气儿。
通向营外的那条路,一路上的门和关卡都被汽车给冲开了,留给他们的是一片坦途。谢云逐怀疑是那个黑瘦的女人或者秃头的男人见势不妙已经提桶跑路,正好给他们开了道。
皮卡一路冲过最后一道营门,他们终于重新回到了大道上。路牌指明了一条笔直的前路,这条大道正通向新都。
这是整个安桥的首都,士兵们誓死要保卫的心脏,前往双峰城的必经之路,也是荣先生所在的地方。
换弥晏开车,谢云逐坐在副驾驶座,摆弄着贺瑛给他的眼镜。这东西看起来有点像潜水镜,戴上去会紧紧箍着头皮,据说可以直接分辨出伪人,绝对是一个革命性的发明。
虽然附近没有伪人给他看,但谢云逐还是无聊地戴上试了一试,调整好镜片的位置,他摸索着打开了旁边的按钮,在嗡嗡的白噪声中眼镜开始工作,清晰的画面失焦模糊了一瞬,很快又再次变得清晰。
只是这一次,镜片上多了很多不一样的东西。
看清的一瞬间,谢云逐的心跳飚到了极致,情不自禁地坐直身体,死死盯住前方,嘴巴里发出了一声“操!”
弥晏还没见过他如此惊慌过,不由踩下了刹车,“前面有伪人吗?!”
皮卡停在了马路中央,大灯照亮了前路,可是除了铺天盖地的大雨,他什么都看不到。
谢云逐没有回答,只是捏紧拳头,怔怔地看了两秒前方,紧接着他偏头看向了侧窗,看向了那风云变幻的天空。
最初的震惊消失了,留在他脸上的,只有知晓一切的释然和绝望。
“到底怎么了……”弥晏抓住了他的衣角,他天不怕地不怕,就怕谢云逐这样不说话。
谢云逐才像是回过神来,解下了头上戴着的眼镜递给他,“你自己看。”
弥晏立刻戴上了眼镜,睁大眼睛去看,那一刻,他也发出了一声惊呼——
他看到皮卡的车窗上,从挡风玻璃到侧窗,密密麻麻地趴满了伪人,层层叠叠无穷无尽,顺着雨水哗啦啦往下淌,雨刮器刮过,它们被东倒西歪地刮成一片,从碎肉里不断地自我繁殖。
相比起之前见过的成熟个体,这些伪人完全是透明的,因而只有戴上眼镜才能看清。它们隐约长出了人形,但是个头都很小,最大的不会长于一个巴掌。至于那些小的,大概只有浮游生物那么大,密密麻麻地贴在车窗上,像是显微镜下的细胞,或者某种虫子的卵。
光是这一面挡风玻璃上的伪人,可能就有上千万个。
弥晏一时被模糊了视线,大脑宕机了一秒后,他才透过玻璃看向了更远处,看到了车窗上这些伪人的来源——那是天上坠下的暴雨,每一条雨丝里都包裹着成千上万的伪人,就好像一个个未孵化的蟑螂卵鞘,里面孕育着无数生命。
紧接着他做了和谢云逐如出一辙的动作,贴紧车窗仰头看向天空。起先他看到了乌云,然后便是乌云中的伪人,就好像一颗颗细小的透明的卵,尚未孕育出人形,可是它们数以亿万计布满了天空,它们就要坠落,它们将要倾覆一切。
卫城的顷刻覆灭,军营的完全感染,士兵们近乎癫狂的自杀式袭击,此刻都有了答案。他们要对抗的是整个自然般无法违逆的敌人,人类只有血肉之躯,而伪人是与他们相悖的一切。
弥晏总是抱有盲目的乐观,从不知道什么叫认输,然而他眨了眨酸涩的眼睛,实在想不出人类能怎么赢。
“安桥国的毁灭是一次次轮回的必然。”谢云逐的声音有些哑。无论它的人民抱有多么赤诚的热血想要挽救它。百姓和军队看不到真相,所以他们能带着笑慷慨赴死;贺瑛用眼睛看清了一切,所以她几近癫狂,唯有如此才能面对这一次次无可避免的结局。
“但我们没有拯救国家的义务,我们只需要救活一个名为‘安桥’的人类而已。”谢云逐缓缓地吐出一口气,“系统不会安排无法完成的任务,我们只需要把安桥送到医院,然后就可以离开这里了。”
“嗯……”弥晏心里有些难过,尽管只进来短短一天,可是他的罐子里已经收集到了那么多的爱,他也和这群可爱的人们建立了感情。然而他无力改变他们的命运,就像他无力改变这世上的大多数事情一样。
“风正在向北吹……”谢云逐望向窗外,眉头紧锁,“快,我们要加快速度了。”
如他所言,窗外凛冽的风声呼啸,预示着天灾的蔓延。那低垂的积雨云团如巨大的黑鸟翅膀,扇动着向北方迁徙。沿路暴雨倾盆,就好像一位辛勤的园丁,将灾难播撒在安桥的广袤国土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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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近三个小时的玩命飞驰后,他们终于接近了新都。
同方向没有任何车子,他们可能是从卫城逃过来的唯一的幸存者。相反的车道上,却可以看到军队的车辆、运送物资的车队大批大批地驶过,驶入那黑暗的雨幕中。
说不清他们是去救援的,还是去送死的。
越接近新都,天象越是变幻莫测。天上就好像有神仙斗法似的,大雨时下时停,下雨的地方恨不得要用盆泼下来,不下的地方他们甚至能看到烈日晴空。
等可以看到新都的轮廓时,大雨已经完全止住了,重新被阳光照耀的一瞬,车上的二人都有逃出生天之感。
有几片乌云的确被吹到了这里,然而围绕着新都居然莫名其妙地刮着北风,不断地将乌云吹散。在两股无形力量的较量之下,乌云环绕在新都之外汹涌变幻,看起来就像是被一道无形的结界拒之门外。
这里的天气太好了,空气像是水洗过一般澄澈,谢云逐甚至看到了双峰城——原来所谓的双峰城就是两座高山,树木青翠,风景如画。新都就坐落在两座高山间的谷地中,被青山绿水环绕着。
皮卡畅通无阻地驶入新都城门,旁边明明驻守着卫兵,然而居然没有拦下他们。
弥晏很自觉地停了车,降下车窗探出头去,看到了非常奇异的一幕:几个士兵没有站岗,居然在那里健身!有的费力地举着杠铃,有的做着深蹲,还有的在跳绳,个个练得满头大汗,喘气如牛。
“您好,”弥晏犹豫地喊了一声,“我们刚从驻军地逃过来,那里已经完全沦陷了。这里进城不需要检查吗?“
“检查?”其中一个举着杠铃的卫兵走过来,运动后的汗水顺着红扑扑的脸颊淌下来,他气喘吁吁地笑道,“没必要,要是有伪人敢过来,进城的一瞬间就会死。”
谢云逐戴着眼镜,默认了他的说法,他们的车窗上本来还沾着“雨水”,然而在靠近新都的过程中,这些水迹和里面附着的伪人迅速蒸发,现在已经一个都看不到了。
同时眼镜也告诉他,这些看起来很可疑的卫兵,的确都是货真价实的人类没错。
“好厉害啊,怎么做到的?”弥晏问。
他装可爱真是浑然天成,那卫兵恨不得上手揉一把他的脑袋,笑呵呵地答道:“因为这里是新都,因为我们有荣先生。”
谢云逐的眼皮微微一跳,不动声色地看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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