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拾月光
他的声音不大不小,但足以叫周围所有士兵都看过来,几十个枪管对准了他,谢云逐不为所动地望着天,“荣先生,我知道你在。”
“如果我死在这里,你就会失去唯一能拯救安桥的方法。”
“还有一个活口!”士兵吼叫着射出子弹,“杀了他!”
然而下一刻,他手上的枪就无端掉了下来,沉重地落在了地上。
所有人清清楚楚地看到,那个士兵凋零了。
不是死亡,而是凋零,就好像深秋枝头的落叶,他的皮肤绉缩失水而变得焦黄,他的身体蜷曲而薄脆如纸,他在一瞬之间被抽走了所有生命力,就好像一团无机物一样碎散在地。
穿着黑色长风衣的男人走进了废墟里,谁都没看清祂是何时出现的。祂有着新叶般的绿眼睛,和春日般和煦的面容。祂被视作安桥的守护神,司掌着生命的荣与枯。
当然,此刻祂并非来挽救生命,而是来降下死亡。
祂走过的一切地方,那些疯狂的士兵都开始凋亡,好像寒冬的第一道凛冽之风,带走了枝头苟延残喘的枯叶。
唯有两人没受到影响,当荣先生在谢云逐面前停下时,后者刚摇摇晃晃地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我并不认为你有拯救安桥的方法,”荣先生言简意赅道,“我来,只是兑现帮你通关副本的承诺。”
谢云逐冷笑一声:“哦,我的保护对象都被炸成灰了,你知道来了?”
“你的安桥死了?没关系,再造一个就可以了。”说着,荣先生摆了摆手。
不远处的废墟上,一个昏迷的中年男人好像蒙受了某种召唤,忽然直愣愣地站了起来。
“求求你,帮帮我,好心的先生,”他一瘸一拐地走到谢云逐面前,用沙哑的嗓音求助道,“给我口水喝吧!只要一口水就行,求您了……”
谢云逐抱着胳膊看向他,“你叫什么名字?”
“我?”那个穿着白大褂的男人愣了一下,“我叫……我叫安桥……给我口水吧,一口水就算是救了我的命了。拯救了我,对您也是有好处的吧?”
可是他脖子上挂着的工牌上,明明写着他的名字叫“杨柏材”。
“不愧是主神大人,可以把任何人都变成‘安桥’。”谢云逐无视了男人的恳求,依旧直直地盯着荣先生。
“把水给他,完成任务,离开这里。”荣先生淡然道。
“贺瑛说得没错,你的确是一个仁慈的神明。”谢云逐叹息一声,“从一开始,系统任务里的‘拯救安桥’,指的就是拯救安桥这个国家。但是我猜这是世界的混沌值超过了80%,根本没有清理者能完成这个任务,于是仁慈的你为我们准备了名为’安桥‘的npc,只要能拯救他们,依旧可以算作通关,对不对?”
就像现在,荣先生随便指名了一个路人来当安桥,只要给这个安桥一口水喝,任务就算作完成了。祂没有违背自己的承诺,在毁灭前保证他们能够离开。
可惜在知道宋娇的存在后,谢云逐可不打算放过祂了,他必须死磕到底。
荣先生蹙了蹙眉:“我不知道你还在犹豫什么。”
“你对我没有耐心,无非是觉得我一无所知,也不相信我有改变一切的能力。”谢云逐上前一步,“可是荣先生,我只用了两天的时间,就洞悉了你藏在这个副本里的一切秘密,你凭什么觉得我做不到?”
在漫长的神生里,荣先生不曾被哪个人类靠得这样近,不曾被手戳着胸膛被告知可以把一切交给我,可是祂望着谢云逐的眼睛,便怔怔地失去了一切言语。那双仿佛燃烧着星芒的深蓝眼瞳,叫祂想起了记忆里另一双美丽眼睛,祂的安桥……
若真的能拯救她,祂愿付出自己的一切。
“从头说起吧,”谢云逐捕捉到了他一瞬的动容,立刻抓紧机会道,“如果我全都说对了,那么你就要相信我有拯救安桥的能力。”
只是被这双执着的眼睛看着,荣先生就无法说出任何拒绝的话,向来如此。祂的沉默表示了他的应允。
于是谢云逐开始讲述,他从医院的那幅图得到灵感,将所有残破的线索缝补成了唯一的真相:
“所谓的安桥并非国家,从始至终都是一个人类。我们现在正在她的身体里——准确来说,我们出生在她的肠道,一路经过了她的胃、肝脏、心脏,最后来到了她的肺中。
“我所看到的一切,不过是一种象征。所谓的安桥国民,其实是安桥的一颗颗细胞,如果我没猜错的话,我们保护的那个缺氧的运输队成员,本质上只是一颗红细胞。他必须来到双峰城医院——也就是安桥的肺——来获得氧气。”
荣先生没有说话,然而看向他的眼神,已经带着些许不同。于是谢云逐一口气说下去:
“而我们的敌人,那些无限繁殖、不死不灭的‘伪人’,其实就是癌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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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
第77章 决心
“够了, 不用再说下去了。”荣先生那被忧郁笼罩的面容,第一次涌现了名为焦躁的情绪,祂几乎是喝止了谢云逐的话, “就算你看透了一切,那又怎样?!”
“我的确不能做什么, 重要的是你的选择。”谢云逐遗憾地摇了摇头,“你看,你终究离开了产院,在你离开的那一刻,元帅的生命就结束了。”
荣先生低声道:“这一轮就要结束了,他本来就是要死的……”
“不要打断我。”谢云逐根本不给祂自我辩解的机会, “当我终于意识到安桥是一个切实活着的人之后, 我就想起了你在产院的话——你问我‘是否要结束一个无知无觉的痛苦生命’,其实根本不是在问元帅,而是在问安桥, 这个你深爱着的女人。”
荣先生的脸扭曲了一下,被那双幽沉的眼睛注视着, 祂有种自己一丝.不挂的错觉, 没有任何秘密能瞒过他的眼睛, 自己的一切在他面前无可遁形。
“让我们从头说起吧。混沌感染了安桥, 以癌症的形式在她的体内蔓延,连你这个生命之神也无法挽救她。所以你加入了《混沌天途》游戏,将安桥的身体做成了副本, 让一批批的清理者进入, 因为只有清理者才能对抗混沌。
“每当她的病情急遽恶化,你就借助游戏重启轮回。在每一次的轮回开始,你都会唤醒那些有用的细胞, 让他们和你一起并肩作战,贺瑛是这样,元帅也是这样。然而你经历了太多太多次轮回,一次次看着心爱的人濒临死亡,绝望一点点累积,你已经受够了这一切,所以你最终决定放弃。”
他的每一句话,都是在往钉子上施加分量,荣先生那并不坚硬的心防,就这样一点点被他凿开来,露出了鲜血淋漓的伤口。放在平时谢云逐并不会这样赶尽杀绝,可是他也有自己必须达成的目的。
“你的确什么都看透了,可是你无法理解我的痛苦……”荣先生捂住了眼睛,“安桥没有再醒来一次,我甚至都没法问她一声,她是否愿意这样痛苦地活下去。我让她一次次承受死亡的痛苦,全是为了自己的私心,我不想再折磨她了……你明白吗?这一切早该结束了!”
“你为什么会觉得她无法回应?”谢云逐问,“你看不到她的身体那样努力地想要活下去吗?她的胃在努力吸收营养,餐馆的老板娘告诉我要好好吃饭;她的免疫细胞在拼死战斗,用自杀式袭击和癌症作战;她的心脏那样努力地跳动,直到她生命的最后一刻……这些你都看不到吗?
“还有贺瑛,她只是一颗小小的免疫细胞而已,她的确很渺小,但她想要拯救安桥的意志比你坚定百倍,别告诉我你感受不到。”
“我……”荣先生的喉咙仿佛被什么堵住了,半晌才道,“可那只是安桥身体的求生本能而已——安桥已经感染五年了,成为副本也有三年。我不想在这里和你讨论生命哲学,你只需要知道,大脑才是人的灵魂所在,人的意志和本能是两回事,不然世上也不会有自杀这回事了。”
三年来作为副本一直都昏睡不醒的安桥吗?谢云逐微微一怔,脑海中忽然察觉一丝不对——新都对应心脏,旧都对应大脑。旧都早已沦陷,失去了一切联系,这对应着病重的安桥失去了意识,无法醒来。
而那个军官告诉他,从最开始那个名叫“宋娇”的清理者,就驻守在旧都——也就是安桥的大脑。
她为什么会在那里?她为什么始终没有离开?这个“一开始”,是从这轮游戏开始,还是要追溯到遥远的三年前?
宋娇、安桥……他不过稍微一琢磨,两个名字便在脑海里渐渐重合了,它们的结构如此相似,有着同样的汉字零件……
等等,这只是一个简单的拆字重组而已,谢云逐恍然大悟:宋娇就是安桥,宋娇只不过是安桥在外行动的化名!
这也能解释为什么宋娇在游戏里的时间会比自己还长,这不是因为她比自己更能熬,而是因为她从一开始就昏睡不醒!
那个军官还说,宋娇有一双和自己一样的蓝眼睛……
荣先生已经厌倦了无休止地争论,祂没指望任何人能理解祂心中的绝望,转身便欲离开。然而这时,一双手却按在了祂的肩上,死死地掐住祂的骨骼直到祂感到疼痛。
谢云逐极近地逼视着祂,那双蓝眼睛几乎让祂恐惧,情不自禁地别开了目光。
“你从始至终都不敢和我对视,为什么?”谢云逐轻声问道,“是因为我有一双和安桥一样的眼睛吗?!”
荣先生的呼吸一错,太近了,近到祂被那双眼睛捕获,深沉的暗夜笼罩了四野,祂也不过是一个夜色下颤抖的生灵。被迫去注视,被迫去凝望,荣先生忽然有了一种难以言喻的奇妙感受:好像对方能感受到自己的痛苦,因为他以一个人类的身躯,承受了同样的沉重命运。
“带我们去旧都,去安桥的大脑。你做不到的事,我来做,我来唤醒她。我必须要见到安桥!”谢云逐咬牙切齿地一口气说完,最后的声音却渐渐低了下去,“我有想从她那里得到的答案,只有你能帮我……这是我的……恳求。”
“……我做不到。”
“你可是神明!”
“我做不到。在混沌以癌症的形式出现在她身上后,安桥每天都承受着巨大的痛苦,所有的镇痛剂都对她无效,她每天都活在炼狱里。所以有一天,她终于再也承受不了这一切,她昏了过去,然后再也没有醒来。”荣先生闭了闭眼睛,“安桥的大脑已经彻底封闭了,即使是我也无法打开。”
“我想试试。”
“你也做不到。”荣先生平静地阐述事实,“我是生命之神,也是安桥的爱人,连我都做不到的事,你更不可能。”
“站在你面前的也是一位神明。”谢云逐看向弥晏,“你的罐子呢?”
弥晏立刻掏出了那个随身携带的小小玻璃罐,里面已经收集满了各式各样的小东西。
“这是我们一路走来收集到的、饱含爱意的信念。如果我没理解错的话,这其实是一条条的神经信号。只要受到足够的刺激,植物人也有可能醒来,我想试试。”
荣先生的神情微微一动,祂意识到这的确是一条可行的方案,眼前的神明虽然还很弱小,但是他的确可以做到一些自己做不到的事。然而……
”我明白了。”荣先生第一次主动上前一步,平和地注视着谢云逐,“请你为我去一趟大脑,试着唤醒安桥,我会给予你祝福,护佑你一路平安顺遂。”
哦?这就把祂说动了?
谢云逐想不到说服的过程还这样顺利,心里甚至感到有些违和。还没等他咂摸出那一丝不妙的来源,微凉的手指便落在了他的眉心上。
伴随着手指的触感,所有的思绪都停滞了,谢云逐脊背发凉地意识到,他得到的恐怕并不是祝福。
意识飞快地涣散,在陷入昏黑的最后一秒,他看到废墟上开满了细小的白花,环绕着那个面容悲悯的神明,在37度的风中轻轻招摇着。
“阿逐!”弥晏都没反应过来这瞬间的变故,本能地上前接住昏迷的男人。他的面容恬静,看起来似乎只是睡着了。
“你对他做了什么?!”他愤怒地望向高高在上的神明。
“我只是让他暂且休息罢了,他太累了。”荣先生面无表情道。祂在手心里汇聚了一团水,丢到弥晏面前,“去把水喂给那个男人,完成你们的任务,离开游戏。”
“为什么?你明明已经答应阿逐了!”弥晏愤怒地挥手把水团打散,“到最后你还是不相信他!”
“我没有不相信他,他的确提出了一条可能拯救安桥的方案,”荣先生平和地说道,“但是我不能让他踏上如此危险的旅途,我可承受不了害死他的代价。”
“什么……”弥晏有些懵了,荣先生这样说,好像谢云逐是什么重要的人物一样。
“我执掌着一部分生命的权柄,我能看到你所看不到的东西。”荣先生的眼神悲悯,“你看到的他始终都非常强大,那是因为他有无与伦比的意志,让他燃烧自己的生命撑到现在。但凡事都要付出代价。我看到他的三盏火非常微弱,生命力已经接近枯竭,而强弩之末的他只会更加用力地拉紧弓弦——直到某一天,弦崩然断裂。”
“不,不可能,阿逐一直都很强大,他不会……”弥晏下意识地否认。
“内在的生命力枯竭,他会越来越明显地表现出困乏和疲惫,我不信你发现不了那些征兆。”
荣先生用平缓的语调说着,可是也逐渐开始不忍,因为那个白发的青年悲伤地望向自己,眼泪无声地滚落下来,沾湿了他的脸颊和衣襟,那太阳一样明亮的眼瞳,也被泪水浸透了。
对比自己记忆中那个强大无匹的天神,荣先生不由叹息,现在的这位到底还只是个孩子……
“让我去。”可弥晏很快擦干了泪水,大声地说道,“我去一趟大脑,帮你叫醒安桥!你能看到我的命吗?我还年轻,我还有很多生命力。“
荣先生看不到他的命,但是也能感到他的命硬。
这的确是唯一的机会了,或许祂真的能再见安桥一面,问问她的想法。如果她想活,那么再轮回一万次自己也愿意,如果她想死,那么就让她在自己的怀中安静离去……
荣先生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即使是你,这一路也很难,你会受伤,也许会死。“
“没关系,”弥晏满不在乎道,在听说谢云逐的生命力枯竭后,他满脑子只剩下了一个执念,“但是我要和你做个交易,如果我能成功唤醒安桥,你就要让阿逐的生命力恢复。”
“……这很难,为了安桥,我已经用去了太多太多力量。”荣先生伸出了手,“但如果你真的能做到,我愿意耗费自己一半的神力,来滋养他的生命。“
“我们说好了。”弥晏很快地握住了祂的手。他感到掌心一热,从荣先生的手心里传来了温暖的力量,那是一团温热的风,萦绕在他的指尖,好像春天在亲吻他的手指。
这一次,弥晏得到了货真价实的、来自生命之神的祝福。
他把昏睡过去的谢云逐交给了荣先生照料,荣先生脱下自己的风衣,盖在沉睡不醒的谢云逐身上,然后很轻松地就把他抱起来,“我会代你照顾他,无论你是否能平安归来。等他醒了,我会告诉他你为他做了什么。”
“多谢。”弥晏调试着荣先生为他找来的车子,这趟前往新都的旅程只有他一个人。
“我已经很久没去过新都了,我无法告诉你你会遇到什么。唯一能确定的是,沿路会出现大量的伪人,你要小心。”荣先生叮嘱道,“我会镇守在心脏,再为你争取一天的时间。”
“足够了。”弥晏最后深深地看了谢云逐一眼,看到他有些破皮的嘴唇,关于那个吻的甜蜜回忆便浮现心头。他有一种强烈的预感:他不会死,因为他一定会胜利归来,再讨一个凯旋的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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