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拾月光
第78章 城门开
从旧都到新都, 从心脏到大脑,路程同样超过1000公里。
不过这一次,路上不会再有阻碍了。弥晏将车开得飞快, 懒得去管前路会撞到什么,他的路线就是一条直线, 没有路他会生生撞出一条路来。
越是靠近大脑,就越少受到“象征”的影响,越来越显现出真实。天空和大地都呈现出赤红的颜色,伴随着心跳和脉搏它们在有节律地跳动。
咚——咚——咚——
弥晏的耳边,就时刻弥漫着生命不息的律动声。放眼望去,无数伪人在大地上、在天空中匍匐爬行, 有的非常细小, 空气中漂浮的淡红色水滴里包裹着它们小小的脸;有的非常巨大,顶天立地,四处奔走。
它们无处不在, 组成了山川河流,它们本就是这个世界的一部分, 是机体自身孕育出的魔鬼, 是无序扩张的死亡之癌。
这一切恐怖至极, 好在弥晏基本什么都看不清, 大脑的影响力太可怕了,他开始不断地产生幻觉。安桥的潜意识、情感、记忆和梦境强烈地影响着他,他眼前几乎只剩下幻觉, 都是破碎的、模糊的、无意义的片段。
被包裹在这些幻觉中, 弥晏只能依靠本能去杀戮。
好在荣先生送给他的祝福,是一阵风。在旧都时,这阵充满生命力量的风护卫着城市, 抵御伪人的黑云压境;而在他手中,这阵风变成了摧毁一切的风暴。
弥晏先是放弃了车,因为风可以带着他前进;后来放弃了枪炮,因为没有效率。
他从后备箱的武器里,挑出了一把刀。普通的制式军刀,为杀戮而制造,冰冷且绝对高效。
也是看到这把刀的时候,他才意识到自己也是会使用冷兵器的,而且恐怕相当擅长。
他挥出刀刃,割开了一个童年的清晨望见日落的记忆,割裂了一个巨型伪人的身体,千万道风在冰冷的刀刃上吹拂,天地间荡开一色清冷的寒光。
他不断向前,不断挥刀,万物都在碎裂和变形。白发被风吹起,风在耳旁呼啸,他闭上了眼睛,听到耳旁传来遥远的声音:
“为什么突然想学用刀了?”
啊,是他……那个在雨夜里被自己拥抱着的男人,自己的“前任”。明明无法听清他的音色,可是弥晏一下就知道是他了。
“因为很帅啊。”这是自己在说话,“你教我嘛。”
“你以为我什么都会吗?你自己学。”男人道,“有枪的时代,谁还用刀啊。”
自己当时只是笑了笑,没有说话。隔了不知多久的岁月,弥晏依旧记得那未说出口的缘由——因为用刀的人,总是要冲在最前面,把重要的人护在身后。把迎面而来的伤害都斩断,他的刀刃只知道向前。
当然了,帅也是一个原因。那段时间他习惯于穿全套正装以便在杀戮的间隙谈个恋爱,戴上手套以免触摸爱人的手沾上血迹。
他学会了如何优雅地驯服这柄冷兵器,以及如何俘获恋人的芳心。他可以用刀锋一点点从下到上,一颗颗割开纽扣,挑开他的衣襟,让他的皮肤暴露在寒冷的空气中,为自己战栗和兴奋。他的恋人喜欢这种刺激,若是用刀尖轻轻挑弄果实,它们就会变得鲜艳欲滴。
在怪物的尸山血海之间,他的恋人会主动吻上来,世界如此苍凉,唯有他鲜明又热烈,是他记忆中永不枯朽的玫瑰。
“天快黑了,”他温暖的呼吸萦绕在自己的唇齿间,“我们要快点回……”
回到哪里?弥晏没有听清,都离得那么近了,男人的面目依旧模糊,隐没在昏暗的暮光下。
他走在自己的前面,弥晏想追上,却发现无论无何都迈不动腿。他被钉死在了时间长河的下游,无能为力,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大坝决堤,绝望的潮水铺天盖地。
“等等,别走——别留下我一个人!”背影越来越远,弥晏急切起来,口中发出嘶吼,猝然睁开了眼。
唰——
回忆湮灭无踪,他看到的,只是被风刃割断的巨型伪人,泼撒的热血中增殖的伪人,还有缓慢蠕动的暗红色大地。
他怔怔地回过头,看到了一片被他屠戮出的血路,堆积在路旁的伪人堆积如山。荣先生大概也没想到自己那温和的力量会被如此残暴地使用,此刻那些风环绕在自己身旁,痒痒地呵护着自己的伤口。
对了,伤口,弥晏低下头,看到自己身体上纵横交错的伤口。最大的一条从胸口蔓延到肚腹,若不是那阵风努力兜着,内脏恐怕都要流出来。
哦,怪不得那么痛……好在不影响活动。
只是漫不经心地看了一眼,弥晏就继续向前走去。自己果然还是太弱了,如果是记忆中的那个自己,他甚至不会把西装和手□□脏。
继续向前,他就看到了旧都的城墙。
那是一座巍峨壮观的城市,比他在安桥国见过的任何城市都要大。新都的城墙高耸,并且向内弯曲,最后将城市的顶部完全遮住,形成了一座坚不可摧的堡垒。
因为无法承受剧烈的痛苦,所以安桥昏迷不醒,将自己的大脑关闭了。
唯一一扇城门紧闭着,荣先生说祂进不去,那些伪人也进不去,只能徘徊于城墙外。
当弥晏走上前,那些伪人甚至没有攻击,只是用冷漠呆板的眼神望着他,仿佛在伺机而动,又仿佛是不相信他可以打开这扇门。
弥晏走到城门前,抓起了铜环轻轻扣了扣。
“咚咚——”铜环敲打在木门上的声音很沉闷,久已不开,簌簌的灰落了下来。
弥晏拿出了小小的玻璃罐。不知不觉里面已经装满了各式各样的小玩意儿,都是他这一路上收集到的爱。就像他最开始感知到的那样,这是一个充满爱的世界——这具身体对安桥这个生命的最纯粹的爱意。
弥晏最先拿出来的,是那颗来自饭馆老板娘的鸡蛋,寄托着她要好好吃饭的嘱托。握紧它贴在门上,鸡蛋便化为光束渐渐消融在门内。
从胃里传来了饥肠辘辘的信号,身体渴望着进食,好让她健康、强壮、充满力量。
血红的大地上,腥热的风中,门上的铜环轻轻摇晃。
然后弥晏拿出了那枚士兵的信念化成的金色勋章,他仍记得那个雨夜,与他们逆向而行、前往死域的军队。
免疫细胞无畏地冲向癌细胞,它们识别、厮杀、吞噬,直到自己粉身碎骨。即使没有大脑的意志,他们仍一往无前,生命会自己捍卫自己。
甚至连那些激进派的士兵们,都在他的小罐子里留下了他们的爱意,为了生存走向疯狂的免疫细胞,在为求生存的自毁中发出了疯狂的嘶吼:
活下去,活下去——活着就是一切!
大地颤动,伪人们纷纷向着此处聚集,那些死人一样的眼睛凝视着他。
弥晏没有理会它们,只是抱着那些炙烈的爱意,一次又一次、执着不懈地扣响安桥的城门:
咚——咚——咚——
/
谢云逐感觉自己睡了很好很长的一觉,睡得浑身骨头都酥软了,皮都展开了。他甚至没做一个梦,好像连大脑都停工休息,每一颗脑细胞都睡得饱满圆润了。
他睁开眼,看到了熟悉的病房。
之所以说熟悉,是因为安桥国的病房都是一个样式,无论是在产院还是在双峰城医院,天花板上的圆形灯泡与他大眼瞪小眼。
自己睡了很久,然而这里不是游戏大厅,副本还没结束,弥晏在哪里?
三秒之内,谢云逐想起了昏迷前的一切,所有的困意都坐上了云霄飞车并且还没系安全带,从脑壳里飞了出去。他的眼睛睁圆了,一把将酸软的身体撑起来,然后飞快地掀开了围绕病床的帘子。
“你是——”
他咬住了自己的舌头,并且遗忘了所有话语。
第一眼,他看到了床头柜上的花瓶里,插着一朵犹带露水的玫瑰。紧接着他看到在一米之隔的另一张病床上,一个穿着病号服的年轻女人。她的脸上有着长期患病的消瘦和虚弱,然而她还是对着自己露出了微笑:
“你好,我是安桥。”
啊,是唯一正版的那个安桥,她是荣先生深爱之人,亦是这个副本本身。
自己不在她的身体里,而是回到了真实世界,自己昏迷后发生了什么?安桥为什么会苏醒?弥晏在哪里?这所有的问题堆积着亟待解决,可谢云逐只是长久地失神,一眨不眨地望着她带笑的眼睛。
安桥的确有一双和自己极为相似的、如夜幕一般深邃的蓝眼睛。
可她没有疯,她或许是这世上自己仅存的同类。
一切魂牵梦萦的秘密,眼前的这个女人或许都能为他解决,然而谢云逐自己都没想到的是,那一刻他对弥晏的担忧压倒了一切。
不顾周身的酸痛,他一把掀开被子翻身下床,问出了他醒来后的第一个问题:“我的契神在哪里?”
“你说那个白发的孩子吗?他正在门外等候呢。”安桥说。
谢云逐赤着脚,三两步走过冰冷的瓷砖地板,推开了病房的唯一一扇门。入眼并不是医院的走廊,却是一个小花园。
他愣了一下,没想到这个副本竟然只有这么点大,加起来或许没有100平。花园看着还有一条延伸出去的小路,但仔细看看远处的风景,就会发现那只是一块布景。
弥晏就坐在花园的唯一一条长椅上,和荣先生在一起。见到他也是很惊讶地抬起头,“阿逐,你醒啦!”
下一秒,笑意就染上了他纯净的眼瞳,他雀跃地跳起来,扑过来抱住了他的腰。
好像有一头小狮子扑进了他的怀里,谢云逐后退了一大步,才承受住他冲撞的分量。他高悬的心一下子落回了原地,能跑还能笑,看来这家伙一点事都没有。
也不知道刚才自己为什么会有如此不祥的预感。
他捋了一把弥晏的头发,“好毛毛,你做了什么?”
“我去了安桥的大脑,用那些爱意唤醒了她。”弥晏得意地说,“然后荣先生把我们从安桥的身体里带了出来,回到了真实世界。”
“你一个人去了大脑?”谢云逐掰着他的肩膀仔细检查,“受伤了吗?”
“没事,都是一些小伤。”弥晏的脸色有些苍白,不过神情却很轻松。
谢云逐便松了一口气。直到彻底放松下来,他才意识到刚才的自己有多紧绷。他捏了一把弥晏的脸颊,“看出来了,你都有闲心做这种事。”
“嗯?”弥晏故意装傻,“什么事?”
谢云逐伸出舌尖,舔了舔自己被咬到鲜红还有点破皮的嘴唇,眯着眼睛对他一笑,“这种事啊。”
这些伤和红肿在昏迷前还没那么严重的,想也知道是谁趁他昏迷就吃起了自助餐。
“啊……”被当场抓包,弥晏一点都不脸红,那目光反而直勾勾地追逐着他的舌尖,欲望热烈又直接。
“对不起,那时候我以为自己会死掉,”他的道歉毫无诚意,“下次我先和你说一下。”
这死孩子,才多大就这副德行,谢云逐心中暗道,等将来真的长大成人,不知道会放肆到什么地步。
“安桥还醒着吗?”这时,荣先生弱弱地插进来问了一句。
“嗯,我出来的时候还醒着。”谢云逐与祂对视一眼,便见祂满心满眼都是遮掩不住的焦急。
“她的时间不多了……”荣先生哀切地看了他一眼,“她说想把时间留给你。”
“我明白。”谢云逐也知道,自己应该在醒来的那一刻就争分夺秒地追问安桥真相。可是不亲眼看到弥晏平安无事,他的心难安。他安抚道:“不会让你等很久的,请放心。”
“快去吧,”荣先生闭了闭眼睛,“安桥说,你应该有很多问题想问她,她也有很多话想对你说。”
谢云逐再次回到病房,掩上了那扇门。面对病床上那个形容枯槁的女人,他补上了自我介绍,用的是自己的本名:“你好,我叫谢云逐。”
“嗯,你好呀。”安桥微笑着对他点了点头,“那个孩子还好吗?”
“没什么事。”
"那就好,请坐近一些吧,我恐怕不能大声说话。"
谢云逐于是坐到了自己的病床上,隔着一道狭窄的过道,他们用相似的眼瞳凝望着彼此。他并不认这位安桥,安桥看起来也不认识自己。他们此前的人生并无交集,可是为什么他们都会有这样异常的瞳色?
“我想知道关于这双眼睛的事。”谢云逐开门见山地问道,“我有清晰的记忆,在五年之前,我的眼睛还是和大部分人一样的棕黑色。然而就在大灾变之后,它们变成了深蓝色,我没有感到任何不适,甚至不曾为此感到惊讶——我的认知绝对被人做过手脚。后来,我在游戏中还遇到过几个有着同样瞳色的人,然而他们无一例外都是疯子。”
安桥若有所思地盯着他:“你说你有清晰的记忆,但我不那么认为。这双眼睛只有在你完全自愿的情况下才能拥有。在你缺失的记忆里,你曾决定为了全人类而战。”
"什么?”谢云逐陷入了茫然,他进入游戏有三年了,但在此之前他一直是一个普通人,过着富裕自在的生活。他的家庭富裕美满,五年前的大灾变发生时,他也是生活受到影响最小的一批人。
上一篇:偷心法则
下一篇:和死敌上恋综后全网嗑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