隐燃 第79章

两人并肩而立，脑袋几乎贴在一起，目光齐齐落在本子上密密麻麻的字迹上。本子上用水笔记满了各种日常开销，连最后一页都写得满满当当。

“这日期是去年的。”路今安盯着末页的最后一条记录，眉头紧锁，“网购记录是给翟涛买的冬季衣服，还有孩子的纸尿裤和奶粉。”

余炘又快速翻了几页：“几乎全是给翟涛和孩子买的东西，钱素娥自己的开销几乎没有。而且日期大多集中在网店大促期间，像618和双11这种，应该是为了凑满减囤货。”

路今安想起客厅里那几个大箱子，怒火中烧，忍不住骂道：“钱素娥那么好的人，居然被逼得得了抑郁症！翟涛真不是个东西！”

“本身女性怀孕压力就很大了，还要这样操心家里的事情。”余炘把本子递给路今安，继续弯腰去看抽屉剩余的几个记账本。

“而且钱素娥的孩子才一岁多啊，这本子上的日期也是去年，搞不好月子都还没出完呢，就开始给家里劳心劳力了。”路今安越想越气，尤其是脑海里还能浮现出翟涛在审讯时候那副嘴脸。

身为父亲，他完全不关心孩子；身为丈夫，他竟对妻子的抑郁症一无所知。宁可在外喝酒也不愿早点回家帮忙照顾家庭。

“这种人根本不配结婚生子！娶什么老婆？”路今安愤愤不平，“人家女孩子父母辛辛苦苦养大，嫁出去就该伺候男人？这王八蛋！”

“她父母也挺...”余炘缓缓起身，手里拿了一个新的黑色小本子，“这上面记录了，钱素娥上班那么多年给了她父母多少钱，甚至就连她弟弟的房子都是她出大头，甚至还每个月按时给她弟弟两千块钱。”

路今安眉头一蹙，旋即无声骂了几句国粹。

随后立刻准备掏出手机打给沈浪浪，刚刚翻出手机号码，还没按下拨通键，忽而想起什么，看着余炘说：“但我记得，钱素娥的经济情况并没有每个月固定的转账记录啊。”

那些流水余炘并没看过。

刑侦那边查案，第一步就是先调取死者的社会关系、经济纠纷。银行流水转账记录自然会调取查看，有了异常就能顺藤摸瓜找到突破口。

但如果按照路今安所言，就和这本子上记录的有出入了。

余炘也有些不理解，钱素娥不可能也没必要，写这种虚假的记录。

彼此默契思考不语。窗外的夜风悄然渗入，轻轻翻动着路今安手中的本子。纸页沙沙作响，最终停在那页还残留着撕痕的地方。没人知道，钱素娥曾在何时用颤抖的笔触，写下那封遗书。

“我知道了！”路今安惊呼：“现金！对，就是现金，就好像是我之前和那些毒贩交易一样，现金就不会被发现。”

余炘闻言，迅速弯腰用提前准备好的证物袋，把两个本子都包好，一边吩咐：“你先打电话给谭支队，跟她说明这个情况，然后再通知痕检部，重新来勘察一次现场。”

路今安点头，二人分工明确，房内一站一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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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繁星点点，映照在江桥市深夜的街道，一辆黑色雷克萨斯开着车灯刺破黑暗，徐徐驶入江桥市局停车场——

车刚停稳，路今安便推门而下，步履匆匆地朝痕检部走去，刚走几步，立刻转身一边后退一边对余炘说道：“余炘，你先去陪你姐，我去找周豪看看能不能提取指纹！”

“好，你小心看路，”余炘担忧道，“别这样倒退走....”

话音尚未落地，只听“哐当”一声！

一辆绿色踏板摩托车被路今安撞倒在地，钥匙下方箱子里的东西哗啦啦撒落在地。余炘慌张上前：“没事吧？撞到哪里了吗？”

“卧槽，这谁的破摩托车，不停在车位，怎么乱停啊！”路今安烦躁地扫视着地上那辆破旧的摩托车，刚想再骂几句，忽而瞳孔一缩，蹲了下来。

余炘见他蹲下，心头一紧：“伤到腿了？”

“不，”路今安嗓音低沉，目光死死盯着地面的一个男人的工作牌，以及掉落在证件上的一只灰色小鸭子。

余炘好奇地问：“怎么了？”

路今安没立刻回答，而是微微侧身，把手伸进余炘口袋里掏出一包餐巾纸，一边拿出纸巾一边说：“这个小灰鸭子，我也有。”

“陈婷给你的？”余炘还是没理解什么意思，路今安确实很喜欢这些小手办，但有同款为什么是这幅表情呢？

只见路今安用餐巾纸捏起那只灰色小鸭子和工作证，仔细端详后：“这个男人我见过照片。”

闻言，余炘视线也盯着证件上那章白底证件照，只见上面男人一双倒三角的眼睛正视前方，他努力回想数秒：“是钱素娥的弟弟？”

“对，”路今安偏头对上余炘的视线，认真道：“但是我记得沈浪浪说在审讯的时候，钱嘉翔表示今天才接到通知来市区的，可这款小鸭子，陈婷跟我说昨天就停止赠送了。”

余炘瞳孔骤然放大，沉思片刻：“谨慎起见，还是要调查确定钱嘉翔所居住的地段，有没有这个奶茶店。”

“嗯。”路今安将灰色小鸭子小心翼翼地包好，起身。

二人身影须臾间便没入了夜色笼罩的市局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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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审讯室大门被呼地推开，沈浪浪立刻起身：“谭支队。”

谭虹抬手压了压示意坐下，随后在钱嘉翔的目光注视下坐在被拉开的椅子上，把手里的银行流水一丢：“你每个月工资并不高，甚至每个月还要拿工资还房贷，可是我们查了你的近几年的消费记录，倒是过得蛮潇洒的。”‘

密密麻麻好几页账单，正面朝上，不仅有抱团旅游还有前段时间刚买的最新款手机。

钱嘉翔还疑惑怎么好端端被喊来二次审讯的恍惚中，蓦然又被人调取了如此详细的消费记录，脸上诧异之色瞬间消散，几乎是强行挤出一丝镇定：“警察同志，我消费高不代表我杀了我亲姐啊。”

沈浪浪坐在谭虹身侧，紧紧咬着后槽牙。他们也是前半小时才听闻路今安同步的最新消息，得知钱素娥竟还有如此让人心疼的一面。

可不管多气愤她‘吸血鬼’般的原生家庭；又或者是她那个毫无责任的老公。警方都不能因为人品去判断一个人的罪行。

翟涛咬定自己案发当晚在外面睡觉，而钱嘉翔在第一次被沈浪浪审讯时，就说明自己是接到警方通知才骑摩托车赶来的。虽然二人均无人证，但同理，也都没有铁证去证明他们在钱素娥死亡时出现在现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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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钱素娥，你的亲姐。”谭虹嘴角扬起一丝不易察觉的讥讽，“每个月都会给你一笔钱，是通过什么方式给你的？”

听到这话，钱嘉翔刚装出的镇定顷刻间荡然无存。

谭虹手肘搭在审讯桌桌沿，不徐不慢地把衬衫袖口卷起，露出手腕上女士手表：“怎么不回答呢？你以为不说话，我们就查不出来吗？”

钱嘉翔那双倒三角眼直勾勾盯着对面的两个警察：“你们没必要怀疑我，就像你们说的，我亲姐给我钱花，那么我就更没必要杀她了，她死了，岂不是断了我的财路？反倒是翟涛那个人...”

“我们警方怎么查案不需要你来指点，”谭虹厉声打断，“你只需要回答问题就行。”

“现金，我姐每个月都会给我一笔现金。”

“那这个月给了吗？”

“没有，所以我更加不可能杀她了啊。”

谭虹眼皮半压：“现金，也就是说你每个月都会去钱素娥家里一趟拿钱咯，这都五月底了，怎么还不拿？”

那瞬间钱嘉翔表情变得一片空白。

“每个月几号去啊？你是敲门还是有钥匙呢？”谭虹咄咄逼人地盯着他无神的瞳孔，“钱嘉翔，又或者我更直白一点问你，为什么在这种网络时代，你非要那么麻烦用现金的方式拿钱，是因为你的房子首付是钱素娥出了大半，如果后续你和她一旦存在转账的记录，就会导致你的还房贷的流水牵扯不清。而现金就不一样了，不会留下任何证据，这套房子就会完完全全属于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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谭虹不愧是老练的刑警，在抛出两个案件中最至关重要的问题后，立马一针见血击中钱嘉翔的最敏感的心理防线。

果然，在听到这一段话后，钱嘉翔浑身发颤，情绪激动，脱口而出大吼：“我为什么要杀我亲姐！摇钱树啊，我有钥匙又怎么样，我想几号去就几号去，我只要去了，就得给我钱。”

谭虹微微冷笑，问：“这个月打算几号去？”

钱嘉翔彷佛被定住似的，嘴巴都忘记合上。

一旁的沈浪浪暗自激动，双手在桌下无声鼓掌，心里不停佩服自家支队长审讯技巧。

“你有钥匙，可以随意开门进出，你目前的嫌疑就是最大的！”谭虹一拍桌面，“说，你昨天晚上12点哪里！”

钱嘉翔立刻反驳：“我在家。”

“谁能证明？”

“艹，我在家睡觉，谁给我证明！”

“那就是没人证明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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钱嘉翔怒骂着疯狂敲打椅子：“日#@#￥%...但你们也没能耐证明我杀人啊！我昨天都不在市区，而且钱素娥死的时候，你们有证据，有证据证明我在她家吗！”

谭虹眉梢微微一挑。

“审讯一次又一次，不还是没证据吗？”钱嘉翔喘着粗气，毫不遮掩的嚣张在表情上完全浮现出来，倒三角的眼睛，来回扫视着对面的两个警察，“去找啊，我还是那句话，我为什么要杀钱素娥？摇钱树啊！你们应该去查翟涛，那个男人每个月还得给生活费呢，钱素娥死了，岂不是给他省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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审讯室回荡着钱嘉翔咆哮的吼叫，沈浪浪气得咬牙切齿又无可奈何，只能握紧拳头，强压下心中的怒火。

——是啊，在他看来，不管谭支队长审讯手段多高明，案发现场没有任何有用的指纹线索，更何况，距离案发也才七八个小时，很多检查、DNA都要等待....

这个案子确实陷入一个很僵硬的局面，只能在嫌疑人身上挖掘出一点突破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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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谭虹却神色自若，镇定如常。尽管眼下尚无确凿的人证物证能将钱嘉翔的罪行钉死，但她那敏锐如鹰隼的刑警直觉，在方才的审讯中已然捕捉到了一丝异样。

——钱嘉翔言辞闪烁，显然心中有鬼，所以才不断将矛头引向翟涛，企图转移视线。

警方目前时间充裕，以她的审讯技巧和手段，击溃嫌疑人防线也只是时间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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谭虹冷静看了眼腕表，不偏不倚11点，刚准备开口吩咐什么，忽而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门被推开了。

审讯室三人不约而同转头。

路今安挺拔的身形赫然出现在门口，只见他手里拿着一只灰色小鸭子，一手拿着刚打印出来的奶茶店监控照片，往审讯椅子上一摔，问：

“——奶茶好喝吗？”

钱嘉翔像是被噩耗当头砸下，眼珠颤栗，大颗大颗的冷汗顺着脸颊流下，发丝顷刻间湿透了贴在脑门，像极了一只落水狗。

谭虹和沈浪浪目光短暂对视，旋即视线内看着桌前站着的背影。

“昨天晚上买完奶茶去钱素娥家了吧。”路今安就这样居高临下地望着浑身发抖的钱嘉翔，嘲讽道：“难为你了，连夜骑摩托车回去，今天一早还得赶回来。”

钱嘉翔的牙齿不受控制地打颤，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只见路今安慢悠悠抬起长臂，随即重重按压在证物袋里的灰色小鸭子上。

“叽——”

像是嘲弄般的尖叫，直直刺入钱嘉翔的耳膜，穿透他的脑髓，瞬间将他内心防线击得粉碎。

◇

第71章

“耶！”沈浪浪喜形于色小声喊道，身旁的谭虹给了他一个噤声的手势，他立刻捂嘴偷笑。

“审讯的时候还敢撒谎，你胆子可真不小啊！”路今安侧身拉过一个椅子，双腿岔开一坐，“聊聊吧，别发抖了，不知道的还以为电击你呢。”

钱嘉翔面若死灰，嘴巴像是被胶水粘住了打不开，好几次视线盯着那个灰色小鸭子，又看着监控照片上自己在奶茶店的照片——那是钱素娥家附近的门店。

“我...”他艰难地从牙缝里挤出音节：“不是故意的...”

路今安刚准备继续审讯，但又像是想到什么似，回头看了眼谭虹，只见谭虹给了他一个眼神随后又指了指自己，那意思是‘放心去问，有我担着呢’。而一旁的沈浪浪则是双手给他比了个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