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青昭野
“猜的,”祝璟将撕下的打印纸揉成团,实话实说,“听说过一点。”
“噢……那差不多,我也是猜的。”
瞿卓望着公告栏上残留的胶痕:“那时候我们篮球队里,就元淮不抽烟,任凭哥几个怎么递,他碰都不碰。”
后来他妈妈生病,牧元淮三天两头请假往医院跑。
瞿卓的父母都在医院上班,托关系安排了床位,再后来进行手术,但预后很差,每次他去医院找牧元淮都能在他身上闻到浓浓的烟味。
瞿卓没问他怎么开始抽烟了,又不是傻子。
“他妈妈的病……”纸团在祝璟掌心发出细微的摩擦声,“很严重吗?”
“嗯……”瞿卓沉默地应了声,“别说牧元淮了,光是我想起来都觉得那段日子昏沉沉的,暗无天日。”
他一脚踢开花坛边的碎石,喉结滚了一下,不知道该怎么说。
“都说生病折磨整个家庭,”瞿卓忽然抬手抹了下眼睛,“可牧元淮真是……白天跑学校读书,晚上去医院守夜,一个人硬扛啊。”
第36章 旧事
瞿卓从不是个多愁善感的人, 但他确确实实陪牧元淮走过那段日子,回想起那些在医院走廊熬过的夜,很难没有触动。
祝璟沉默地低下头, 隔了半晌, 忽然将纸团扔进垃圾桶, 开口:“那他……牧兴文呢?”
“牧兴文?”瞿卓疑惑一秒,突然换上一副厌恶的表情,像听到什么脏东西一样皱起眉,“你说他那个不管事的爹啊?”
别看他长得一副斯文样,骂起人渣来毫不嘴软,瞿卓对着地面重重呸了一句:“他那爹, 简直是我见过最不要脸的玩意儿!”
“元淮他妈妈躺ICU的时候, 那人渣在棋牌室打牌!电话打多少个都不接!”
瞿卓努力不让情绪失控:“我跟你说过没, 他母亲的病……脑癌, 胶质瘤, 长得位置很刁钻。”
“牧兴文那人渣, 听完手术方案转头就拿光了家里的钱,十天半个月不来医院一次。”
“他家那帮亲戚更是奇葩, 不知道受谁指使, 娘家人出的手术费, 他们来医院劝人别治了,要替家庭着想留着钱!我特么现在想起来都还犯恶心!”
祝璟静静地听着瞿卓骂了好一会儿,他盯着公告栏生锈的框架, 抬头望向虚空。
仿佛看见十七八岁的牧元淮茫然地蹲在医院门口,紧蹙眉头,辛辣呛人的烟雾入喉,报复性地发泄着什么。
瞿卓骂着骂着, 终究是叹了口气没了声音。
有些事就像发馊的饭,翻出来再吃一遍恶心的只有自己。
早读已接近尾声,不知不觉,他们俩居然站在树下的公告栏讲了十几分钟的话。
瞿卓惊觉自己说太多了,幸亏也就一个祝璟在听。
他拍了拍祝璟的肩,力道有些重:“我说多了,年近三十就爱说些陈年往事,你可别被我影响心情。现在元淮不是过得挺好,早跟哪家子断干净了。”
“说起来,你一直住在元淮家?以前怎么没听他提起过你?”
“以前不熟。”祝璟嗓音不轻不重。
瞿卓识趣地没再多问,扫了眼腕表确认时间,“快下课了,你先回教室,后续有什么要我帮忙的尽管来综合楼心理办公室找我,凭我跟牧元淮这关系,别跟我客气。”
他说完就沿着小路离开了。
公告栏附近一片都是由手掌大小的石板铺成的地面,升起的阳光沿着枝叶缝隙投落到地面,本该是温暖惬意的场景,祝璟却怎么也感受不到。
仗着附近没老师,他毫不避讳地从校裤口袋摸出手机。
在学校的时间,他的手机向来静音,连震动都没有。
此刻微信页面安安静静躺着几条牧元淮的未读消息。
【我让瞿卓去捞你了,有锅推给我,处分你别认。】
【不过你们教导主任还挺好说话,我跟他解释清楚了,他应该不会为难你。】
【要是胖子他们家长来学校要你赔医药费,打电话给我,老子的车和蛋糕也不是白给他踹的!】
祝璟攥着手机的几根指腹微微用了点力,手背的骨节也变得格外清晰。
直到早自习下课铃声猝然炸响,熙攘的人生如潮水般涌来,他才抿了下嘴唇。
坐班早自习的老师从各个楼层走出,祝璟快速编辑了一句话——【没事。】
指尖悬停片刻,又补了一句:【晚上带蛋糕来接我。】
牧元淮回复很快:【不带,回店里吃!万一又出点幺蛾子我可受不了[斜眼]】
祝璟唇角勾了勾,没等他把手机放回口袋,一阵马蹄声般的脚步由远及近,顷刻间便到了他身后。
祝璟后背遭到重击,脚步一个趔趄,那人力道之大差点把他的手机撞飞出去。
“兄弟!早读跑哪去了?差点以为你今天还请假,孤单死我了!”林天瑞大声嚷嚷,周围就属他声音最大。
“对了,你早上遇到啥事了吗,刚才下课我听见隔壁班的几个说你被将军喊教务处去了?”林天瑞关心道。
按说早上那会儿公告栏旁边没几个学生,但奈何蒋军声势浩大,祝璟的身高长相又格外显眼,还是被人记住了,并在短短一个早读的时间小范围传播了一下。
“一点小事,几个不入流的混混。”
“……我靠,”林天瑞猜测,“你昨天下午不会往实验楼后面走的吧?”
“那边近。”
“哥你可长点心吧——”林天瑞脑袋都大了,“实验楼那地方乌烟瘴气的,全是二流子,你还特地往那走……”
“是,我知道他们不一定打得过你,但是被这种人缠上真的很麻烦!”
祝璟现在脑子里全是牧元淮,林天瑞说什么他都敷衍地“嗯”一声。
看似态度很好,实则林天瑞清楚他半点没过耳。
林天瑞一把拉住他同桌,把人按在了花坛边的长椅上。
接着他查看四周,单手撑住椅背,凑到祝璟耳边:“那谁,我们班学委!就被他们缠上了,我前几次见他饭店的时候被几个人簇拥着往实验楼那块去,你是没看见那架势!”
为了让自己讲的话听起来严重些,镇住祝璟,林天瑞挤眉瞪眼,表情十分丰富,专业程度堪比电视上讲悬疑故事的主持人。
“于学俊?”
“对,就是他!”林天瑞压着嗓子,摸了摸下巴,“你也别怪我不管他,别说我跟他关系普普通通,就学委这人吧……一言难尽。”
祝璟的想法与他不谋而合,但依然问了句:“怎么说。”
“咋形容呢……”林天瑞长长地“嗯”了一声,翘起二郎腿,仰头数着树上的叶片,“别说我背后嚼舌根啊,学委这人自卑又自负,一整个阴暗爬行的小人!”
林天瑞回忆起上学期楼梯拐角撞见的那一幕……
他性格开朗大方,跟每一个任课老师关系都不错,老师们有什么要帮忙也喜欢喊他,趁机塞给他一些小零食或者文具。
上学期有次月考后,老班在班上随便喊了几个人去办公室拿卷子和习题册。
林天瑞搬着一沓试卷出来,路过楼梯拐角,看见于学俊鬼鬼祟祟翻出了一张卷子,表情扭曲地丢在地上,狠狠踩了两脚,又作贼心虚地塞回试卷堆。
左上角那飘逸的字,可不就是他同桌的试卷嘛!
对祝璟而言,月考卷子只是一张一次性练习卷,有些科目他甚至不会翻第二遍,收到就往抽屉一塞,或者索性和草稿纸一块扔了。
当时林天瑞也是年轻,回神的第一反应从手上那堆英语卷子里精准翻出于学俊的卷子,照葫芦画瓢丢地上,结结实实踩了几个鞋印。
天知道那个课间,于学俊收到英语月考卷脸都是绿的,敢怒不敢言,像吃了只死苍蝇。
不过这种事儿除了恶心人还能干嘛,他觉得没必要告诉祝璟。
见祝璟在等他的下文,林天瑞嗐了一声,结束话题:“反正我不咋喜欢他,他妈我也不喜欢,上次家长会居然试图抢我的宝座!是可忍孰不可忍!”
“总之你也离他远点,以前于学俊跟九班那几个刺头关系还可以,我见过他们一起去游戏厅,不知道现在怎么搞的……”
“不过我们上高中是来读书的,尊重他人命运。”
林天瑞双手合十,狠狠祷告了一番。
话到最后,又聊回了昨天刚结束的月考上,瑞阳的批卷速度玩的就是速度与激情,仅仅一晚上,除了最后考的那门语文,其他科目成绩都出来了。
两人正说着,徐妙的身影从花坛拐角转出来。
“都在呢?正好你们俩跟老师去办公室,帮忙把月考卷搬去教室。”
徐妙理所当然抓了两个壮丁。
到了办公室,听见周围老师聊天,林天瑞才反应过来语文成绩也出了。
毫无疑问,年段第一又是祝璟,无论总成绩还是单科成绩。
“诶徐老师,你们班于学俊这次语文阅读崩得厉害,总排名掉到15了,这几天你可得做好防护措施啊。”对桌戴眼镜的女老师打趣似的说了句。
徐妙秒懂她的意思,苦笑了句:“习惯了,不同家长不同性格,爱子心切,不好说什么。”
林天瑞莫名其妙,好奇心贼重地问:“徐老师,什么防护措施呀?”
“就你问题多,”徐妙把卷子塞进他怀里,“有这心思不如好好提升你的英语。”
对面女老师倒是无所谓被人听见,毕竟那女人的厉害她们都见识过,全校有名的一位家长,不用明说都能猜到。
“该不会……”林天瑞眼珠一转,俯下身压低声音,“徐老师,你们说的是不是学委他妈妈啊!”
“行了,赶紧把卷子拿去,快打铃了,上课别迟到,”徐妙指了指桌角的小闹钟,“你多跟祝璟学学,这个阶段不要有那么重的好奇心,先把学习搞好,考个好大学比什么都重要。”
“噢。”林天瑞应了声,装出无感的模样搬起试卷。
刚出办公室门,林天瑞立刻原形毕露:“祝哥,你说学委他妈是不是传说中的控制狂啊,办公室老师提起她都一副讳莫如深的样子。”
祝璟对什么于学俊,什么学委妈妈兴致缺缺,随口附和了几句。
谁知道林天瑞来了劲,自顾自幻想着:“那掉到15名岂不是要世界末日?以前掉个一两名她都能大闹办公室,这回岂不是要把学校掀翻!”
林天瑞原本只是随口一说,谁料这天,全校都趴在桌上午休,走廊忽然传来一声女人的尖叫。
就像把高音喇叭推到了最大音量,直接隔墙穿进了每个人的耳朵。
第37章 淮淮
林天瑞正做梦考第一呢, 还没来得及笑,浑身就过电似的一抖,抬起头含糊不清:“怎么了怎么了?”
祝璟没有午睡的习惯, 林天瑞被吓醒后, 他笔尖微顿, 言简意赅:“恭喜猜测成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