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青昭野
“……”林天瑞搓了搓眼睛,扭头朝左前方的座位看去,空空荡荡,“我擦,于学俊人呢?”
“门口。”
“我儿子的成绩从来没有掉出过前五!一定是有人在影响他!!!”女人声音尖锐,划破空气, “徐老师, 我早就说过他那个同桌不行!按成绩排座位才是最公平的, 现在好了吧?成绩差的同桌就是来拖后腿的!”
于学俊母亲的音量丝毫没有因为学生午休而收敛。
她这话一出, 原本就安静的教室更是陷入一片死寂,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朝于学俊同桌的方向看去。
他的同桌其实成绩并不差, 这次月考全校排名五十几。
但在众目睽睽之下被这样指责,如同当面被人抽了一记耳光。几乎在走廊女人话音落下的瞬间, 强烈的自尊心使他当场变了脸色。
下一秒, 他咬了咬牙, 动作很大地推了把桌子,抱起自己的书本头也不回走向最后一排:“艹,谁稀罕跟他坐?……也就她把自己儿子当个宝贝, 死妈宝!”
“算了鹏鹏,别理他们,正好你坐我后边,以后聊天还方便。”一个男生连忙安慰道。
周围同学也纷纷附和。
“就是, 大不了你就跟我们坐一块。”
“要我说学委也挺惨的,摊上这么个妈,平时谁敢跟他玩啊?万一被他妈看见,说我们影响她儿子学习,还不把我们给活剥了。”
石鹏冷冷地朝窗外瞥了一眼,他并不讨厌于学俊,但于学俊母亲当全班的面贬低羞辱他,他忍不了。
“要我说,于学俊就该一个人坐讲台旁边,坐老师边上看他妈还有什么话说!”
走廊女人嗓门得出奇,受苦的除了待在第一线的徐妙,还有窗边的一排学生,尤其是祝璟。
祝璟眉头紧蹙,几乎控制不住露出厌恶的神情,任何尖细高亢的女声都会让他感到烦躁。
起初他还试图装作若无其事地写题,后来干脆直接捂上了耳朵。
林天瑞则完全相反,他身子后仰,兴致勃勃地抻长脖子朝外张望,主打一个看热闹。
隔壁坐班的老师也听见动静,纷纷走上前,轻声细语好言相劝。
最后连教务处蒋军都被人喊来了,一行人合力,花了五分钟终于把于学俊母子二人带去了教务处。
人群逐渐走远,林天瑞的脸却仍然贴着窗户玻璃,不知道的以为热闹一走,把他的魂也一块带走了。
最后还是祝璟被他挤得受不了,面无表情地伸手,扯住他的衣角一把将他拽回座位。
听说徐妙一行人直到下午第二节 课结束才从教务处回来,至于蒋军究竟说了什么才把女人劝回去,大家不得而知。
班级众人只注意到,于学俊回到教室时,脸上带了一个清晰巴掌印。
他什么也没说,紧闭嘴唇,一言不发收拾抽屉。
座位果然调整了,徐妙在讲台边上单独安排了一个位置,离黑板最近,离老师也最近,一个再没有同桌打扰的地方。
徐妙向来不喜欢让学生坐这个位置,无论出于何种考虑,这个座位本身的含义太微妙了,像是班集体的一种标签。
祝璟眼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意外,他原本以为,于学俊至少会说出李龙他们欺负他的事,毕竟那也算成绩下滑的一个理由。
夏夜的天空如同一幅暗沉的深蓝色幕布,零星点缀着几颗浅浅的星星。
晚自习刚结束,祝璟还没走到西门,就在等候的家长中一眼看到了鹤立鸡群的牧元淮。
大晚上,那人头上还扣了顶棒球帽。半张脸都隐在帽檐的阴影下,唯有线条分明的嘴唇透出浅淡的红色,在夜色中格外醒目,一下就吸引了他的目光。
当然不止吸引了他的目光。
他哥站得很直,上身穿了件宽松的黑色T恤,身材修长而挺拔,举着手机的手臂能看见紧实匀称的线条。
就连门边站岗的保安也不自觉多看了他几眼。他每天接触形形色色的人,身材长相和身高都突出的,少之又少。
保安大叔自顾自想着,不过他们高三有个天天走读的学生,那小伙子长得也很俊。
祝璟远远喊了一声。
牧元淮一抬头却没找到人,有些茫然地四处张望。
直到保安室旁边传来一声轻笑,他转过头,才发现祝璟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走到门口,正嘴角含笑望向他。
牧元淮一愣。
笑那么开心干什么……
他摸了下脸,抿起嘴:“愣着干嘛,走了。”
那份迟到两天的蛋糕放在休息室的冰箱里,牧元淮把人接回来,才插上蜡烛让他吹。
尽管早已经在手机里问过,可一见面,牧元淮开口第一句仍是问你们教导主任罚你没。
虽然经验告诉他,祝璟这种成绩稳定又突出的学生,俗称老师的心头肉,极少会受罚,尤其到了高三,捧着还来不及。
但他就是不放心,非要祝璟当他面亲口再说一遍,犟得很。
牧元淮并不很喜欢奶油的口感,白色的小碟子上,蛋糕坯和水果最先被他挑出来吃完,剩下的奶油只用叉子尖一点点抿着吃。
不知不觉间,唇角沾上了一抹纯白,他自己却浑然不觉。
祝璟的视线从他唇角的奶油上一扫而过,并未过多停留。
只默默抽了一张纸巾递过去,指了指自己的嘴角。
?
牧元淮拿叉子的手一顿。
愣神的工夫,祝璟再次指了指自己的嘴角。
牧元淮:“……”
下一秒,他表情不太自然地接过纸巾,咕哝一句:“自己没手么……”
声音不大,但字字清晰,祝璟还没反应过来这话是什么意思,那张纸巾就被人揉成一团,怼到了他嘴角上,胡乱抹了两下。
祝璟:“?”
“行了吧,根本没什么东西,”牧元淮别过脸,紧绷下颌线,将纸巾扔进垃圾桶,“就你瞎讲究。”
细腻的棉柔巾触感很轻,擦过嘴角留下的存在感却格外强烈。
祝璟怔了一瞬,忽然觉得喉间有点烧。
“你……”
“干什么?还不满意?”
“……”
“没……”祝璟拿过矿泉水灌了一口,若无其事瞥了眼他哥,认下了这句“瞎讲究”。
他时常觉得牧元淮的冷硬只是一层外壳,随便戳一下就能轻松戳破。
……
秋分都要来了,九月的气温仍居高不下,偶尔几天甚至直逼40℃。
牧元淮的皮肤愈合能力很强,祝璟监督他每天仔细消毒,没多久就结了一层痂。
那道伤痕一边掉痂,一边长出浅粉色的新皮肤,在牧元淮的小臂上直直竖了一条,活像一道纹身。
九月中下旬,牧元淮抽空去隔壁市住了两天,看望老人。
他这一走,家里只剩祝璟一个人。
按照牧元淮以前的性子,绝不会让别人单独留在他家,可祝璟……
他都怀疑这小子给他下蛊了,不就在他家住了几个月,怎么搞得这么放心,跟同居几年似的。
牧元淮翘着不羁的二郎腿,坐在竹编椅子上,四周是一片矮墙小院,小院角落的柿子树上挂着金红的夕阳。
“运动会?”牧元淮咬了口冰镇西瓜,掀起眼皮望向支在板凳上的手机。
屏幕里面赫然是周六不用上晚自习的祝璟。
“嗯,”祝璟调了调镜头,声音清润,“你来吗?”
“校外人员也能进?”牧元淮挑了挑眉,“别告诉我,你想让我翻墙溜进去啊!”
他脑子里顿时浮现出那个画面,一个奔三的青年,学别人翻学校的墙。
牧元淮当即甩了甩头,荒唐!太丢面了!
“不用翻墙,提前登记,到时候保安会放人。”
“登记啊,那行吧,”牧元淮把啃完的西瓜皮丢进桶里,一会儿他外公还得拿去喂鸡,“那你帮我登记一个,有时间我就去。”
祝璟太了解他了。
牧元淮说话总爱留余地,什么“有时间”“到时候再说”“看情况”等等,总是挂在嘴边。一般他哥没有明确拒绝,那基本就是答应了。
“淮淮,你跟谁聊天呢?”
说话间,院子外走进来一个老妇人,花白的头发在脑后扎成低低的丸子,脸上挂着慈祥的笑,臂弯挎着的篮子里装满了现摘的西红柿。
个个饱满红润,表皮干净又光滑。
老人嗓门洪亮,屏幕对面的祝璟都听得一清二楚。
淮淮?
祝璟饶有兴趣地托着下巴,心底泛起一丝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期待,想听听牧元淮会如何定义他们的关系。
牧元淮想了想,咽下一口西瓜答道:“我一弟弟。”
祝璟:“……”
老人把篮子往地上一撇,走过来凑热闹:“你弟弟?喔,那跟小荣他们一样。”
牧元淮笑了两声:“差不多。”
其实还是有点不同,毕竟祝璟天天和他住在一起,总归比别人更亲近些。
他侧过手机,让老人能看清屏幕。
屏幕里,祝璟笑意全无,却在老人望过来的一瞬间,又恢复成平常的样子,乖乖巧巧打招呼:“外婆好,我叫祝璟。”
“哎呦,这小伙子长得真俊!瞧这一身校服,还在上学呢?”老人亲切地问道。
“嗯,今年高三了。”
“那可比小荣小多了!”老人眨了眨眼,注意到祝璟身后的背景,“诶?小璟你这是在淮淮家里呀?”
“是,我没地方住,”祝璟点点头,顿了一秒补充,“多亏淮淮哥愿意收留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