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 山间柳
何秀竹脸上的笑容慢慢淡去, 她没有立刻说话，只是看着林向榆, 看着他紧张地和她说, 他有对象了, 是个男的。
良久, 她叹了口气, “好了，把头抬起来, 垂头丧气地像什么样。”
林向榆听话地抬头, 迎着她的目光，小声道歉：“奶奶，对不起, 我……”
何秀竹打断他的话, “上次和我说不结婚, 就是因为他吗？你和我说了, 他和家里人说了吗？”
林向榆点头，“说了, 他在很久之前就和他爸妈说过了。”
在听到的那一瞬间，何秀竹下意识就想说不行，她不是没听说过男的和男的处的，以前还有地主的时候，她们村地主家那个小少爷身边就有个书童, 当时闹得全村人都知道，打过骂过，最后两个人消失了，村里人说什么的都有，但她听人说，他们俩是逃出去过日子去了。
可这是别人，不是她从小养大的孙子。
可是，这是她孙子啊，不知道鼓起多大勇气才和她说，她要是不答应，或许他真的会和那孩子分开，可是，她舍不得为难自己家的孩子。
何秀竹顿了顿，用满是皱纹的手拍了拍林向榆的手背：“奶奶不是怪你，只是，阿野那孩子人是不差，也实在，但平时的为人也不能证明他是个好的对象，你们两个男人，这往后日子怎么过呢？”
林向榆抿了抿唇，他最怕的就是奶奶不同意，还好，他不用在奶奶和盛野之间做抉择。
他蹲下身，与坐着的奶奶平视，“奶奶，你不要担心我，盛野他很会照顾人，对我很好，除了不会有孩子，我们和其他人没什么不同。”
他一点点地说着，说盛野给他煲汤、做饭，他种花的时候盛野帮他挖土，说两人一起去散步，一起种菜，喝茶……说那些琐碎而真实的日常，说他们在好好过日子。
“奶奶，你知道吗？我和他在一起，心里很踏实，也很高兴。”
何秀竹看着他清澈而坚定的眼睛，沉默了许久，最终长长地叹了口气，“奶奶不拦着你，但是，你要答应奶奶，高高兴兴地过日子，过得不高兴了就和他分开，奶奶在呢。”
“嗯。”林向榆用力点头，眼眶有些发热，“我会的。”
何秀竹无奈地摇摇头，“儿孙自有儿孙福，你们俩都好好的，今天奶奶就不见他了，等过两天，过两天我和你大伯大伯母说一声，你们来家里吃饭，让他们再帮你把把关。”
奶孙俩又坐了一会儿，何秀竹絮絮叨叨地叮嘱了一堆就说要回去了。
林向榆一直把她送到家门口，看着她推门进去，心里一块大石终于落地。
然而，奶奶刚关上门，看家里林俊达夫妻俩都不在，就从口袋里摸出手机，颤巍巍地拨通了一个电话。
电话没人接，她气得又打了第二个。
刚一接通，老太太中气十足的骂声就响了起来：“林俊宏，都是你们两个没心肝的东西，一天就知道挣那几个破钱，把我孙子一个人丢在家里，现在好了，孩子长大了，什么事都没个人教没个人引导，他……”
在最后关头，何秀竹忍住了没说林向榆和盛野的事，“都是你们两个的错。”说完啪地挂断了电话。
要不是他们不会做父母，阿榆怎么会不愿意结婚，最后和一个男人在一起。
电话那头的林俊宏被骂得懵头转向，刚想问出什么事了，电话就被挂断了。
林俊宏回拨电话没人接，准备给林向榆打电话的时候，手机“叮”一声响，是林向榆发来的消息。
几乎同时，宋铮的手机也收到了同样的信息。
消息不长，只是说他谈恋爱了，一个男人，叫盛野，并表明这是经过深思熟虑的决定，希望得到他们的理解，当然不理解也没关系，他不会听的。
第一次，林俊宏的电话来得如此之快。
林向榆看着那不断闪烁的来电显示，平静地接了起来。
他看着随风摇曳的荷花，听着电话里暴躁的声音有些出神，以前不管，现在管了干什么呢？人真奇怪。
林向榆安静地听着，等到电话那头的声音因为得不到回应而稍微停顿时，他才开口。
声音一贯的温和，“爸，我没有想征求你和我妈同意的意思，我只是在告诉你们，我的决定。”
不管电话那头的人在想什么，林向榆说完就干净利落地挂了电话。
原本以为会再接到一个，但电话一直没响，他也就没再在意了。
不出所料，林俊宏确实是想再打一个的，但先接到了他老婆宋铮的电话。
夫妻俩互相埋怨，但各自理亏。
宋铮强势地镇压了林俊宏接下来的举措，“行了，过两天抽个空回去一趟，你动作快点，这个月必须回去。”
傍晚，盛野回来的时候，手里照例提着顺路买的菜，还没进门声音就先到了：“阿榆，我回来了，今天买了凉菜，之前给你买过你说好吃那家，还买了条鱼，今晚想吃酸菜鱼还是红烧鱼？”
他推开门，看到林向榆正坐在堂屋的屋檐下发呆，手里有一搭没一搭地摆弄着花瓶，一枝荷花插进去又拿出来的。
听到动静，林向榆转过头来，脸上带着一种盛野形容不出的，很轻松的神情。
“我想吃酸菜鱼。”林向榆应道，声音比平时好像也更温和一些。
盛野敏锐地察觉到了点什么，他把东西放到厨房，凑过去，很自然地从后面环住林向榆的肩膀，下巴蹭了蹭他的头发：“怎么了？我看到你的消息说奶奶过来了，没事吧？”
林向榆靠进他怀里，感受着背后传来的温热体温，摇了摇头：“没事，奶奶很好。”
他停顿了一下，又轻轻开口，“我和奶奶说了我们的事，还有我爸妈。”
盛野环着他的手臂瞬间僵住了。
“说了？”盛野的声音猛地拔高，又迅速压低，惊讶地问：“怎么这么突然？奶奶是不是不同意？你别着急，慢慢和奶奶说。”
林向榆抬手轻轻覆上盛野圈在他身前的手臂，指尖能感觉到盛野手臂肌肉瞬间的紧绷，“没有，奶奶答应了。”
盛野猛地吸了一口气，“奶奶她，真的答应了？你别骗我。”
会不会有点太顺利了，顺利得他心里都发慌。
盛野紧紧地抱着林向榆，脸贴着林向榆的侧脸，呼吸都急促了。
林向榆侧开身，看着盛野充满紧张和期待的眼睛，唇角微微弯起，“真的，没骗你，她只是担心我们两个男人不懂怎么过日子，担心你靠不住。”
“我靠得住！”盛野急得立刻保证，眼睛亮得有些灼人，“我肯定靠得住，我一辈子都对你好，我……”
林向榆笑着打断他，“不用保证，我看得到。”
“我也会对你好的。”感情里怎么能只有一个人付出呢？那样不行的。
他顿了顿，看着盛野的眼睛，继续道：“你之前说的，跟你回家见叔叔阿姨的事，现在可以准备了。”
听到这话，盛野高兴得快要蹦起来了，“真的？你愿意去了？”
“嗯。”林向榆看着他高兴的模样，眼底的笑意加深，肯定地点了点头。
盛野自己激动了半天，突然想起来，一下蹲到林向榆面前，“既然你和奶奶说了，那等奶奶愿意的时候我们先去你家，等奶奶满意我，我们再去我家。”
林向榆看着他，有些犹豫，“可是这样你可能还需要再等好多天。”
“没关系，我们是要在一起一辈子的，不差这几天。”
盛野把人抱在怀里，兴奋地计划起来，去奶奶家吃饭要买什么礼物，怎么才能让奶奶满意他。
林向榆听着他絮絮叨叨的安排，心里那一丝因为告知父母而产生的细微波澜也彻底平复下来。
很快，太阳彻底沉了下去，盛野才依依不舍地放开林向榆，“你再坐会儿，我去做饭，咱们先吃饭。”
看他径自走了，林向榆笑着摇摇头，起身跟了上去。
厨房里，灶台前有个系着围裙的高大男人正在炒菜，旁边的椅子上，坐着另一个面容温和的人，正埋头剥蒜，剥完一整个，他抬头问：“这么多够了吗？”
盛野笑着回头 ，“够了够了，准备拿碗筷，我们马上开饭。”
酸菜鱼的鲜香气息从厨房弥漫开，暖黄色的灯光下，两个坐得挤挤挨挨的人，说笑着吃完了晚饭。
六月的天气变化实在太无常了，一场雨过后，又连着好多天都不下雨，院子里的花都有些蔫了。
这天傍晚，林向榆站在院子里，提着小喷壶，慢条斯理地给几盆兰花叶面喷水。
盛野则拿着个大水瓢，吭哧吭哧地给墙角那一整长势喜人的薄荷浇水。
原本是林向榆种了防蚊子的，乐居镇虽然蚊虫不多，咬了也就是一个小红点，一天就能好，但被咬还是很烦人，不过现在大部分嫩芽都被盛野用来炒菜了，还好林向榆种的够多。
两人各忙各的，偶尔眼神交汇，也只是轻笑一下又继续忙了。
一切都这么安静祥和，除了院门“吱呀”一声被猛地推开。
林俊宏和宋铮风尘仆仆地站在门口，脸上带着长途跋涉的疲惫，但更多的是压不住的焦灼。
林俊宏一眼就看到院子里站着的两个人，尤其是那个个头老高、正围着自家儿子转的盛什么野，一股无名火直冲头顶，路上在老婆耳提面命下打的腹稿瞬间忘光，只剩下本能的质问。
“林向榆，你电话里说的到底是怎么回事？”林俊宏大步跨进院子，“这么大的事，你……”
林向榆停下手中的动作，转过身，平静地看着他爸，仿佛早已预料到这一幕。
他想等他爸说完，再重申一次他只是通知，不是请求，但林俊宏话还没说完，旁边的盛野就像被踩了尾巴一样，瞬间丢下水瓢，一个箭步挡在了林向榆的身前。
“叔叔阿姨！”盛野的声音比平时高了八度，带着显而易见的急切和紧张，“你们别怪林向榆，都是我的主意，是我先喜欢他的，你们要骂就骂我，别怪他。”
他语速极快，一股脑把责任全揽到了自己身上，眼神恳切地看着林向榆的父母，肩膀绷得紧紧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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