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生之年 第26章

作者:赤道今日周几 标签: 近代现代

我入职的时候是冬天,一想到今年夏天温度前所未有的高,而且前两天新闻联播还播出了今年可能达到难得的四十度高温,忍不住问老邵:“爹,我不会整个夏天都得穿白衬衣吧?那不得热死了。”

邵明仕笑起来,“吃着铁饭碗,拿着高工资,办公室又有风扇,顶多是出来的几分钟有些热。这点苦也不愿意吃啊,少爷?”

“吃苦倒不至于,我怕热吗,你又不是不知道。”

“好了,别乱动。”

老邵手指一挑我下巴,我乖乖仰头,任凭他给我选了一条比较正经的领带扎上。

等到他说可以,才低下头跑过去照镜子。

“哇,没想到有生之年我还能天天穿的人模狗样去上班,真是颠覆了我以前的认知。”

“你以前什么认知?”老邵抱着胳膊问。

“我以前就觉得自己是农民家的儿子,弄个记者的工作,夏天穿个五分裤短袖已经是最整洁。没想到有生之年还得穿的这么板正,像领导人。”

“慢慢往上努力吧,总有一天梦想会实现。”

我笑了,帮他拎着公文包,前后下楼出门。

跟老邵一起上班这么长时间,唯一的好处就是天天确实没什么事干,但工资还拿的挺高,挺舒服。

他今天要开会,而且还要接见几个上面来的人。

一到夏天,总是有几个月特别的忙。不过今天这一个小型会议,所以没用多长时间,那些人就从办公室出来,我和另一个秘书位列两旁将他们送走,回到自己的办公室伸个懒腰,感觉今天的工作做的还挺清闲,时间过得也挺快,一眨眼就没了。

“小景,今天去外面吃饭吗?”首席秘书问我。

“我吗,不去吧,应该在家吃。”

他不会打听这些私事。

我心想应该又是哪个办公室领导过生日,要摆桌,顺口问了一句:“怎么了哥,你要吃席去啊?”

“今天是邵…生日。”他说,“以往每一年都会有人请吃饭,在鸿宴楼举办酒席,就是不知道今天还有没有人做东。”

我啊了一声,翻开阳历盘才想起来今天确实是老邵生日。

“这么重要的日子你都忘了?”首席秘书笑着抽开抽屉,从里面拿出一只进口钢笔,“我打算送领导这个,他每天都在办公室签字,原来的钢笔用的前头尖都快磨没了,也不肯换。这个笔还是挺好用的,经常看电视上做广告,那些什么书法家大画家都用这个签字,正好借着机会让领导体验一把,还算是个不错的礼物吧?”

“是,挺好挺好。”好归好,可他的礼物一看就没用心,我竟然把老邵生日都给忘了。

这么一对比,他不会觉得我这人没心吧?

“小景你准备礼物没呀?你要送什么?”

“准备了。”我能说什么?难道真像个傻瓜似的实话实说,说我忘了领导生日什么都没准备啊,那不丢脸才怪呢。

反正没人知道,我就随口胡诌,“我和领导家里住的近,在一个小区,回头我直接拿给他就行,没往办公室带。”

“说什么呢?”跟秘书哥聊着,听见老邵进来,我们俩赶紧止了这话题。

“怎么我一进来你们就不聊了,该说什么说什么,我又不是家长,不会挑毛病。”

邵明仕把几份文件放在办公桌上,低头签字,过了一会又打开电脑,似乎在里面寻找着什么,是真的没在意我和首席秘书聊什么。

“我帮您倒水。”

首席秘书出去了,借着这机会,他前脚走,我后脚凑到桌子旁,借着挡风蹲下来,伏在老少腿边。

“怎么了?跟个小狗似的。”

老邵拍了拍我的脑袋,问。

“爹,我事先说好啊,我准备礼物了,不是没准备。”

老邵看着我,不明白似的,“什么礼物?今天什么日子?”

“还装呢,今天您过生了。”

“哦。”他恍然大悟一拍脑袋,“我说刚才怎么鸿雁楼的经理给我打电话,邀请我晚上过去吃饭,原来今天我过生。”

“反正我先跟您说一声,待会肯定有人送你礼物,我不是没准备礼物,而是准备了,不方便人多拿出来。”我说这话的时候还是挺谦虚,毕竟是真的忘了他生日,也是真的什么都没准备。

不过这点小事根本难不住我,待会吃饭的时候肯定很多人给老邵敬酒,趁他接回去我出去买就是了,到时候带回家再给他,这一切都滴水不漏,谁能发现端倪呢?

“和平,你不用这么浪费。”老邵一边操作着电脑,一边对我说,“我倒不需要什么礼物,现在的生活很好,有吃有穿还有热炕头。人生这样圆满,还有什么可奢求的?”

“话是这么说,但我肯定是要送的,您别嫌弃就是。”

“那不会。”他笑了,在我鼻子上刮了一下,无尽宠溺,“你送的东西总归是最好,我最喜欢。”

“那你晚上期待着吧。”

见首席秘书进来,我赶忙跑到自己的工位上去,装作什么都没发生。

下午六点钟下班,果然鸿雁楼那边就打电话。

今天是个大日子,同事们个个都准备了豪礼,有酒有烟还有乱七八糟的,什么办公用品。

一大群人都送了礼物,老邵挺高兴,招呼大家一起去鸿宴楼吃饭,似乎每年他们都会在这一天去鸿宴楼聚餐,也不知道这是什么习惯,谁买单,像这样的大日子,我这种小秘书肯定不能跟大领导坐一辆车,于是就跟首席秘书哥坐了另一家桑塔纳,一起去鸿雁楼蹭饭吃。

席间确实很多人给老邵敬酒,他坐在主位,站起来讲了几句话,无非就是什么感谢大家,新一年工作都要更勤勉之类的话。

当领导的总是少不了摆阔,就这些场面话翻来覆去的说,听的人耳朵能成茧子。

隔了两桌,我远远看着老邵,他被一众大领导包围在灯光风月之下,似乎这才是他的本性,一个能游戏于官场,却手拿把掐,丝毫不乱的人。

这样的老邵处于权力中心,是迷人的,也是让人沉醉的。我远远看着他,一杯又一杯喝酒,喝到最后,忘了买礼物这件事,只觉得原来我和他之间的距离这样远,却又这样的近。

他的目光在人群中传向我,隔空我举起手里的杯子向他微笑示意,他也点头,在空中跟我碰了一下杯。

酒肉穿肠过,情意心中留。

不知不觉间这欢笑声让我醉了。

自己怎么回去都不知道,我那一桌聊了些什么不知道,只依稀记得,饭席间说了很多成人话题,又聊了很多夫妻间的房事。

眨眼之间清醒过来,自己已经回了家。在玄关处换了鞋,老邵看我酒醉成这样,把我扶到沙发上,去打开冰箱给我倒水,“不能喝,下次就少喝点。你这酒量还是得练一练,往后一个人在外就别喝这么多酒了,万一哪天喝醉了,躺在路边让人捡走了都不知道。”

“爹。”我发酒疯,站起来挂住老邵的脖子,用吻堵住了他所有的话。

他怔了一下,似乎感受到我的爱意,将水杯放下去,脱掉了身上的西装外套。我让他解开我的领带,将我自己的手束缚在腰后,“拆礼物吧。今夜我就是你的礼物,我只属于你一个人,想怎么玩就怎么玩。”

邵明仕笑了一声,掐着我的脖子,将我的脸按在沙发上,哑声命令我:“趴好。”

冰凉的触感让我浑身一抖,刹那间更敏感。

云水相逢,山撞着山。

周围的视野变得抖动模糊,到尽头处,风云涌动,我哭喊着,将自己送到九霄云巅,脚背在他腰后缠得更紧。

“我爱你……”

“我爱你,爹……”

邵明仕掐住我的下颚,吻着我的唇,同样回应我,直视我的眼,“我亦爱你,宝贝。爱你、想你,山穷水复,迟一万年。”

第34章

眨眼间夏天过去,来到秋天。

好像这几个月在办公室上班真够无聊的,每天除了整整文件帮忙做做会议记录,其他就没我要办的事。

不过这样也挺好,起码不用再像以前那样天天待在报社候命,随时跑出去,也算是个挺文静的活。

秋天我还挺不喜欢,这季节总是有落叶,而且我们这条街上中了好多悬铃木,不知道哪天毛球就散下来,落一地毛绒,内毛直往鼻子里钻,惹得我老打喷嚏,戴口罩又不舒服,几乎一回家我就得赶紧去洗脸,把鼻子都搓红了才能好受一点。

老邵经常跟我说,“你可能是鼻炎,去医院看看吧,开点药能好点。”

我坚决不去医院:“我这人就怕打针输液,要是能开药把鼻炎治好当然好,可问题这东西根本不去根,那不白花钱吗?”

他无奈摇头,觉得我孩子气。

可我知道,过完年我已经不再像以前那样年轻了。年纪一点一点往三十岁爬,尤其办公室这些又都是四五十岁的老家伙,天天跟他们混,谈吐变得小心,做事变得谨慎,难得去外头放松放松,还时刻想着会不会被抓包。

这感觉真让人难受,好像我又变成了许久之前那笼子里的鸟,只是这一次不再像从前那般熬到高考我就能自由往外飞,连我自己都不知道什么时候才是终点。

唯一欣慰的是工资涨了不少,能买好些东西,而且现在跟老邵住一起,我也不用操心房租那些事,就这一点还挺让人开心。

秋天结束的时候,可能是赶在入冬前两三天吧,张天给我打电话,约我出来吃饭。

他是我在这城市为数不多的朋友,而且之前我还借了他钱,从银行取了钱赴约,到地方我给老邵发了条信息,我今晚跟朋友在外面吃饭,不回去了。

他让我少喝点酒,我说知道,我有分寸。

挺长时间没见,从我去老邵办公室工作之后,跟张天联系就变得少了很多。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明明在办公室不是那么忙,他在报社也没有那么多事干,可我们两个就是没给对方打电话,也没发信息。

这回见着张天,远远看着他,我也不知道为什么,鼻子发酸,眼眶也有些红。

他终于走到我跟前,手里拎了一兜点心,跟我一撞肩膀:“约你吃饭真他妈难!走吧,秋老虎厉害着呢,甭让他咬了,咱进去边吃边聊。”

我知道他手里的点心是给我的,看见上头特意拿笔写了无糖俩字,心中感慨,“还得是你啊,我这口味多少年都没变,就你记得了。”

“那是咱俩跟亲兄弟一样,好不容易跟你出来吃顿饭,当然我得操点心。”

进了饭店,我把菜单给张天:“今天什么都别说,我请客,你想吃什么随便点。”

“ 哟,发财了?”张天脱了皮夹克放在椅子上,一边翻菜单一边跟我开玩笑,“我说你这挺长时间没见,现在在哪高就呢,一出手就要请客。行啊,变成老板了和平,这么大方?”

“什么老板,就是挣了点钱,人总得为自己做打算,不能一辈子窝囊着。”

把点心兜子放到一边,我从里头拿了块枣糕。咬一口酥脆香甜,那股浓郁的枣子味让我想起了以前和张天在一起的时候,我们俩不管谁出外景,肯定中午必定给对方带点吃的。

真怀念从前。原来有些人走着走着真就散了,不管感情多好,也逃不过这一天。

“就这些吧,我随便点几个菜,咱俩喝一杯。”

“我相信你,就让他们随便做吧!”

菜单收走,张天抽出两支一次性杯,倒了两杯黄澄澄的茶叶水,捧着暖了半天手。

我看着他,心中万般滋味,从什么时候开始,我们俩这感情变得越来越淡了?现在竟然同桌吃饭都不知道要说什么,谁先开口,哪里还像从前。

“你现在还好吧?”还是张天先问,“听人说你去办公室了,工作怎么样,累吗?”

“工作还成,就是当秘书,整整文件写写材料,倒也不累,还是不习惯。”我问张天,“你怎么样?报社现在还好吧,你还跑外景呢。”

“没有,我上星期刚递了辞呈,要回家去了。”

“什么?”我心里一惊,“不在这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