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办法, 演技不行吧,好像是NG太多次了,以梅导那脾气,忍得下去才怪。”

有人就插话进来:“不是说那人被换是因为——”

“因为兰又嘉?”

说话的人摇了摇头:“不至于,咱们组那个小帅哥看着不也对他挺那什么的,人照样呆得好好的, 梅导可从来没为难过他。”

“这么说倒也是。”那人想了想, 又道,“对了,昨天过来探班的那个小姑娘, 昨晚是不是跟梅导他们一块儿吃饭去了?”

“好像是吧,回头你问问老魏,反正我们是没得去,干嘛,对人家有想法啊?”

“哪里有什么想法,别人是奔着兰又嘉来的。要说想法,那只能是羡慕兰老师了,真是实打实的人生赢家,咱们这种人求都求不来的东西,全跟长了腿似地主动往他怀里跑——哎,早啊小闻。”

交谈间,一道年轻的身影撞入眼帘,几人的议论声随之放轻了些。

熹微天光映亮了来人棱角分明的脸庞,衬得那双漆黑的眼眸愈发缄默。

他不知有没有听见几人的对话,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只淡淡道了声早。

这个在人手紧缺之际临时加入道具组的年轻大学生,有很强的美术功底,经他手做出来的几幅油画,连向来严苛的梅戎青都罕见地夸过几句,问老魏是从哪个美院挖来的人才,让老魏翘着胡子得意了好几天。

可惜他性格太傲了一点,谁都不太愿意搭理。

唯一能让他放在眼里的,似乎只有一个人。

眼看着那个年轻人毫不停留地走向今天即将用到的那堆道具,忽然有人出声喊住他:“小闻,你昨天喝到奶茶了吗?”

闻野的脚步微顿,瞥过来一眼:“怎么了?”

那人就笑:“你昨天估计没看到,送奶茶的小美女原来是奔着兰老师来的,她是摄影组那位宋哥的妹妹,从小就认识梅导了,标标准准的富家大小姐,唉,兰老师真是受欢迎……”

可这话没能说完,就被一道笑声打断了。

一道很轻,但足够清晰的笑声。

“知道了。”年轻男生的话音平静,目光中却盛着截然相反的讥讽,“我会记得要自卑的。”

他丝毫不顾及旁人的想法,近乎野蛮地挑破了那句意味深长的暗示。

说话的人脸色一僵,一时间张口结舌,竟找不到任何能接的话,只能难堪地闭上了嘴。

而刺头一般的年轻人不再看任何人,径自离开了。

其他几人看着这道背影,面面相觑了一阵,气氛才渐渐若无其事般重新流动起来。

“赶紧吃吧,马上就要开工了。”

“快快,我好像看到梅导过来了。”

七嘴八舌的声音里,突然传出一声金属的闷响。

表情最难看的那个工作人员猛地踹了一脚垃圾桶,盯着那道已经没入人群的背影,冷笑道:“还大学生呢!哪个大学生手上能有那种伤?我看他肯定是用了别人的身份混进来的,自己说不定是个劳改犯……”

一切杂音都被缓慢升起的朝阳湮没。

盯着太阳出神的女人渐渐晃花了眼,只觉得世界一片灿烂。

片刻后,她收回心神,转身朝早已化完妆候在场边的年轻人招了招手:“兰又嘉!过来一下。”

被喊到名字的青年蓦地回眸,放下手中早就被翻得卷了边的剧本,应声道:“来了,梅导。”

他有一双澄澈见底的眼睛。

在这个时常混沌难辨的剧组,便显得分外格格不入。

影视剧组到底是个什么样的地方?

它本该是个给人们造梦的地方,在旁人的想象中,往往遥远又美好。

可梦终究是由人造的。

凡是有人的地方,就一定存在着美梦之外的真实。

丑陋的真实。

等待兰又嘉走过来的这几秒里,梅戎青的心情其实很差。

尽管一刻钟前,她刚在化妆间里听了来自米悦的一通赞美。

“我早上去转悠了一圈,真的没人再编排你和嘉嘉了,颜姐,你应该也没听到了吧?”

坐在化妆镜前的女演员保持着一动不动的姿势,只有一双眼睛滴溜溜地转过来瞄她:“梅导,全被你料中了,真厉害啊,怪不得你能写出那么好的剧本……”

正围着她忙碌的化妆师颜姐不禁笑了:“是,没听到了——你也很厉害,眼睛能转这么老远,行了,想转就转过去吧,差不多弄完了。”

十分钟前,米悦化完妆离开,不大的房间里只剩下两个人。

合作多年的颜姐收拾着凌乱的化妆工具,犹豫片刻后,最终还是问出了口:“戎青,你最近是让兰又嘉在减肥吗?”

“没有。怎么,你觉得他瘦了?”

“嗯,我每天都要给他化妆,可能感觉比较强烈,他进组以后好像一直在消瘦下去,至少跟上个月在学校定妆的时候比,差不多瘦了一圈。既然你没让他减肥,那是他自己在控制体重?现在的上镜效果已经非常好,再瘦下去该脱相了……”

五分钟前,四下无人的角落处,梅戎青拨通了一个电话。

其实她本来是想打给医生或是营养师的,可不知怎么,却拨给了一个普普通通的大学生。

对方的声音显得很惊讶:“梅教授!……您找我吗?”

“对,没打错。”梅戎青干脆利落地问,“你应该放假在家吧?这段时间有没有空?有空的话就来剧组待一阵。”

听筒里传出年轻人充满活力的嗓音:“来探班吗?好啊好啊,当然有空,我正愁暑假不知道干嘛呢!”

只是紧接着,他的声音里透出几分真切的关心:“对了梅教授,嘉嘉他还好吗?”

“为什么这么问?”

“前两天下大雨了嘛,我看云县也下了……”

“下雨?这跟兰又嘉有什么关系?”

“您不知道吗?”电话那头的年轻人踟蹰了一下,悄声道,“我觉得嘉嘉好像有点害怕雨天,是在台风那次发现的。”

“虽然也可能是我想多了,但前两天下雨的时候,我特意给他发了消息,还打了电话……可他全都没接,直到第二天才回我。”

“那时候雨已经停了。”

这一刻,已经走到她面前的青年问:“梅导,有什么事吗?”

他目光澄净,话音柔和,仿佛对周遭混沌丑陋的世界无知无觉。

这是他的天性吗?还是这群尚未出象牙塔的年轻人们的共性?

梅戎青不能确定。

但无论如何,这是她愿意在学校担任教职的原因之一。

她讨厌庞杂的世界,更厌倦真实的人性。

才会如此着迷于虚构的艺术。

心情无端很差的女导演看着他,眼中的烦躁渐渐褪去,冷不丁道:“昨天我说过要给你找个助理——让孟扬过来给你做一段时间助理,怎么样?”

身为导演,实在有太多要忙的事,做不到面面俱到。

所以她差点忘了给兰又嘉安排助理和专门的跟组医生。

也忽略了前两天宋见风请客聚餐那晚,兰又嘉的缺席不对劲。

其实在进组之前,他已经事先说过,不想拍雨天的戏。

梅戎青本就没写谢雪的雨天戏,随口应下后,便没放在心上,只以为他是不想吃淋雨拍戏的苦头。

反倒是孟扬发现了这件事。

“让孟扬给我做助理?”兰又嘉愣了一下,当即要摇头,“他想当演员——”

然而梅戎青已经猜到了他的反应,不紧不慢地补充道:“刚好这部戏里有个小角色还挺适合他的,就是跟谢雪一起搞革命的同学,差点被流弹打死的那个,你记得吧?原定的演员档期冲突,没法进组了。”

“对了,姚光那个角色也定了,新演员跟你一样,都是音乐学院的,具体的先保密,等过段时间到他戏份了,他再进组。”

她现在不敢再让这种反派角色见到兰又嘉太久。

情不自禁的注视太容易诱发多余的感情。

那样只会影响拍摄效果。

等她用不容置喙的告知语气说完,兰又嘉果然沉默下来。

他不再拒绝,温顺地点了点头:“好,我知道了。”

梅戎青很清楚他能接受这个安排的原因。

她也直白地说出了口:“孟扬本来就在放暑假,又是个没什么进组经验的大一新生,他很愿意过来给你做一段时间的助理。”

“你不欠他,他反而要感谢你,是因为你,他才能拿到这个角色。”

听到这话的人垂着眼眸,浓黑的睫羽在清晨明媚的光线里轻轻颤动。

“嗯,我知道。”他露出一个浅淡的微笑,“谢谢你,梅导。”

梅戎青便不说话了。

她望着这道本该比日光更灿烂的身影,昨晚那个半开玩笑半认真的念头,再度在脑海里一闪而过。

她想,比起照看身体的营养师,如今的兰又嘉更需要的,或许真的是心理医生。

一个足够好的心理医生。

在什么情况下,一个人会去主动寻求心理医生的帮助?

——总之,不太应该是在这种情况下。

光海市。

窗明几净的咨询室里,模样温和的中年女人翻看着手头日期新鲜的报纸,心间始终弥漫着几分不解。

她倒不是刻意要去事先了解自己的来访者,只是阅览架上恰好就摆着这份今天刚送来的报纸,而对方又实在算得上是人尽皆知。

报纸头版上印着清晰的彩色照片,照片中那个人的存在,令一份乏味无趣的新闻时报几乎变成了吸人眼球的时尚杂志,连上方严肃板正的标题都变得好读了起来。

“光海国资与富安科技达成合作,金刚石巨头即将易主……”

这是一篇关于某家老牌金刚石企业将要被联合收购的报道。

心理医生又认认真真地看了一遍这篇报道,满心的困惑仍旧没能消去。

她抬头望了眼墙上时钟,发现约定的时间快要到了,立刻收起了报纸。

上一篇:错认水

下一篇:老公你说句话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