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着,她开始专心地等待这位事业已经相当成功,并且正在稳步迈向更大成功的来访者。

等待的间隙,一个个猜测从医生的心头不受控地冒出来。

是焦虑吗?

这是与压力为伴的企业家们最常见的心理问题。

但就她过往从新闻和杂志上得到的印象而言,对方身上没有半点压力过载的痕迹,反倒是个相当自洽的人。

作为心理医生,她在生活和工作中产生的焦虑感,恐怕都要比这位来访者多一些。

还是压抑?

对这样一个给人以强烈的沉稳冷静印象的成功人士来说,压抑倒是个更可能出现的心理问题。

抑或是受困于完美主义。

或者,高处不胜寒的孤独感?

……

经验丰富的心理医生事先做了诸多预案,几乎已经囊括了所有可能面对的内心痼疾。

可在整点将至,来访者准时走进咨询室的那一刻,她仍然感到了惊讶。

“傅先生吗?请坐。”

丰盈的日光漫进室内,令那双有别于常人的灰绿眼眸熠然生辉。

坐在他对面的心理医生,并没有看到一个焦虑的、压抑的、或是孤独的来访者。

她从对方眼中读出了一种更出人意料的情绪。

“你好,秦医生。”

男人低沉磁性的嗓音落入空气,漾开一阵波光粼粼的涟漪。

“我今天过来,并不是想咨询自己的事。”

“嗯?那您是……”

“我想替别人咨询。”

“这样吗?”秦医生面露为难,“傅先生,心理咨询最好是由本人到场,旁人代为转述是不够准确的。”

“我知道。”

男人解释道:“他一直以来都不太愿意见医生,近期又很忙,恐怕抽不出时间。”

说着,他的话音顿了顿,染上几分喑哑:“但他的心理问题很严重,不能再拖下去了,需要及时干预。”

所以,无关自身的事业焦虑或是情感压抑。

秦医生之前的每一个猜测全都落了空。

他是为别人而来。

坐在这道颀长挺括的身影对面,日光鲜明,衬得近在咫尺的灰绿眼眸格外剔透,清可见底。

秦医生便有些愕然地想,原来,那竟是温柔的涟漪。

第48章

“惊恐、颤抖、回避……每到下雨天都会这样吗?”

“在过去的三年里都是这样, 但最近两次比之前更严重。”

光线明亮的咨询室里,心理医生认真地聆听着来访者的叙述。

“更严重?是出现了什么新的状况吗?”

“第一次是以为自己回到了一年前发生的一场车祸里,被提醒后才从那段回忆里抽离出来, 整个过程大约持续了五分钟。”

“第二次……”男人的声音平静沉稳, 带着隐约的沙哑,“他一度连恐惧的情绪都没有,整个人看起来很空洞,就像……”

“就像完全游离在当下的现实之外?”

眉目间隐有倦意的来访者沉默片刻后,微一颔首。

见状, 医生轻轻地叹了口气:“听描述像是创伤闪回和人格解体, 这些也是典型的创伤后应激障碍的症状。傅先生,您刚才说他的父母是什么时候因为暴雨离世的?”

“十年前,他十二岁的时候。”傅呈钧沉声道, “意外发生时他应该不在场, 没有受伤。”

和兰又嘉相遇后不久,他找人调查对方过往经历的时候,收到的调查报告里, 关于那场意外的内容并不多,主要来源于一份新闻报道。

这篇名为《京珠市罕见强降雨引发悲剧,两名科研人员不幸丧生》的文章中,只是简单描述了这起发生在某研究所里的意外,对这两位大学教授兼科学家的英年早逝深感惋惜,同时一笔带过地提及他们留下的幼子从此成了孤儿。

“但他仍然陷入了长期慢性的创伤后应激障碍。”秦医生说, “对一个十二岁的孩子而言, 即使没有亲眼目睹灾难的发生,光是在一夜之间失去双亲这件事,就足以给他留下终生都难以痊愈的创伤——他之前有没有接受过系统性的心理干预?”

“没有。”傅呈钧的话音顿了顿, 补充道,“据我所知,没有。”

“没有吗?”听到这个答案,秦医生倒有些意外,“根据您先前对这位年轻人的描述,至少在近两个月之前,他表现出的状态都是乐观积极的,和一般的PTSD患者很不一样……”

像是已经接受过专业的心理治疗,基本从创伤中走了出来。

这份略带惊诧的意外落在旁人耳中,就成了一种隐隐刺痛的审判。

傅呈钧问:“他的症状突然加重,是因为我们之间关系的变化吗?”

“或者……是我给他带来了新的创伤?”

对于这个问题,秦医生其实很难回答。

她不愿意当面指责任何一个来访者——即使对方是为了别人而来,并未将自己视作病患。

所以她停顿几秒,尽可能审慎地回答道:“我没有跟他直接接触过,不好下定论,只能说一般情况下,稳定的心理状况突然产生强烈波动,都是因为生活中出现了新的刺激源,有时源于感情,有时则源于其他。”

“傅先生,你们之间的亲密关系已经维持了近三年,客观地说,您的存在应该不算是新的刺激源。”

闻言,男人掀眸看了她一眼,灰绿眸珠泛着宝石似的冷然华光,唯有唇角微扬,仿佛划过了一抹极淡的笑意。

清醒的,自嘲似的笑意。

秦医生就明白了他的态度。

他很清楚这段话里包含的安慰成分。

他不相信这种安慰。

弥漫着日光气味的房间里有短暂的寂静。

片刻后,这个让问者和答者都不太愿意面对的问题,如书页被悄然翻过。

男人蓦地问:“他对犯错的恐惧,也是因为童年时发生的这件事吗?”

“有可能是,出现在人们身上的每一寸痕迹,其实都来自于过往的影响——不过,目前我不能保证他的这种恐惧一定与某段过往对应,只是提供一种供您参考的可能。”

秦医生说:“将创伤事件的发生完全归咎于自己,认为自己背负着不可原谅的罪责,是PTSD患者中普遍存在着的一种消极认知,在这种持续作祟的负面看法影响下,患者在生活中逐渐变得小心翼翼,如履薄冰,害怕再次犯下错误,算是一种顺理成章的结果。”

“所以,当有人认为他做错了事,因而给出惩罚的时候,他会选择主动接受这种惩罚?”

“……根据我过往的经验来说,是的,存在这种现象。”

秦医生说完后,顿了顿,又加了一句:“对这种心理状况下的患者而言,为做错的事付出代价,其实不算是件完全的坏事,因为一旦接受过惩罚,在某种程度上,意味着可以被原谅,背负的罪责也就到此结束了。”

她想,这一句不是安慰。

是比指责更加温和,却也残忍得多的事实。

话音落地,心理医生移开了目光,没有再去看这位来访者的表情。

应该给他留出一点空间。

她注视着墙边静静伫立的绿植,看青翠叶片上柔软独特的脉络,在午后灿烂的日色里发着光。

另一片灰绿的翠湖同样被日光笼罩。

缄默地滚沸,痛意烧灼。

时间缓慢地流逝着,当秦医生觉得这份供人自省的宁静已经留得足够久,才轻声开口:“傅先生,您一开始的判断是对的,他的心理问题的确很严重,从您目前提供的这些信息来看,他有可能正同时处在两次创伤的迁延发作期,一次是十年前父母离世导致的创伤,另一次是一年前的车祸创伤。”

“当然,我的结论也可能是错的,但无论如何,他都应该接受专业的心理干预,可能还要药物辅助治疗……这些都需要本人到场。”

良久,再度响起的嗓音沉郁喑哑。

“我尽量带他来。”

说完后,男人停顿了几秒,又问:“除了带他见医生,还有什么是我可以做的?”

秦医生答得很快:“关心呵护、情感陪伴、物质帮助,简而言之,要尽可能支持一切有利于他恢复的举动。”

傅呈钧问:“让他做自己喜欢的事,会对他的恢复有帮助吗?”

医生的建议令他想起了这些日子里,每天都会收到的照片。

如雪花般飞来的一张张剧照花絮中,青年的眼睛时常很亮。

是往日只在他面前展现的那种明亮。

——兰又嘉喜欢拍戏。

“当然会有帮助。”秦医生说,“这能给他提供源源不断的正向支撑,有助于负面情绪的消退。”

“不过,前提是,您对他喜好的判断没有出错。”

“出错?”

“对,出错。”

看着这个今天专程为恋人过来寻求医生的帮助,却长久以来都在亲密关系中扮演着加害者角色的男人,秦医生的目光一如会面之初的柔和。

“傅先生,人是复杂的,情绪也是,它们被层层包裹着,需要很小心地分辨和剥开,因此心理治疗必须由本人到场,面对面谈话,这是个非常长期的过程,不可能一蹴而就。”

“但即使是这样,连医生有时候都会出错,被一些看似坦诚的外衣迷惑,毕竟人都有不安全感,大多会本能地掩饰自我。”

“所以我们要试着剥离,尤其是剥离那些很轻易就展现在面前的东西,去发现这层外衣下最真实的渴望。”

“往往,那才是他真正需要的东西。”

云县,片场。

午饭时间,忙碌的剧组有了短暂的喘息,休息室附近回荡着一道活力四射的声音。

“米悦姐,这是我的名片,您叫我小孟就行,谢谢您这段时间对嘉嘉的照顾——等等,我饭没吃完呢,别收我的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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