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南洋咪师傅
他干脆把他扛起来,架在自己肩头继续往前走。
7月初已经进入雨季了,万幸的是今天没有任何下雨的迹象,被太阳暴晒了一天的空气干燥而舒服,临近海边,咸咸的甜味里夹杂了周边清新的植被气息。
公墓建在一片绵延的小山上,连围栏也没有,只有门口有个破破烂烂的小房子,坐着个看门的老大爷,奚齐扛着居伊路过的时候,他正聚精会神刷短视频,连头也没抬一下。
居伊只在下葬的时候来过一次,可那时候才两岁,对这里完全没有任何印象,坐在舅舅的肩膀上,睁着大眼睛好奇地打量着这片荒凉寂静的地方。他还没有死亡的概念,更不知道什么牛鬼蛇神,一点也不害怕,一落了地,就好奇地跑开去,撅着屁股研究一个个墓碑上的照片。
奚齐把姐姐墓穴附近的杂草一股脑儿拔完了,整整齐齐地堆在她邻居的墓碑前,招手让居伊过来。
居伊迈着两条小短腿跑过来,只见小舅舅指着墓碑上年轻漂亮的女人说:“居伊,她是你妈妈。”
居伊歪头看了看,说:“舅舅,妈妈和你长得好像。”
太阳几乎全部落山了,只有天穹和地平线交汇处还漏着一点霞光,墓园里稀疏的路灯亮了起来,瓦数不高还堆满了蚊虫的尸体,不仅没有起到多少照明的作用,反而把墓区衬托得更加阴森恐怖。
可是奚齐和居伊果然不觉,一个是因为在姐姐墓边,一个是因为在舅舅身边。他把蛋糕打开,全给了居伊,自己一屁股坐在了姐姐的墓穴边,趴在突出的一块大理石板上,疲惫感如潮水般袭来,累得他一句话也不想说了。
他没有家了,郊区的铁皮房子已经没了,素坤逸路上那栋豪宅也不是他的家,他不知道该去哪里。
迷惘、悲伤、委屈、被抛弃的钝痛……这段时间压抑的情绪一股脑儿涌上了心头,压得他喘不过气来,喉咙里像堵了什么东西,咽不下吐不出,闷得难受。
“姐姐,“他把脸埋在臂弯里,沉闷地抱怨,“做大人真的好难。”
这个总是被别人说愚蠢懦弱的女人,却是唯一一个为他撑起一片天的人,就连无家可归的时候,第一个想起的地方也是她的墓地。
冰凉的石板贴在脸颊上,却烫得他心口疼,天边最后一丝霞光消失,夜幕降临,泪水终于决堤,大滴大滴地从脸上滚落下来。
“姐姐,我没有听你的话,”他哽咽着说,“我只是想过更好的日子,有什么错呢?”
“我好想你。”
“我没有家了,师傅也不认我,姐姐,以后我可以去哪里呢?”
……
他想起这半个月来的种种委屈,再也克制不住,躺倒在姐姐墓穴旁的石板地面上,捂着脸嚎啕大哭起来。
正在吃蛋糕的居伊被吓到了,扔掉手里吃了一半的蛋糕,跑到舅舅身边,趴到了他怀里,把脸蛋上的奶油全蹭在了他胸口的衣服上。
小孩仰着脸,眼泪跟着打转,瓮声瓮气地问:“舅舅,你怎么了?”
奚齐只是抱着他放声大哭,这段时间压抑的痛苦让他把成年人的稳重抛之脑后,只想在姐姐身边做回以前那个小男孩。
不用担心丢人,不用维持体面,随时随地都可以肆无忌惮地享受爱意。
这世上只有一个人真的会永远无条件爱着他。
晚风吹过山林,拂动着树叶发出沙沙的轻响,月亮从厚重的云层后面露出半张脸,而后是整张圆盘,柔和的光洒在两个孩子的身上。
居伊趴在奚齐的怀里,已经睡着了。
奚齐仰躺在在青石板上,最后一次想李赫延的样子,想他此刻在千里之外的大陆另一端干什么,会不会已经有了更听话、更好看、学历更高的新恋人。
真可恶,可是自己像蝼蚁一样渺小,拿他没有任何办法。
过去的一年好象一场美梦,现在梦醒了,他的人生却还要继续前行。
眼皮越发沉重,奚齐搂着居伊,蜷缩成小小的一团,在姐姐的墓边沉沉睡去。
一夜到天明。
闹钟滴答滴答地响起。
李赫延暴躁地掀开被子,想找出手机把闹钟关了,找来找去找不到声音来源,猛地坐起,却看见安源举着手机站在门口,朝他晃了晃。
于是他又倒回枕头上,伸出一根手指,气势汹汹地说:“滚出去。”
安源无可奈何地走进来,道:“都半个月了,你妈妈让我劝你去公司露个脸。”然后惟妙惟肖地模仿她的口气:“不然以后你大姐就不让你继承家业了!”
李赫延猛地掀开被子,骂道:“她懂个屁!”
本该是气势十足的一句话,却被他憔悴凌乱的形象冲淡了不少,甚至显得有点滑稽。
书房的移动显示大屏被挪到了房间里,安源不得不绕过它,走到落地窗边拉开窗帘,清晨的阳光瞬间撒了进来,照亮了床上那个颓废的人。
干完这些事,他转过身,待看清显示大屏上的画面是,惊得呆楞了几秒,随即爆了粗口:“我靠!老李,原来你他妈还是个深藏不露的变态啊!”
只见巨大的屏幕被分割成了十几个监控画面,场景角度各异,几乎覆盖了曼谷那栋别墅室内的每一个角落。
奚齐这个小文盲,还以为宠物监控不动了就是没电了,不知道这段时间来这些土豆人还在尽职尽责地全方面侵犯着他的隐私。
李赫延一脸无所谓,顶着乱糟糟的头发从床上下来,随便套了件睡衣,纽扣扣错了,衣摆一边长一边短也毫不在意,无视着安源仿佛看怪物的眼神,梦游似地飘进了卫生间。
安源摇摇头,一屁股坐在了他床上:“老李,你知道吗,你现在好像疯了的可云。”
李赫延不知道这个可云是何方神圣,无心和他计较,门内传来了哗啦啦的水声。
安源闲得无聊,从房间里逛了出去,东摸摸西看看,忽然瞧见客厅中央的玻璃展会里,最中央的那个隔间内,威震天的脚下突兀地摆着两个橙黄色的狮子玩偶。
格格不入,份外扎眼。
他好奇地走过去,拿起来摆弄,道:“老李,你家阿姨又乱放东西,威震天是威震天,怎么能和这种幼稚的玩具放一起呢,配色一点都不和谐,下次我帮你说她。”
水声戛然而止。
几秒钟后,卫生间的门被猛地拉开,李赫延的头发上、脸上还挂着水珠,身上只披了一条浴巾,从房间里冲了出来,看清安源手里的橙黄色小狮子时,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一干二净。
他送给奚齐的两只小狮子怎么会在这里?什么时候摆在这里的?
半年来他几乎都在曼谷,偶尔回到x市,也是忙完公事匆匆忙忙,只想回卧室睡觉,哪里记得清这两只小狮子什么时候出现在客厅里的。
忽然想起了什么,心底有什么东西轰然炸开。
作者有话说
老李原来你是真变态
第87章
李赫延本还在和自己怄气,纠结着要不要回曼谷找奚齐和好,可是到了下午,发现监控器里依旧空荡荡的,只有奥赛罗硕大的身影在客厅里晃荡,还爬到餐桌上偷吃了两次保姆准备的中饭。
他开始慌了,安慰自己奚齐不老实,又跑出去玩了,可是一查监控器,发现他不是跑出去玩了,而是昨天早上离开别墅之后,就再也没回来过。
顿时,山洪爆发。
当天晚上飞机就在素万那普国际机场落地,李赫延直奔位于素逸坤路的别墅,抵达的时候已经是深夜,奥赛罗白天作案的证据早就被保姆收拾好了,餐桌上重新摆上了丰盛的晚饭,此时已经被室内冷气吹得冰凉,纹丝未动。
他搜查了整栋别墅,发现一切都完好无损,吃了半包的薯片还堆在茶几上,旁边摆着写了几个字的作业,笔盖子套在尾巴上,随意扔在一边,甚至平板还亮着屏幕,提示着电量低,即将关机。
住在这里的小主人,好像只是像平常一样出门玩了,过几个钟头就会回来吃饭。
李赫延却像被一盆冰水当头泼下,脑子一片空白,手足无措地摸着沙发扶手坐下来,可是连手指都在克制不住地颤抖,好不容易让自己平静下来,先给史蒂芬打了个电话。
史蒂芬对此一无所知:“啊?小溪可能出去玩了吧。”
李赫延恶龙咆哮:“出去玩怎么能夜不归宿!”
史蒂芬沉默了几秒钟,擦了擦额头上新冒出来的汗,才心虚地说:“学长,应该没事的,他都十九岁了,按他的性格老呆在家里要闷坏的。居伊要是没去幼儿园,老师应该会给我打电话。”
李赫延一秒钟的狡辩也不想听了,干脆挂了电话,暴躁地在房间里来回踱步,踢翻了一切能够到的东西,心情才稍稍平复。
趴到床边看了一眼,发现奚齐的宝贝盒子还在,抽出来一看,被撕得稀碎的女明星照片都还在,被人收拾过,仔仔细细叠好装在一个塑料袋里,看得他妒火中烧无比烦躁,但是再一翻,盒子里的钱都整整齐齐的叠好放在底部,数了数,八千美金不仅一张没少,甚至还多了几万泰铢。
悬着的心顿时放了下来,小兔崽子的宝贝还留着,八成又是出去浪了。
他想立刻就把人逮回来,可是两个人正在冷战中,离开曼谷的时候又对他说了这么伤人的话,他没法拉下这个脸。
小情人在床底下藏女明星照片,又偷跑出去和女孩约会,结果千里迢迢跑来曼谷求和的还是他。
李赫延怒火中烧,一拳头把饼干盒砸得瘪了下去。
奚齐早上从墓园出来,去轻轨的路上遇见看门大爷带着一个背黄布包的神婆,神情慌张行色匆匆,好奇问了下。
大爷说:“昨天晚上闹鬼啦!”然后开始手舞足蹈,绘声绘色地描述那个女鬼多么阴森可怖青面獠牙,叫声多么凄丽,这么大个墓园,整晚都有幽幽的抽泣声传来。
奚齐听了不禁感到后怕,还好他昨天没遇见。
哭了一场,把心里的委屈都说给姐姐听过了,心里便舒畅多了,到底是小孩子。他还不知道下一步该去哪里,在车站坐了良久,给居伊买了一包饼干,小胖子乖乖坐在一旁,嘎嘣嘎嘣吃完了。
他只要有吃的就高兴,看得奚齐也馋了,一会儿跑去售货机买个饼干,一会儿跑去买个巧克力棒,舅甥坐在售货机旁吃了一个上午,把五个品类都清空了,才心满意足地上了轻轨。
沿途的房屋逐渐多了起来,进入吞武里之后,奚齐便带着居伊下车了。
他准备去找巴颂低头。师傅心软,他打定主意,只要巴颂愿意接纳他,哪怕被打一顿,哪怕当着小拳手的面被棍子抽得满地打滚,哪怕被打断一只胳膊,一条腿,也绝对不退缩。
虽说已经做了挨打的决心,可是奚齐到底还是有点谋略的。
他先把居伊放到巴颂的拳馆门口,小胖墩自己跑进去找了个地方蹲着,看小拳手们打拳。
过了一会儿,巴颂从屋子里出来,看见居伊,愣了一下,也不好驱赶一个六岁的小孩,只好随他去,视若无物地开始指导小拳手们训练。
居伊远远地站在一角,挥舞着短腿胖胳膊,跟着小哥哥们一起比划动作。
过了一会儿,师母端了一盘果子出来,巴颂摆摆手,刚才还紧绷的小拳手们顿时一拥而上。
居伊个子小,挤不进去也够不着,急得团团转,等大家把果子分光了,他扯着巴颂的裤子,眼巴巴地问:“师傅,师傅,居伊有吗?”
巴颂无可奈何地把他抱起来,塞了个果子给他:“你呀。”
奚齐见状,忙不迭地跑到门口,喊了一声:“师傅。”
巴颂的表情立刻冷了下来,把居伊放在门口,关上了拳馆的大门。
居伊不明所以,啃着果子跌跌撞撞地跑向舅舅,奚齐蹭了蹭他的脸蛋,对居伊,更像是对自己鼓气:“没事的,师傅还没拿棍子呢。”
晚上,小拳手们早就离开了,村子里的人家陆陆续续熄了灯,周围黑漆漆一片,却格外吵闹,青蛙的叫声,聒噪的蝉鸣,各种鸟叫此起彼伏。
奚齐抱着居伊悄悄走进巴颂的院子,爬到拳馆的草棚擂台上,躺了上去,准备睡觉。
可是蚊子太多了,嗡嗡嗡绕着人飞行,咬得他浑身痒痒,烦不胜烦,尤其是年纪小的居伊,白白胖胖细皮嫩肉,被咬得眼泪汪汪。
“舅舅,我痒。”
奚齐只好爬起来打蚊子。
房子的门忽然打开了,师母穿着一条睡裙站在暖黄色的灯光下,笑着朝他两招手:“你们两,快进来吧。”
奚齐怔了怔,手里的动作停滞了。
师母催促道:“还不进来,你师傅的意思。”
奚齐浑身一僵,随即一跃而起,高高兴兴地扛起居伊跑进了房子里。
到底是小孩,只蔫了两天,得了点阳光,立马就精神抖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