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溪 第49章

作者:南洋咪师傅 标签: 近代现代

他干脆直接把小弯梁开回了素坤逸路的别墅,气势汹汹地从摩托车上跳了下来,想要去找李赫延对峙,余光一瞥,却发现榴莲树下停了一辆黑色的跑车。

一个人缓缓推开车门,走了下来,在树下站定,个子很高,应该有一米八出头,皮肤白而身材纤细,抬起头,相貌十分俊秀。

是陶沐臣。

他开口,声音也很柔和悦耳:“你是奚齐吗?”

奚齐忘记了把头盔挂回把手上,低头看了看自己,T恤被汗水浸透了,沾了灰尘,脏兮兮的,胳膊上,胸口全都湿淋淋的,想来脸上也是,头发被头盔压得扁扁的,还被风吹得乱糟糟的,漏出来的几缕发丝湿透了,粘在额头上。

真是狼狈。

陶沐臣走到他身边,用审视的目光打量了一番,嗤笑道:“确实挺好看,但也就是一个小孩儿,没什么特别的,也就是这会儿上头,你以为你会是真爱吗?”

奚齐不知道他在说什么,呆呆地抹了把额头上的汗水,想把压扁的头发重新整起型来,好找补回一点面子,提醒他:“你不要把车停在树下。”

然而陶沐臣丝毫不把他的话放在心上,绕着他仔仔细细瞧了一圈,忽然道:“你是棉瓦里的孩子,后来才搬到曼谷,根本不可能上过大学,却撒谎说自己是大学生,赫延哥知道吗?”

“什么?”奚齐一脸茫然。

陶沐臣冷笑:“再精妙的谎言终究是谎言,他现在喜欢你,只是觉得新鲜,要是知道你满口谎话,你觉得还会喜欢你吗?”

奚齐沉下了脸。

“一年以前我也和你一样,以为自己是特别的那个,可以让他长久停留,他给了我很多以前根本见识不到的东西,好像要把我捧上天堂,可是你也知道了,短短一年他就厌倦了。我低声下气地挽留他,祈求他能再看我一眼,一个月内,他就在曼谷得到了一只新的金丝雀。”

“然后再也不看我一眼。”陶沐臣长长地舒了一口气,转过身,盯着奚齐道,“你也觉得你是特别的吗?奚齐,你只和我有点不一样的另一只金丝雀而已。”

奚齐不知道怎么想的,脱口而出:“哥以前肯定喜欢过你,你因为长得没有他好看,身材也没有他好,为什么要包养你。”

陶沐臣:“……”

他忽而又笑了起来,道:“我来曼谷拍杂志,正好听说了一件事,你看起来好像还不知道。”

奚齐茫然道:“什么?”

“赫延哥的大姐昨天来了曼谷,今天早上就有新闻,他们要全面撤出泰国了,奚齐,你怎么留在这里?”

奚齐猛然抬头,不远处传来一声巨响,把两个人的注意力都吸引了过去。

一颗硕大的榴莲从树上掉了下来,把跑车的挡风玻璃砸得粉碎。

陶沐臣:“……”

奚齐说:“我提醒你了。”

陶沐臣却以为他是挑衅,瞪了他一眼,大步走到车边,拉开车门,匆忙之下,连榴莲都忘了拿下来,就顶着离开了。

奚齐在原地呆呆地站了一会儿,忽然想起他刚才说的话。

哥怎么从来都没和他说过呢?

可是李赫延连转让俱乐部的事情也没有和他说过。

半个月来,被独自留在曼谷的惶恐从未如此鼎盛,奚齐真正恐惧了起来,跨上了摩托,重新发动,破破烂烂的二手小弯梁轰鸣几声,喷出一股黑烟,猛地蹿出了花园。

第85章

奚齐的心跳得飞快,剧烈地好想要冲破胸膛,耳边却只有呼啸而过的风声。改装过的小弯梁最高时速可达160公里/小时,但是他从来都没开得这么快过,这是第一次在高架上超过一百码。

普普通通的代步二手小摩托被开出了杜卡迪的效果,浑身上下的钢架子都在嘎吱作响,仿佛就在散架边缘,超越汽车,绕开交警,最后在CBD的一栋高级写字楼前猛切车头,整辆车横了过来在地上滑行数米,轮胎和地面摩擦发出“吱——”的一声长鸣。

车身抖了三抖,像是散架前最后的哀鸣,坚强地维持住了形态。

保安还没来得及围上来,奚齐从小弯梁上跳了下来,片刻喘息的时间也没有,直奔电梯。

红色的数字不断跳转,停留在了某个位置,电梯门打开,奚齐立刻急不可耐地跳了出去,跑进公司一看,惊呆了。

原本人来人往异常忙碌的开放式办公区,此刻异常冷清,一大半工位已经空了,电脑被搬走,文件也清空,只留了几样被主人抛弃的私人小物件,孤孤单单地躺在空荡荡的办公桌上。

一些还没搬走的纸箱零零散散地堆在角落里,地毯上散落的文件已经无人顾及,雪白的A4纸上还被人踩了几个脚印,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曲终人散的萧条气息。

奚齐只觉得浑身冰凉,做梦似的走到前台。

坐在柜台后那位总是画着精致妆容的漂亮小姐姐,本来正在百无聊赖地玩手机,见到他,又惊又喜地站了起来:“小溪,你怎么过来了,老板还来吗?”

奚齐的打卡时间是跟随李赫延的,不怪她产生联想。

但这句话仿佛一记重锤,狠狠砸在了奚齐的头上,让他瞬间清醒。

他刚刚从另一个区飙摩托过来,浑身是汗,风尘仆仆,脸蛋都被7月的太阳晒得红彤彤的。

前台小姐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忽然脸颊微红,道:“小溪,你怎么好像突然有了男人味呢?”

奚齐愣了一下,觉得莫名其妙:“昂?”

前台小姐姐不知道该怎么形容:“嗯……就是突然成熟了很多,以前像小孩一样,总是跟在老板屁股后面。”说到这儿,她咯咯笑着捂起了嘴,问,“公司都要解散了,你什么时候跟老板一起回C国?”

“解散?”奚齐的声音有些发干,“怎么了?”

前台小姐姐道:“本来下个月我们都要搬到港口附近的新大楼了,结果听说总部突然决定不做了,项目原地解散,外派过来的人都回去了,本地招聘的员工合同到这个月底,给了两倍赔偿金,现在就留了没多少人,做做扫尾工作,估计到下个月也差不多了。”

“不过你又不用担心,”她眨了眨眼睛,冲他一笑,“C国好玩的地方可多了呢。”

奚齐忽然觉得喉咙发紧,一个字也说不出来,茫然地转过身,往里面走去,恰好史蒂芬从办公室里钻出来,一眼就见到了他。

他前脚刚到公司,李赫延的电话就打到了史蒂芬那里,语气十万火急,问他:“小溪今天一早就出门了到现在六个小时了都没回来到底去了哪里见他也没收拾东西总不可能离家出走吧我查了他的消费记录整整半个月了都没有一笔发生万一出意外了怎么办你他妈立刻马上赶紧,去找他!”

史蒂芬把手机拿得老远,都感觉火急火燎的气焰喷到了自己脸上,但毕竟是自己的亲学长,看在前途的份上,只能忍气吞声,连连点头:“好的,好的!”

咦,他都回国半个月了,怎么知道奚齐出门六小时没回来?

刚准备去别墅看看,一抬头见到了目标人物。

“史蒂芬!”奚齐见到他,眼睛一亮,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

史蒂芬毫无惊喜,只觉得心中一惊,顿时心虚无比,左顾右盼,欲盖弥彰地将他拉进来自己的办公室。

奚齐坐了下来,低下头,坚强的伪装破了大半,眼泪都快要掉下来了:“你们要走了吗?”

史蒂芬哎呀了一声,手忙脚乱地从茶几上拿了一盒纸巾过来,胡乱在他脸上擦了两下,像是哄小孩,道:“小溪,是这样的,我们之前申请的BOI认证没批下来,股权结构无法突破50%,这意味着如果继续项目,在经营上会遇到很多限制,所以董事长才不得已而为之。这里是学长第一个亲手操盘的项目,他付出了很多心血,肯定是最不想撤出的一个人,可是没有办法,董事长已经决定了。”

他说的已经尽量通俗,可是奚齐依然没怎么听明白,他吸了吸鼻子,忽然冒出一个念头:我连他在做什么都听不懂,难怪他从来都不和我谈工作上的事情。

史蒂芬试图安慰他:“你看我,本来都当上副总经理了,等学长一走,直接升全集团最年轻的总经理,现在项目一散,我不仅得退回去当助理,还得跟着他背井离乡去X市,我才是最大的受害者,你看看我多惨。”

他做出一副愁眉苦脸的鬼脸,想要逗奚齐开心。

但是奚齐失魂落魄,看也没有看他。

房间里沉默了几秒钟。

史蒂芬自己也觉得有点尴尬,刻意地哈哈大笑了两声,更尴尬了。

奚齐喃喃道:“那我呢?”

史蒂芬:“嗯?”

眼泪大滴大滴落在了手背上,奚齐在裤子上擦了擦,留下了一圈水渍,可是落下来的水珠更多了。他整个人像一台手风琴,一抖一抖地抽动了起来,哽咽着问:“史蒂芬,那我该去哪儿呢?”

史蒂芬张了张嘴,无法告诉他任何答案。

学长是很喜欢他,还在时刻关注他在曼谷的动态,可是始终没有给出关于安置他的任何指示,两个人或许是在冷战,或许会继续维持在曼谷见面的状态,或许过段时间就会把他接回国,可他作为两人感情之外的人,无法揣测李赫延对小溪的真正想法。

李赫延本来就是一个喜欢玩爱情游戏、高高在上的富家大少爷。

史蒂芬弯下腰,小心翼翼地看着奚齐通红的眼睛,小声说:“小溪,你要快点长大,一个人没法把未来寄托在任何人身上的,哪怕是家人。”

奚齐抬起头,史蒂芬拍了拍他的肩,道:“你不应该问自己该去哪儿,而是应该问想去哪儿,你现在有身份,还有钱,想做什么,想去哪儿,都应该问问自己,哦对了,你也可以来问我,毕竟我比你多读了十几年书,多去了很多地方,相对而言见多识广。”

曼谷街头人潮涌动,空气潮湿闷热,奚齐走出写字楼,冰凉的四肢感觉到了一丝暖意。

门口的小弯梁早就被交警收走了,但是没有牌照,暂时还没人来抓他。

奚齐跌跌撞撞地在街头走着,离开了CBD,浑浑噩噩地坐上了轻轨,靠在冰凉的栏杆上,看着窗外快速掠过的城市景观,陷入了自己的思绪。

“阿索克站到了,可换乘MRT 蓝线,请注意右侧开门……”

机械女声响起,惊扰了他的沉思。

奚齐抬起头,发现很多人都涌出了车厢,于是跟着一起出去了。

附近有一处大型集市,摊位多得一眼望不到尽头,他漫无目的地走在路上,看着身边熙熙攘攘的人群,街边形形色色的陌生人。

有正在乞讨的乞丐,穿着破破烂烂衣服,伸出脏兮兮地向每一个看起来有钱的游客索要财物;有奋力表演观众却寥寥无几的街头艺人,唱着歌的,弹着吉他的,跳着舞的,耍着杂技的,身前的不锈钢碗里都零零碎碎地放着一些硬币;有在小吃摊位前忙碌的小贩,切着冰镇水果,热火朝天地炒着小菜,把冰激淋和麦芽糖玩出花样吸引游客的目光;还有站在巷子口搔首弄姿的男男女女和人妖,挽着白人老头的胳膊走在节奏的年轻泰国女孩,成群结队的游客……

烟火气扑面而来。

奚齐以为自己已经忘了过去的生活,但是在漂亮的大房子里住了一年,重新回到这样的环境时,曾经熟悉的感觉马上从心头浮现。

他以为过上了那样的生活,就再也不会回去了。

可是直到此刻,站在繁华的街头,他才清晰地意识到自己从未因为李赫延攀上那个不属于自己的阶级。

第86章

路边一家甜品店的橱窗吸引了他的目光,奚齐停了下来,盯着玻璃柜里展示的生日蛋糕看了一会儿,径直走了进去。

过了一会儿,他拎着一个小小的奶油蛋糕出来,透明盒子被一根金色的丝带系好,绑着一袋蜡烛,随着他的步伐轻轻晃动。他没有回别墅,而是坐轻轨直接去了居伊的幼儿园。

还不到下午五点,居伊手里攥着一块积木,懵懵懂懂地被老师领了出来,见到舅舅,像只快乐的小鸟一样扑了上来,随即目光就被他手里的小蛋糕吸引了。

可是小舅舅丝毫没有拿出来给他的打算。

奚齐牵着他的手,一大一小两个影子在傍晚斜照的阳光下,拖成了细细长长的两条,肩并肩地在别墅区干净的柏油路面上缓缓前行。居伊被小蛋糕馋得不行,一路上眼巴巴地看着,忍不住地咽口水,等到上了轻轨,刚坐下来,他就迫不及待地扑上来:“舅舅,我想吃蛋糕。”

奚齐把他黏在蛋糕盒子上的手指上扒拉了下来,戳了戳他的脸蛋,一本正经地说:“居伊,你知道吗?明天是我的生日。”

居伊奶声奶气附和:“舅舅,生日快乐。”然后又直勾勾地盯着蛋糕流口水。

六岁的小孩对生日还没有什么概念,只知道过生日那天会有好吃的。

棉瓦里的孩子,不是每一个都可以过生日,姐姐告诉奚齐他的生日在七月初,每当这天就会偷偷牵着他的手去城里的甜品店,买一个小蛋糕。通常这个蛋糕等不到回家,就被他在路上吃掉了。

奚齐望着车窗外逐渐稀疏的高楼大厦,沮丧地想:为什么我不是姐姐生的呢?

随即又更难过地想到,如果自己是姐姐生的,她的人生不仅不会变得更好,还可能更加悲惨。

他带着居伊换乘了好几站,在火红的晚霞几乎要浸透大半个天空时,才在最后一站下了车。这里已经快出曼谷的地界了,周围只能稀稀落落地看见几处简陋的农房,就连农田也连不成片,迎面而来的风送来些许大海咸腥的气息。

姐姐死的时候他还没有多少钱,只能埋在便宜的公墓里,下了轻轨,还得七歪八扭地走上好多路,累得居伊躺在地上撒泼打滚不想继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