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桥下 第64章

作者:逐柳天司 标签: 近代现代

“怎么没有……”何权青两颊上还留有的最后一点高原红更透了一点,“一下你骂我没出息怎么办。”

“我骂你你就受不了了?”裴居堂脸色一变,又拧对方的耳朵,“我不光骂我还打你呢!”

“受得了受得了!”何权青喊道,“我最受得了!”

何权青试着看了看车子是出了什么问题,原来是发动机过热了而已。

看自己帮不上什么忙后,他就老实下了车。

裴居堂也刚好检查完对方的手机,虽然没有找到什么可疑信息,但他还是要故意挑衅一句:“下次我还会检查的。”

“哦。”何权青露出感天动地的甜蜜一笑。

因为时间不早了,他们不能在外面继续久待下去,除夕零点得在家这是最基本的风俗要求。

虽然还有大半个小时才到零点,但串门打牌的人依旧很多,两人自觉保持着一定距离,在路上慢慢晃荡回去。

何权青不能送对方太远,两人适可而止的道了别,就各自回家去了。

但这短暂的重聚并没有给裴居堂带来多长久的满足,他一进家门就和父母撞上了视线。

“都几点了,上哪去了。”老裴感觉自己已经是在明知故问了。

裴居堂仍是下意识的先紧张了一下,但他又马上调整好心态,并无事发生一样走过去坐下,回答说:“见我男朋友。”

说完这话,裴居堂连着好几秒钟都没敢看老裴的脸色,他盯着电视里的节目看了一会儿,仍是没有等来质问后,他转头再看向父母,认罪一样再强调说:“我说我去看何权青了。”

“我还没老到耳背了。”老裴哼了一声。

裴居堂手里捏了把汗,“你没有什么要说的?”

“……下不为例。”老裴说。

“那这次呢。”

老裴正要说什么,突然牙关一紧,是胳膊被杨桃拧了一把,他转脸看向身边的老婆,“?”

“大过年的。”杨桃咳了一声。

老裴深吸了口气,自认没招了说:“这次去就去了,我能怎么办。”

第66章 肥水不流外人田

何权青是踩着零点的炮仗声进家门的。

不过这会儿他们一屋人却没有出去看烟花,而是一众人都围在了烤火桌边上,因为何师父有话要交代他们。

“师父,过年就先别说这种话了吧……”梁晖试图阻止道,毕竟这交代是什么已经不言而喻,何况他们都觉得师父这会儿看着挺精神的,至少能吃能坐了,还不至于到前阵子那程度。

但何师父并没有把梁晖的话当回事,他让一众徒弟都坐正坐直,然后分别做了嘱咐,他嘱咐何权青的不多,就让他爱惜身体而已,把这院子的一砖一瓦看好就行。

交代完话后,他又拿出一个塑料袋,他将袋子里的红包都倒到桌上,然后又照着红包背面上的落款分发给徒弟们。

说是发红包,其实跟分遗产也没差了,在他们印象里,班里的日子一直都过得挺清贫的,毕竟吃饭的嘴太多,大家也都是脱离了舞狮这一行后才经济好转的,所以一看到红包的厚度,他们就知道师父这是把自己的家底全部拿出来了。

“师父,你怎么给我这么多?”祝骁打开一看有点懵了,红包翻盖页上竟然用水性笔写着两万,他再看看身边人感觉都没他的多,不由得担心是不是给错了。

何师父摇头说没有,又解释每人只有五千,那多出来的数是给他媳妇和孩子的,因为祝骁有二胎了,算户上有四口人,所以红包要比其他人厚一点,而梁晖师妹还有老三老四的则共用一个红包,包里分别是一万五和一万。

“那我为什么有七千?”岳家赫老实问。

“看你可怜。”何师父也如实说了,“都这个年纪了还没成家,孤家寡人的。”

“……”岳家赫已经不知道该不该高兴了。

“听见没,孤家寡人。”祝骁撞了老二胳膊一下,“赶紧把秦老师追到手,我还在指望你的内部关系呢。”

何权青感觉自己的红包也挺厚的,他觉得里面肯定不止五千。

他怕刺激到身边的二哥,只能将手藏到桌子下,然后悄悄打开红包看了一眼,翻盖页上写的是一万。

何权青看了师父一眼,或许对方也看出他在想什么了,于是叹了一口气。

发完红包后他们又吃了汤圆和红蛋,随后就各自先后回去躺下了。

外面的烟花声消停有一段时间了,何权青还没困,于是又在堂屋里坐了一会儿。

结果他想回去休息时,四哥又下来了。

“四哥,你还不睡吗?”他问。

“没地睡。”四哥自嘲说。

何权青正想推荐对方去自己屋里睡,因为那还有一张空床,但四哥却拿出了一个文件袋放在桌子上,说是有话跟他说。

他问有什么事,对方让他把文件袋里的东西看一遍。

何权青照做打开文件袋,又把里面的几张文件看了看,虽然这文件是黑白面的,但不难看出是一份红头文件的复印件。

“看完了吗。”四哥问他。

“看完了。”

“看懂了吗?”

“不算懂。”何权青看内容当然懂,但是他不懂对方让自己看这个是什么意思,因为这是一份下达给外地的红头文件。

四哥笑笑,又解释说:“这是上面下达帮扶返乡人员再就业的政策,不过这份是G省的,不久前刚刚发下来的,但是年后,我们这边也会有这个政策下达。”

“?”何权青还是不清楚对方的用意。

四哥也不急,他从文件袋里拿出一支水性笔,然后在文件上划出笔记,接着一一向师弟讲解了文件要点。

讲到一半,何权青就明白了对方的意思,总之这份政策是一份针对待业失业的返乡人员展开的,具体表现为做好给这类人提供免费的技术学习和经验知识的工作。

通俗来说,就是大力支持有关部门、企业参加到帮扶工作中来,而政府会给予有关部门和企业一定的“财政支持”。

四哥的意思大概就是,让何权青也做这个“帮扶项目”。

“你不要担心给这些人提供免费的技术学习就挣不到钱,也不用觉得这种手段是套国家的钱,你只要按照文件上的标准把帮扶工作做好,上面拨的款就是你的。”

四哥想都不用想就知道何权青会担心这些。

“你要做生意,你现在就得用商人的头脑做事,但是诚信和良心还是基本盘,这个不能动。”四哥慢慢道来说。

“你就这么想,按照你现在的起步阶段,其实要做好一个品牌一个产业,其实是很难的,但是如果有国家政策项目扶持,又是免费技术教育,这不用广告费客户自然而然就会来了,技术学习的人多了,要考证要升级的客户肯定也就有了,这个就是你挣钱的点,明白吗。”

何权青茅塞顿开一般,连忙点头说明白。

“另外,这个政策文件在我们这边还没有下达,具体时间应该就在这个月,这事目前还没多少人知道,所以你要做第一批去申请的人,因为这个名额有限的,只有越早拿到项目才能更早拿到拨款,你应该清楚,这种钱对于普通人来说有多难摸到吧。”

何权青怎么会不懂,如果对方没有提前告诉他这个信息,他相信,等到他再知道这个文件时,名额早就被占光了,他还相信,拿到名额的人十个里面,至少有九个不是普通人。

因为信息在底层和穷人之间是基本不流通,等到流通的时候,信息的价值于他们而言早就过期了。

就比如,上世纪上面下达了桐林县开采有色金属的文件,文件还没下来公开,四哥一家就先提前垄断了县里所有的采矿人力,开了县里第一家也是后来唯一一家独大的矿产公司,四哥的父亲凭此就成了县里的首富。

等到矿产快挖空的时候,林家又提前把矿产公司卖了让别人清场,并开始进攻房地产,在那个商品房还没盛行起来的年代,林家一举彻底定局了桐林县的住房走向,从而又延伸控制住了住房居民所需要的日常消费和娱乐需求,县城里的大小连锁超市和娱乐场所,基本都是林家的产业。

也因此,社会上出现了更多的就业岗位,桐林县的人均生产总值暴增,也就于八年前就摘下来贫困帽。

在此之前,桐林县并不叫桐林县,而是叫桐平县,因为脱贫(平)了,所以在后来的城市改革中才易名为桐“林”县。

“老七,做生意光看风口是不够的,要看就要先看窗口,太阳从哪里照进来你就往哪里钻出去。”四哥边说边在纸上列了一串数字,“我都帮你算好了,上面给的钱,你全部投到设备里,这样一来设备钱省了,东西也一直是你的,然后……”

两人聊到了差不多三点,从资金划分到人力资源分配,再到开业时间都做了细化的计算。

虽然两师兄弟早年就情同手足,但四哥做到这份上当然也有他的道理:他要让三哥来做股东。

因为在不久后他就要离开这里回部队里去,这是一个方面;另一个方面还是因为他还有太多身不由己的地方,他得给三哥找个活法,如果他用自己的名义去做,三哥肯定不会接受的,所以他只能把希望放在何权青身上。

……

大年初一这天,裴居堂老早就被叫起来了,因为他们今天要去观看镇里的“新春运动会”。

听到“新春运动会”这个名词时,裴居堂还以为是老裴在跟他开玩笑,经杨桃解释,他才知道这是上面的要求。

因为近两年乡村l振兴的要求细分下达了到了文化乡风建设层面,在此之前,镇上以及周围村落过年时不是聚众打牌就是各种喝酒猜码十点半,赌博风气过重引起了上面的重视。

经过整改后,这两年春节镇上都是统一组织新春活动,以宣传积极健康的娱乐方式发扬文明乡村建设的内核。

不过这两年裴居堂都没在镇上过年,所以他并不知道这件事,杨桃还说前年办的是对歌会,去年是篮球赛,但都是反响平平的。

镇文化办认为大家积极性不高可能是跟活动题材以及没有奖励有关,于是就把活动改成了大家都能参与进来的民俗项目,同时又设立了活动奖金激发大家的参与度。

而活动奖金的来源,一部分是镇文化办向上面申请的,另一半则是去拉的赞助,好巧不巧,老裴就是活动最大的赞助商,听杨桃说,老裴赞助了二十个。

所以他们一家三口今天是被特邀去看运动会的,否则老裴也不会随便带他们母子回来这里过年的。

镇中学内的下沉式田径场被选为这次活动的场地,这运动场不仅场地布局合理,也有足够的观众席位,实属是集体活动得天独厚的理想之选。

虽然也就一个小小的乡镇级活动,但来观看赛事的领导也不少,裴居堂跟着父母来到第一排的特邀席位坐下后没多久,活动就开始了。

主持人一开口,田径场里有一片就突然爆笑出声了,裴居堂顺着笑声往那边看去,发现是站在进场处的何家班一众人发出来的。

他突然就理解这伙人在笑什么了,不为别的,因为主持人是岳家赫,看到熟人突然在上面正儿八经的,换谁来都想笑。

裴居堂远远的和坐在塑胶跑道上的何权青对上目光,他盯得紧,一动不动就往那边看,何权青前面那还扬着的笑脸慢慢就淡了下去,他摸了摸后脑勺,又拿面前的红色头壳罩到自己脑袋上。

裴居堂有点不高兴,心里正想这人是什么意思时,那红色狮脑袋的两只大眼睛又对他眨了眨,白绒边的睫毛一颤一晃的,看着傻的要死。

他在心里臭骂对方一句窝囊蛋,笨笨笨!

与此同时,裴居堂还不忘往老裴那儿看了一眼,他觉得老裴多多少少都知道今天会碰见何权青,就算不知道也能预想到,可对方竟然还是让他来观赛了,那么不就是默认了今天也允许他和何权青见面吗?

岳家赫说完开场词后宣布了活动参与队伍,与此同时舞台旁边的乐师那配合绝妙的击鼓敲锣声马上打开了活动气氛。

裴居堂几次喷笑出来,因为那些参与队伍的队名实在有些过于充满巧思,比如叫“佟阳一家五口”的、“刘记猪脚粉初四开张”的、“二小理发店办卡八折起”的……

这样显得岳家赫说出何家班三个字时有些正经老实过头了,就连周通自己家的六黄庄醒狮班都改名叫“红白喜事一条龙8888”了……

这次活动的参与队伍不多也不少,总共也就十多来队,累计近百人,主持人宣布进场以后,站在参赛队伍左右两边的何家班先是和“红白喜事一条龙8888”进行了一段三分钟的开场表演。

裴居堂已经很久没有见过何权青耍狮子了,上一次看到,到底算是在桥头给他补升学宴那一次,还是两年前在河边别离前时那简单的眨眼答话,他都不太想回忆。

他觉得现在这样就很好,只需单单看着就行,不用担心那些个狮步和神情里是不是又在向他传达出什么别离和分开的信息。

开场表演结束后,两班又回到队伍里,并跟着校园广播里的进行曲往主席台这边走过来。

裴居堂有点紧张,因为待会何权青肯定要从他们面前路过的,他应该挂什么样的脸色才能不刺痛老裴,同时又能给何权青甩个威胁的眼神呢?

这进场方队走得挺快,裴居堂还没调整好心情呢,人就过来了。

何权青站在他们队伍倒数第二位,夹在祝骁和一个他没见过的男人中间,他们一众人不知道什么时候都在脑袋上系了条红绸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