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终晚夏
孟汀抬眼,指指门口的摄像头:“当年这里有监控吗?”
这个位置,是去边家的必经之路。
边渡拧开手里那瓶,递给孟汀,又取走了另一瓶:“没有。”
“如果有监控就好了。”孟汀叹气,“周明峰那么壮,长得跟黑熊似的,只要拍到,一眼就能认出来。”
“就算有监控,也留不到现在。”边渡说,“如果有人想掩盖真相,早想办法销毁了,哪怕只是个模糊的轮廓黑影。”
孟汀喝着饮料,脑子里重复这几个词,监控,黑影,轮廓。
轮廓,黑影,监控。
他灵光一现:“我知道了!”
“怎么了?”边渡说。
“边大哥,等我一下!”
孟汀把饮料塞给他,跑回超市,提着一串棒棒糖回来。
边渡:“到底怎么了?”
孟汀抓着人往南走:“七婶家的儿子你还记得吗?”
“王二胖。”
“对,就是他!”
王二胖大孟汀十几岁,智力有些问题,当年和孟汀是玩伴。
“他就家住小卖部隔壁,二胖晚上不睡觉,喜欢趴窗边看,还喜欢用手机拍黑影,没准他能发现点什么。”
边渡顿住脚步:“王二胖属于限制民事行为能力人,他的证言很难被法庭采纳。”
“证言不行,但他拍的视频总可以吧?”孟汀说,“他有部旧诺基亚,他很喜欢拍的。”
“十一年了,手机还能在?”
“我确定,手机他绝对留着。”孟汀心里也没底,“就是不知道视频还有没有。”
以前的手机内存小,王二胖会把拍下的黑影做比较,只留最喜欢的。
“已经是好消息了,先去看看。”边渡左右转,“他现在在哪?”
“跟我走,我知道!”
孟汀顺着大路,沿河边往里走。
不一会儿,就看到个坐河边的中年男人,头发乱糟糟的,穿泛黄T恤,踩破旧拖鞋,抓着把石子,盯河里的鱼发呆。
“二胖!”孟汀朝他喊。
循着声音,王二胖慢悠悠转头,瞧瞧人,眨眨眼,做防御性表情,捂紧口袋。
孟汀揣着兜,走到跟前:“怎么啦?不认识我了?”
王二胖歪着脑袋,怯懦的样子。
随即,孟汀双腿打开,扎了个马步,手臂一挥,嘴里喊着:“动感光波——!”
熟悉的暗号,勾起王二胖的记忆,他立即跳下来,不顾满身石子,笨拙地回应动作:“咻——咻咻咻!”
高孟汀近半头的胖子,红着眼圈冲过来,紧紧抱住他:“大哥!大哥回、回来了!”
一个智力有缺陷的人,哪怕在高素质人群中,也易成为嫌弃对象,何况穷乡僻壤的农村。
当年的王二胖,不仅被孩子们欺负,就连亲生父母都要踹上两脚。
唯一不嫌弃他,愿意和他玩,还替他出头的人,只有孟汀。
就算智力追不上年龄,也比不过常人的分辨力,这颗笨拙的心也能被捂热。
孟汀让他叫大哥,他就叫大哥。大哥跟他玩,大哥不欺负他,大哥还能罩着他。
一起捡到的手机,大哥给了他,说是他们的秘密,让他妥善保管,谁也不能告诉。王二胖谨遵大哥的叮嘱,这一保管,就保管了十一年。
王二胖抱紧孟汀,鬼哭狼嚎,不停喊着:“大哥,二胖想、想大哥……”
刚哭几声,王二胖的手被攥住,硬生生从孟汀身上拽走。
边渡脸色冰冷,带攻击性:“说正事。”
王二胖被吓到,忙躲到孟汀身后,像只受惊的企鹅,缩着脖子,大气不敢出。
孟汀也被边渡的冷脸吓了一跳,估计是嫌王二胖脏,边大哥跟姜澈一样洁癖。小时就是,每天上床前都得给他洗澡。
孟汀安慰两声,直奔主题:“二胖,咱们的秘密手机,你还留着吗?”
王二胖捂住口袋,后退两步。
“怎么了?大哥都不能看了?”
王二胖反应过来,小心翼翼掏出手机:“大哥看!给大哥看!”
老旧诺基亚,外壳都磨花了,可按键干干净净,看得出来,有被精心保管。
孟汀接过手机,递来棒棒糖:“想不想吃?”
王二胖蹦跳着,伸手去拿:“想、想吃!”
孟汀又收回手:“知道怎么吃吗?”
王二胖急得拍手乱跳:“不、不咬,慢慢吃!不能、卡嗓子!”
“真乖!”孟汀又递给他,拍拍脑袋,“去吃吧。”
王二胖乐呵呵接糖,摆弄半天都没撕开包装。孟汀又接了回来,帮他拆开,贴心递到嘴边:“吃吧。”
王二胖笑没了眼睛,张口含住糖,按照孟汀的指挥,捡石子去河边砸鱼。
孟汀和边渡来到树荫下,打开诺基亚。手机反应很慢,翻了半天才找到存储视频。
按时间倒序,越靠前的年限,视频数量就越少,2020年之后,每年只有三五条。再往前翻,2018年有两条,2016年有一条……
到2014年,也是两条。
时间都是7月14日。
“就是那天。”边渡声音沉下来。
孟汀心跳加快,他握紧手机,点开第一条视频,时间显示:凌晨2点03分,视频时长:36秒。
画面模糊,有两个匆匆跑离的黑影,一个身形瘦高,一个肥胖。看轮廓,应该是丰华伟和康凯。
时间与王婶的证词,“凌晨两点听到动静”吻合。孟汀手心渗汗,点开第二条视频。
时间显示:凌晨2点15分,视频时长:18秒。画面里,没有从边家方向走出来人,反而有个一瘸一拐的身影,从路口往边家去。
跛脚,矮子。
是陈智。
孟汀一头雾水:“他怎么那个时候去?去干嘛?他没跟其他人一起吗?”
两条视频,从头到尾没看到周明峰。
孟汀:“这个有用吗?能重审了吗?”
“视频只能证明丰华伟、康凯、陈智案发时间段经过路口,无法证明他们参与了作案。”
孟汀恹恹的:“那怎么办,又白折腾了?”
“没白折腾。”边渡说,“至少能确定,当年陈智的口供造假。”
他们向警方提供的时间线,这个节点,都在家休息。
心里有鬼,才会撒谎。
边渡拆下手机内的SD卡,并塞回去个新的:“剩下的交给我。”
调查完毕,孟汀给王二胖买了零食,哄了半天,才和哭哭啼啼的人告别。
王二胖有了智能手机,离开前,两人互加了微信。回去的路上,王二胖和他发语音,字里行间全是不舍与开心。
车子开出淮北村,孟汀和王二胖的语音一条接着一条,聊得正上劲。
边渡像掉进冰窖:“你对谁都这么上心?”
“什么?上什么心?”孟汀正找蜡笔小新的最新剧场版,准备发二胖。
“对谁都见义勇为,都承诺罩着他?”
“二胖以前总被欺负,我真看不过去。”孟汀还在翻视频,“再说了,就他叫我大哥,大哥当然得保护小弟。”
八岁的孟汀心里,二胖是朋友、是小弟,他不会嫌弃朋友,更不能允许别人欺负小弟。
长大后,即便他们不再有共同语言,可不聪明不是二胖的错,他不应被嫌弃,也不该被看不起。
边渡急刹车,镜片下,是张猜不透的脸:“给我买棒棒糖。”
孟汀受惯性猛冲,愣住:“啊?”
“下车,去买。”
“现在吗?”孟汀还没过来。
边渡威胁似的:“不可以?”
“可以可以。”孟汀解开安全带,对面恰好有家便利店。
估计是开太久车,低血糖了。孟汀特意挑了草莓味,急匆匆回来:“边大哥,快吃一个。”
边渡未接,看他递糖的手:“喂我。”
孟汀撕包装,递过来,等人含稳了才松开。偷偷观察着表情,见他冷意散了才小声问:“好点了吗?”
边渡:“关心我?”
“当然关心了!”孟汀甚至想了对策,“要是实在难受,咱们歇歇再走,或者找个代驾。”
孟汀只恨自己没有行车本:“实在不行,咱们住一宿再走。”
“环境不好,怕你睡不惯。”边渡透过倒车镜,看破旧的村宅,“你喜欢,下次带你去度假村住。”
“…………”
怎么还扯上度假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