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江楠白
甄甄绝望地嚎啕大哭,口不择言地乱骂着贺越邱,说得最多的一个字就是让他滚。
贺越邱恋恋不舍地带着垃圾离开了,他不想走,可再不走,甄甄的情绪又会失控,他不想把他逼得太紧。
但让他放手,他死也做不到。
贺越邱一走,甄甄就发疯般把出租屋砸得稀巴烂,他找不到监控,又一股气发不出来,再找不到出口宣泄,他怕他真的会被贺越邱的控制欲逼得发疯。
为什么?为什么要这样对他?他究竟做错了什么,招惹来这么一个疯子!
疯子疯子疯子,贺越邱就是一个彻头彻尾的疯子!
甄甄现在才发现他从来就没有了解过贺越邱,这个曾经他最爱的最亲密的枕边人,在撕下那层伪装后,他才发现,他陌生得让人害怕,让人只想远远地逃离。
甄甄擦干眼泪,连戴维都来不及通知,当面去找了房东,把自己造成的损失全部折算成现金,只带了几件衣服,连夜住进酒店里。
他暂时不搬家了,酒店方便随时更换,如果贺越邱又找到他,那他就马上走。
至于那些绝育的流浪猫狗,甄甄联系了一家救助站,在赞助了一批猫粮后,把它们都安顿妥当了。
他忙完回酒店,刷房卡时,看到隔壁房间门开着,里面是保洁阿姨。
她正好拎着桶和拖把出来,看见甄甄,热情地打了声招呼。
甄甄就也顺口提了一句,“有人退房吗?”
保洁阿姨笑道:“对啊,下午有个姓贺的先生定了这间房,我要把房间打扫出来。”
听到那个“贺”字,甄甄的脑袋嗡一声,猛地抓紧了门把手,差点就摔下去。
他眼前一阵阵发黑,不知道要怎么做,才能甩掉贺越邱这道纠缠不清的黑影。
第50章
保洁阿姨拎着拖把和桶前脚刚走, 甄甄后脚就办理了退房手续。
他拖着行李箱走在北京的仲夏夜里,街道两边的熙熙攘攘和人声鼎沸都与他没关系,但躲在茫茫人海里的感觉却让他比待在清净的地方更加安心。
他不相信在几千几万人的背影里, 贺越邱还能一眼就找到他。
有时候走到一半, 甄甄会突然停下来, 然后抬起头, 茫然地看着周围极速变化的风景, 想自己到底要去哪儿,想这个世界上有这么多人,为什么贺越邱偏偏就是不放过他,偏偏就是要只祸害他一个人。
甄甄走累了, 就在广场的石墩子上坐下, 马路边的热浪滚滚而来, 犹如贺越邱恐怖的掌控欲, 令他无处可逃。
直到后半夜,人流量骤减,凉意也开始上来, 甄甄才起身。他本来想去戴维那里,可转念一想, 又拦下出租车,报了方寸行小区的名字。
戴维是无辜的,要找事, 得冲着不无辜的人去。
凌晨两点, 方寸行刚忙完到家,洗漱完正准备睡下,贺越邱给他打来电话,他看都没看, 直接挂断了。
刚睡着,又被电话声吵醒,接起来正想阴阳怪气几句,听到那头熟悉而又意外的声音后,整个人都怔住了,反应过来后,立刻起床换好衣服,匆匆赶到楼下接人。
“这么晚,你怎么来了?”
一周多没见,甄甄又消瘦了些,夜风吹过,藏在白衬衫里的腰身细得不足一握,只有那双浅色的眼睛,在藏蓝的夜幕下仍旧亮得惊人。
方寸行看到他第一眼就入了神。
甄甄攥紧了行李箱拉杆,呛回去:“你的好兄弟死缠烂打,害得我没地方可去。我跟他分手和你也脱不了干系,难道你不应该负责吗?”
说完把行李箱往他手里一塞,一副“你看着办吧”,让方寸行结结实实地愣了好一会儿。
但他并不反感甄甄的突然到访,甚至……还多出几分隐秘的暗喜。
他在医院那次谈话之后就做下决定,会将自己的心意藏好,绝对不再给甄甄带来任何麻烦。从那之后,他便主动退出了甄甄的视线,如果不是实在需要,绝不会出现在他面前。
而如今,这个人就这样活色生香地站在一起面前,叫他怎么能不惊喜。
方寸行一向稳重,如今在这种小得算不上是事的小事上,竟有些紧张,攥着拉杆的手掌微微出汗。
他们进了电梯,方寸行忍不住透过倒影观察自己的着装,有些太随意了,会不会让甄甄误以为他平时很邋遢,不修边幅?早知道当时应该再挑一套更时尚的搭配,让他知道自己平时除了在公司时的一板一眼,也有私底下休闲会打扮的一面。
但余光瞥过去时,注意到甄甄憔悴的神色,又反思怎么出门前耽误了那么久,他这些天一直被贺越邱纠缠,肯定没休息好,自己居然让他在楼下等了好几分钟。
方寸行越想越觉得自己哪里都没表现好,不免有几分沮丧,但转念一想,星火里和甄甄关系最好的是戴维,其次是阿曼达,而甄甄在这种情况下选择的是他,是否又说明,即便讨厌他,潜意识里也认为他是可靠的。
方寸行时而皱眉,时而舒展,甄甄余光一瞥,觉得自从时装周之后,这人就跟中了邪一样。
一想起时装周,又不可避免地想到那晚他突然的告白和随后而至的真相,以至于……
甄甄心口一痛,紧紧地咬住下唇,不愿再往下想了。
方寸行趁甄甄去洗澡的功夫,麻利地收拾出一间客房,安顿他睡下,又去把换下来的衣服扔进洗衣机,一通忙完,已经是凌晨四点。
他白天在公司连轴转十几个小时,头都熬痛了,被手机吵醒时本来有一肚子火想发,这会儿却一点不累,躺在床上一想到隔壁是谁,就精神得睡不着觉。
他现在都觉得就像场梦,嘴角微微往上扬,心说,这要真是梦,那他不想醒了。
突然外面响起一阵急促的拍门声,方寸行立刻警觉地坐起来,他就只等了这么半分钟,那道拍门的声音安静会儿后,“砰”、“砰”,竟变本加厉,开始踢门。
方寸行脸色一变,马上下床,先轻手轻脚地走到隔壁房间,推开一条门缝,看甄甄缩在被子里静静安睡,没有被吵醒,才松了口气。
他关上门,转过身时,原来带着点温情的眼神一瞬间冷下来,径直走到玄关处,把智能屏打开,不出意外地看见了满脸暴怒的贺越邱。
“贺总深更半夜不睡觉,跑到我家里来做什么?”
方寸行越是轻描淡写,贺越邱就越是控制不住想要一拳砸烂这智能门锁的冲动,低吼道:“开门!”
”贺总觉得,我敢放你进来吗?“
“你少在这里装!你不敢?你他妈都敢留我的人在家里过夜了,你还有什么不敢的?!”
方寸行似乎觉得很好笑:“首先,你们已经分手了,无论从什么方面上讲,甄甄都不能算是‘你的人’,所以你也无权过问他的去留;其次,他虽然辞掉了秘书处的工作,但他模特的经纪约还在星火,我们隶属于上下级关系,作为上司,我收留一下无家可归的员工,不管怎么看都无从指摘。”
他顿了顿,勾起一个礼貌而又克制的微笑:“最后,这不是贺总曾经最想看到的画面吗?我以为你会很乐意我照顾你的前男友,毕竟你曾经亲自给我们创造过很多次机会。”
他特意在“前男友”这三个字上读重,气得贺越邱挥起拳头就砸在屏幕上,“滋啦”几声把液晶屏砸得四分五裂。
但这玩意儿质量挺好的,屏幕都碎了几块,都还能保证沟通功能。方寸行不急不恼,笑道:“贺总,当心手,别受伤了。”
“方!寸!行!”贺越邱急促地喘着粗气,像一头被激怒到发狂的野兽,马上就要冲进来咬断猎物的脖子,他死死地咬紧了牙关,一字一句道,“你,找,死。”
方寸行比谁都清楚激怒贺越邱的后果,何况他的事业处处还要依仗他,和他对上并不是什么明智之举。可在这件事上,他不想理智,不想冷静,不想做一个无能的智者,哪怕明知是以卵击石,他都要把甄甄护在自己身后。
他这辈子做过最后悔的事,就是那天晚上说出真相,又没有保护好甄甄,让他遭遇了那么可怕的事。如果贺越邱是罪魁祸首,那他就是头号帮凶,现在赎罪还来不及,又怎么可能再眼睁睁地看着贺越邱继续伤害他。
“贺总,我奉劝你一句,不要再继续纠缠甄甄。你打着喜欢的旗号继续步步紧逼,只会把他逼上绝路,难道要到那一天你才会真的后悔?”
贺越邱哪里还听得进方寸行的话,以后会不会后悔他不知道,他只知道,他现在就后悔,悔得肠子都青了,他恨不得时间能倒流,在甄甄第一次见到方寸行之前,就把这个混蛋掐死,以绝后患!
“你少在这里危言耸听!我和甄甄之间是好是坏,那都是我们两个人的事,跟你有什么关系,轮得到你一个局外人在这里指手画脚?要还想保住你那破公司,就识相点,立刻把门给我打开,让我进去,否则把我逼急了会做出什么事来,那我可就不保证了!”
方寸行为人处世再有分寸,他也是个男人,接受不了贺越邱接二连三地挑衅,闻言冷笑道:“贺越邱,你这个人真够矛盾的,以前处处给我制造机会,我不上套你就不罢休,现在我遂你的心愿了,你又冲到我家里来威胁。就像你一面恨你父亲和继母,一面又攥着贺氏集团不肯放手,把你母亲的劣根性继承了个百分百。”
贺越邱吼道:“闭嘴!”
方寸行充耳未闻,继续在他的伤口上撒盐:“你总是一副谁都对不起你愤世嫉俗的样子,受了一点委屈就恨不得昭告天下,可你却从来没想过,甄甄从小吃的苦、受的委屈,比你多上几百倍!你最惨的时候不过就是犯错了被你父亲扔去美国留学,那个时候甄甄在做什么?他失去了疼爱他的亲生父母,在一家子禽兽手里努力求生,留学?呵,要不是太小赚不了钱,他恐怕早就被赶出去了!”
“你告诉我,你到底有什么资格在这里愤愤不平,又凭什么指责我没资格指手画脚?真正伤害甄甄的人是你,欺骗他感情的人也是你,你才是最没资格再见到他的那一个!如果你真的如你所言还爱甄甄,那就请你尊重他,不要再出现在他面前!”
方寸行的每一句话都犹如淬毒的利箭,精准地射进贺越邱的软肋,他又急又痛,眼球逼出根根血丝,凶狠地盯住摄像孔,表情扭曲又恐怖地说:“不、可、能。”
“只要我还有一口气,我就不会放手,甄甄是我的,只能是我的,你敢碰他,我一定会杀了你!”
”我拭目以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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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我记得有人也说过这句拭目以待啊[竖耳兔头]
第51章
贺越邱最终还是没有破门而入, 他倒不是忌惮方寸行,只是稍微冷静点后想到甄甄还在他家里,要是真的不管不顾硬闯, 肯定又会吓到他, 就歇了这个心思。
反正人在这, 又跑不掉。等到他消了气, 没那么抗拒自己了, 到时再过来,说不准就让自己进门了。
只是走之前,再次警告了方寸行:“你敢动他一根手指头,我一定不会放过你。”
方寸行不置可否, 一直等贺越邱离开, 才松了那口气。但一转身, 就看到甄甄无声无息地站在他背后, 尖细苍白的一张小脸,眼睛又是那么大,那副游移恍然的样子, 还真像灵异小说里的漂亮女鬼。
他愣了下:“你不是……”
“早就醒了。”
“那你都听到了?”
甄甄低下头,淡淡地嗯了一声。
方寸行看着他雪白的后颈, 心里头一股说不出的滋味,安慰道:“你放心住在我这里,他不敢乱来的。”
方寸行接了一杯温水递给甄甄:“你最近都没休息好, 再去睡会儿吧。”
甄甄拿着水杯, 没有喝,只是说睡不着。
方寸行扫过他略带憔悴的眼底,再结合贺越邱刚刚那股疯劲,不难想到他这些天都是如何提心吊胆, 有些自嘲地笑了声,心道也是,你要不是被他逼得没办法了,也不可能来找我的。
“你这样多久了?”
“从医院之后吧。”
“佳航说,你的厌食症也越来越严重了。“方寸行斟酌着,小心地劝道,”一直拖着不是办法,明天我陪你去医院看看医生吧。只是一段失败的恋爱而已,你人还这么年轻,以后多得是能遇见更好的人,别因为这个把身体耽误了。”
甄甄低着眉眼,看手心里被水杯放大的纹路,觉得这样的氛围有些奇怪,一个曾经直言不讳认为他没有工作能力的严厉上司,现在却温声细语地安慰他,还替他挡下死缠烂打的前任。而以前对自己宠爱有加的爱人,如今完全变了一个人,穷凶极恶地追着他不放。
这感觉真奇妙。
他轻轻点了点头。
这是方寸行递给他的第二杯水。
方寸行也盯着那杯水,忽然之间,他觉得他好像是在透过一扇透明的窗户,看到了一颗纤细敏感的水晶心脏,干干净净的,很好认清。
原来贺越邱说得没错。
甄甄比起人,的确是更像是一只天真无邪的小狗。
他需要关心,需要爱护,一旦感受到,就会主动摇起尾巴,衔来小花小草小虫子,邀请释放了善意的人类同自己一起来玩。
哪怕这个人之前还凶过他。他不记仇。
甄甄放下水杯,准备回房间了,余光看到方寸行愉悦地勾着唇角,似乎很高兴,心头生起一个不明所以的问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