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江楠白
他在哭,他哭起来很好看, 天生下垂的眼尾慢慢地、慢慢地泛起一种画家调不出的水红色, 细密水雾在那颗澄澈到近乎透明的玻璃珠上逐渐织成网, 下睫毛的颤抖从微弱到明显, 那张网最终融化到一起, 眼泪像珍珠一样,一颗接一颗地滚了下来。
贺越邱只觉得身体里某个部位跟着被碾碎了,刺骨地疼起来。
他想替甄甄擦掉眼泪,但刚伸出手, 看到翻折流血的指甲盖, 又飞快地藏在了身后。
血很脏, 不该被弄到甄甄的脸上。
贺越邱第一次没有再多说废话, 安安静静地转身离开了。
每一步,都像赤脚踩在刀尖上,在他的心脏上划开无数道鲜血淋漓的口子。
他无比清楚这一次的主动离开代表着什么, 可他不得不放手。甄甄说得对极了,只有他被逼到绝路的那一刻, 才能切身地体会到他把甄甄逼到了什么程度,逼到再往下一步就是万劫不复的深渊。
‘你还嫌把他害得不够吗?!’
‘像你这种人,就应该和你妈一样, 至死都得不到幸福。’
‘贺越邱, 你真可怜,连唯一能受得了你这种丧门星的人都被你亲自弄没了。’
无数个声音在贺越邱耳边响起,他也质问着自己,那么善良、那么柔软的一个人, 你怎么就能下得去手,一次又一次地伤害他。
贺越邱,你真是个畜生。
你和你妈一样,天生坏种,拿爱当借口,疯狂地汲取着无辜者的血肉充当养分,但根上就烂透了,最后强求的结果也只能又苦又涩,难以下咽。
你有今天的下场,真的活该。
贺越邱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出方寸行家的,他一路浑浑噩噩地按下电梯,走到地下车库,看到物业带保安围在他撞坏的车周围时,打电话叫了生活秘书来处理。
他现在不想和任何人交流,灵魂在转身离开甄甄时就已经被留下在那里了,现在还残留在这具躯壳里的,不过是强迫他还能支撑下去的本能。
他走出地下车库,京城的秋夜冷风扑面而来,让他血液里的温度瞬间归零。
路上行人稀稀拉拉,没谁注意到一个失魂落魄的男人,贺越邱也同样在这座钢筋水泥的城市里找不到任何归宿感,他是在往家的方向走,却又潜意识里抗拒回到那个冷冰冰的、没有一丝一毫人气的地方。
曾经——曾经是有的。他有一个可爱活泼的爱人,用耐心和爱意一点一滴地把这套空荡荡的房子填满,无论忙到多晚,无论在公司里多烦躁,只要一回家,他就能把爱人拥进怀里,把下巴搁在他的肩膀上,嗅闻着那令自己安心的味道。
他像个游魂一样在这个世界上飘飘荡荡二十多年,才终于有了一个家,但现在,它又没了。
贺越邱走了不知道多久,直到他觉得自己再也坚持不下去,坐在路边的花坛上,捂住脸恸哭。
从那晚之后,他没有一刻不在后悔,也没有哪一刻,比现在更后悔。
如果时间真的可以倒流,他一定要按住当初那个因恶劣欲望,就瞒着甄甄创建账号的手;一定要在甄甄害怕地瑟瑟发抖,哭着说不想拍照的时候就放下相机,把他抱在怀里好好安慰;一定不能再因一己之私,就逼他接触不喜欢的人,用让他感受到痛苦的方式,来验证他对自己的感情究竟坚不坚定;一定要避免那一晚的发生,一定要压抑住心底那头恶劣的野兽,一定……
贺越邱猛地扇了自己一个耳光,这片刻的冷静让他察觉到自己究竟做下了多少错事,又错得有多离谱,他怎么还有资格去求甄甄的原谅,一次又一次地逼他?
贺越邱忽然觉得自己可憎又可笑,他究竟是怎么了,居然对最爱的人下最狠的手?
他究竟还有什么脸面,再对甄甄说那一句“我爱你”?
他眼睛里还有泪水,却又哈哈大笑起来,直到缺氧猛地咳嗽,激烈地情绪才慢慢归于平静,又只剩下了对自我的厌弃。
贺越邱最终没有回家,助理处理完车祸后开车沿着这条路追了上来,把木头一样的上司拉进车里,看见他这么狼狈的样子也识趣地没敢多说,把他送到了距离最近的医院。
脖子上的伤口实在太骇人了,助理挂了急诊,但医生处理时一看就知道重点伤在贺越邱的十指上,写病例时问怎么伤的,一句自己抠在地板上弄翻的让医生啧啧称奇。
很多病人只是不小心弄翻一个指甲都会疼得冒出冷汗要求打麻药,偏偏他今晚遇到的这个病人伤成这样也一声不吭,真是大千世界无奇不有,都可以拿来研究一下是不是天生比普通人更抗痛了。
贺越邱不是不痛。
尤其是清创的时候,碘伏倒下去,十指连心,他痛得浑身都汗湿了。
可只有这样,他心里才会好受一点儿,才会不至于一想到甄甄,心脏就痛得生不如死。
伤口都被处理完后,贺越邱短暂地住了几天院,他没有让助理把这件事传出去,所以除了助理照顾他之外,没人再来探望过。
他照旧在工作,十指缠着纱布,忍痛处理公务,甚至要比没住院之前更加压榨自己,每天至少工作14个小时,忙到助理送来的饭菜都没时间吃,直到大脑超过负荷不能够再继续处理信息,才倒下“休息”。
第二天睁眼又是工作。
主治医生、护士、助理……知道他有多疯狂的人都轮番上阵劝了好几遍,贺越邱每次嘴上说好,但等人一走,又把自己埋在工作里。
对现在的他来说,只有用繁忙的工作填补心里的空白,他才能不被每时每刻涌上来的悲伤和悔恨淹没。
伤势略有好转之后,贺越邱就办理了出院手续。他回家看到被自己砸得稀巴烂的客厅,心里又后悔,顾不上伤口不能用力,忍着剧痛把甄甄买回来的东西都从一片狼藉里捡出来。
捡到最后,纱布不出意外被血染得猩红,双手都因疼痛而剧烈地颤抖起来,贺越邱却仿佛没看到一样,依旧我行我素地把那些东西都抱到卧室,小心细致地分门别类放进空出一半的衣柜里。
放不下的,比如那些可爱丑萌的抱枕、玩偶,就被他放到了甄甄平时会睡的另一半床上,堆成很高的一个小山。
看着这些毛绒绒的东西,贺越邱露出连起来第一个微笑,他轻轻地躺进去,把一只最像甄甄的小狗玩偶紧紧地抱进怀里,用颤抖的指尖抚摸着小狗的耳朵,又在发现血会沾到上面后心疼又不舍地放开。
他的视线一一扫过这些玩偶,脑海里几乎马上就能浮现出甄甄抱着它们时的样子。
他平时窝在床里拿平板追电视剧短剧综艺,就会拿来那个最大的鲨鱼靠枕。
看电影时要去客厅,喜欢把一堆小的兔子猫狗玩偶堆在周围搭成一个窝,他就躲在玩偶窝里看得津津有味。
还有那些各种花朵形状的坐垫,他拿来垫在客厅的毯子上,坐着拼积木,也经常拉坐在沙发上看财经杂志的男朋友一起来玩刚买的社交平台上很火的双人益智小玩具。
很多时候也会盖着自己织的花束毯子,睡得半梦半醒地等书房里工作的人。
贺越邱的鼻尖都是那股淡淡的小雏菊味道,抱着这些玩偶,沉浸在过往幸福的幻梦里。
回到家,他睡了多日来唯一完整的好觉,但这次之后,他就发现自己又回到了还没遇见甄甄时多梦少眠的状态,常常会睡到一半喊着恋人的名字突然惊醒,心脏砰砰直跳,清醒了都还能感受到梦中的绞痛。
再一摸,脸上早就湿了一片。
越往后,这种状况就越频繁,因为害怕一次又一次梦到甄甄离开自己的场景,贺越邱开始害怕睡觉,无论他白天有多累多忙,晚上躺在床上都不敢合上眼。
现实里已经真的失去过一次,他不愿意,在梦里再无数次地失去他。
实在太想甄甄,想到又控制不住,蠢蠢欲动想要去找他,想知道他现在在做什么的时候,他又恨不得能够马上睡着。
噩梦又怎么样,这样就能够在梦里再见到那个朝思暮想的人。
但很多时候连做噩梦都是贺越邱的一种奢望,他并不是每一次都能梦到甄甄,所以连噩梦他也很珍惜。
第59章
出了家门, 贺越邱再正常不过,他照旧全身心地投入工作,每天家和公司两点一线, 不遇到和甄甄相关的人或事时, 连性格都一以贯之地堪称爽朗大方。
但最近一段时间常和他打交道的秘书等人却战战兢兢, 总觉得有把刀子就悬在自己头上, 只是不知道什么时候会落下来。以前还敢偶尔还敢偷闲放水, 汇报工作时也不必这么小心谨慎,现在没人敢那么随便。
任贺越邱布置工作时的语气再平和,他们都觉得搞不好下一秒身边就会有人被痛骂一顿后被开除。
除了刚接手贺氏急于做出成绩来证明自己的那两年,生活助理从来没见过他在工作上拼成这样, 劝了好几次, 得到的答复都只有一句“我心里有数”。
最后无奈到回贺家搬救兵, 请出来老贺总劝诫, 但哪怕面对来自至亲难得的关怀,贺越邱也没松过口,仍旧我行我素, 最夸张的几天几乎住在了公司。连以前有空闲就会去打的橄榄球,圈里朋友约了他好几次, 也都被以忙工作的理由推掉了。
他用每天不间断的忙碌控制着自己,一遍又一遍地警告自己不要去找甄甄,不要去打扰他正在慢慢恢复平静的生活。
他真心想要悔过, 提出来很多补偿措施, 股票、房产、豪车、现金……甄甄从来没有接受过。
这是贺越邱第一次遇到无法用物质解决的事,他最大的优点便是有钱有势,但当某天他他讨好的对象不再需要这些东西时,他的优势便荡然无存。唯一能够为曾经的恋人做的事, 也就只有听话远离,不再打扰。
对普通人而言这是一件最普通也最容易做到的事,唯独对贺越邱而言,这件事是他迄今为止遇到过最无解的难题。
当他对十七岁的甄甄一见钟情时,他对他的感情,每时每刻都是出于本能了。他的心脏在告诉他,遇见这个人、爱上这个人,是你的命中注定。
所以对贺越邱而言,彻彻底底地退出甄甄的人生,这是一件违背本能的事。
他现在还可以克制住自己不要再去在意甄甄的一举一动,却无法克制那股日日夜夜都在逼疯他的思念。
他真的很想,很想甄甄。
他每天都会和那些玩偶睡在一起,但时间一久,玩偶上沾染的气息也在一点点变淡,就像甄甄留在这个家里的痕迹一直都在渐渐消失那样,到最后连个能拿来当念想的东西都不会剩下。
唯独无法触碰也无法感知到的记忆越来越清晰,贺越邱一闭上眼,就能想到那张漂亮清纯的脸,多少个事后他都如现在这样的姿势,躺在床上数着枕边人长翘的眼睫,看他疲倦又餍足地沉沉睡去。
但现在的每个夜晚,贺越邱一睁开眼,只有无边无际的黑暗,耳边静得只能听见他一个人的心跳声,再也没有了另外一道呼吸声。
他不习惯。然后失眠,睁着眼睛直到天光微亮,再撑着疲倦的身体去公司。
偶尔一天,贺越邱不想离开家,刚好收到一份送货上门的快递。
他没心情拆,随手扔到玄关柜上,又过了两天,家政阿姨做完卫生准备扔垃圾时,顺口问了一句这个包裹还要不要,他才重新拿到手里。
贺越邱翻到背面,看清楚被自己忽略掉的快递面单上寄件人是个陌生的英文名时,明显愣了一下,打电话问了那天来送货的快递员。
快递员说他查了物流信息,这是一个跨国包裹,在海关卡了四个多月,直到现在才送到驿站。
四个多月前……
贺越邱怔在原地,连电话什么时候挂断的都不知道,保洁阿姨一句“那不就是六月份”,突然惊醒了他。
“你先走吧。”
贺越邱按耐住内心的激动,等外人走了之后,才换了一种小心翼翼的态度,抱着快递盒走到客厅,本想坐下拆开,又突然站起来,往主卧室走。
刚走了一半,又硬生生拐了个方向,走到书房门口,推门进去,轻手轻脚地把快递盒放在书桌上。
他坐在办公椅,愣愣地看了半天,既害怕这快递是甄甄之前买的,又害怕是自己自作多情,纠结很久才无比小心地拆开了外包装。
映入眼帘的是一个很精美的盒子,蝴蝶结下面放着张贺卡,贺越邱的心脏忽然间“扑通扑通”跳得很快,他不敢去看那张纸上面的内容,却又渴望看到一切和甄甄有关的事物。
他鲜少这样紧张,有那么一瞬间甚至想要当一个卑劣的逃兵,手攥成拳头又放开,重复了很多次,才终于鼓起勇气拿下贺卡。
【老公,你打橄榄球的样子好帅
。(˙▽˙)。
——祝你生日快乐的瓦瓦】
短短的一行字,贺越邱视若珍宝,反复看了几十遍,从一开始的惊喜,到后面的心痛,最后这么一张薄薄的没有重量的纸,重到他几乎要拿不稳。
贺越邱缠着纱布的手指颤抖得厉害,伤口已经快要长好了,本来早就不疼了,可这一会儿,却疼得他脸色惨白。
一滴水打在涂着闪粉的贺卡上,险些就弄湿了字迹,贺越邱猛地回过神,赶紧擦掉眼泪,把贺卡小心放下。
他的手抖着,去拆礼物。
这一幕让他想起来甄甄生日那晚拆的大礼盒,脸上不自觉地露出一些笑意,甜中带涩地拆开了盒子,里面的东西很出乎意料,静静地躺着一件球衣。
贺越邱瞳孔收缩,错愕地看着这件似乎平平无奇的绿色条纹的橄榄球服。
只有他自己知道,这是他当年在橄榄球校队打比赛时的球衣,临近毕业那年他们在NCAAF(美国大学橄榄球联赛)大放异彩,虽然没有拿到冠军,却足够引起一时的轰动与狂欢了。他在这件球衣上签下自己的名字,毕业后作为一种传承,送给了接替他四分卫位置的学弟。
可这件球服为什么会被甄甄买下来,并远赴万里重洋,作为生日礼物,送到自己手里?
贺越邱一时之间只觉得无法呼吸,转身逃避地走到阳台上抽烟,短短半个小时里就抽空了一整包,勉强平静下来。
他的通讯录里还留着那个学弟的电话,四年过去对方早已经毕业,成为了一名职业橄榄球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