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身上还裹着浴袍,吃完一条软糖后站起身:“我想去洗澡。”

“好,在这里。”欧慕崇带他上楼,“只有主卧浴室什么都不缺。”似乎是在解释为什么带乔瑾亦来自己的房间。

乔瑾亦并不太关心这个,沉默的进了浴室。刚关上门他就忍不住干呕起来,蓝驰手掌触碰他的感觉因为心理作用还停留在皮肤上,他感到强烈的心跳和眩晕,几分钟后才平静下来。

他打开花洒开始洗澡,几乎是下意识的用力搓洗自己的皮肤,但很快他冷静下来:我要因为一个恶心的人留下心理阴影吗?

绝对不要,他深呼吸一口气,然后动作轻柔的洗干净自己,唯一跟以前不同的是用了两次沐浴露,确保自己物理上干干净净,他在洗手池里面泡了几分钟自己的手,直到指甲里的血迹完全消失不见,仔细消毒后又用了一遍洗手液。

他出来时屋子里就有熟悉的食物香气,欧慕崇起身朝他走过来:“刚才看你吃糖,是不是肚子饿了?”

乔瑾亦点头,一点都不扭捏的坐下来吃欧慕崇煮的面。

“这里没有太多食材,牛肉片是阿姨们平常吃的。”欧慕崇看他一口接一口的往口中送面条,心酸的不得了。

乔瑾亦根本就不适合跑到外面去生活,不是他不能自理,而是有太多好-色的障碍去干扰他。

他就该生活在骑士环绕、安全系统强悍的城堡。

欧慕崇甚至庆幸的想,幸好乔瑾亦生在有法律的时代,幸好他在我的身边。

“你指甲里面是什么?”欧慕崇的目光被吸引过去。乔瑾亦展开五指:“是碘伏。”

欧慕崇松了口气,乔瑾亦把一大碗面全部吃完,喝掉碗底的汤,然后对欧慕崇说:“情绪大起大落也是很消耗能量的。”

他现在看起来仍然泪眼汪汪,但从眼神能看出他似乎没有受困于方才的屈-辱,说话的语气和神态是欧慕崇熟悉的懵懂纯白,让人着迷的真挚和自我。

欧慕崇摸摸他的脑袋:“要再吃点水果吗?”

乔瑾亦摇了摇头,他去漱口,出来时欧慕崇已经把碗筷收拾出去,又端回来了一盘切好的蜜瓜。

乔瑾亦说不吃了,他掀开被子躺进被窝,欧慕崇自觉回避,正好出去时听到乔瑾亦轻声问他:“怎么还不过来睡觉,你还在忙什么?”

“…”欧慕崇几乎怀疑自己听错,他短暂的一秒钟想了很多,大不了就被骂好了,欧慕崇认定刚才的声音真实存在,回答说:“我换件睡衣。”

欧慕崇钻进浴室快速沐浴,出来后径直走向乔瑾亦,他在床边坐下,乔瑾亦已经昏昏欲睡,感受到床向一边凹陷又强撑着睁开眼睛,主动掀开被子看着欧慕崇:“还有事吗?”

“没有了。”欧慕崇从善如流的躺进来,试探着把手臂搭在乔瑾亦身上,乔瑾亦不仅没有推开他,还把自己往他怀里挪了挪,然后闭上眼睛:“我今晚可能要做噩梦,你要及时叫醒我。”

“好。”欧慕崇像得到了重大使命,用力把乔瑾亦往怀里抱了抱。

乔瑾亦挣扎和跑出来的过程都消耗了很多体力,如他所说情绪也很耗能,他很快就陷入睡眠。

欧慕崇却失眠了,现在算什么?他用下巴抵着乔瑾亦的脑袋,总觉得现在的亲密时光是他不小心偷来的。

如果让乔瑾亦回到身边的代价是乔瑾亦的一身伤痕,欧慕崇宁愿自己永远追逐在他的身后。

他抬手抚了抚乔瑾亦的脸颊,还能感觉到因为红肿出现的灼热。

其实欧慕崇从来没有认同过他们真正的分手,这些乔瑾亦离开他的日子,他都觉得是乔瑾亦生气了,他一边担心自己做不好导致乔瑾亦真的彻底离开,一边还在无可救药的时常幻想和好以后的生活。

比如他吃到林伯做的耐储存的新甜品,会想着以后跟乔瑾亦去旅行或者野营时可以带着。比如他在社交平台看到有人晒好用的画具,他都是立刻付钱,想象着回来后的乔瑾亦可以用。

他一边担心乔瑾亦不回来,一边对乔瑾亦会回到他身边的事情走向深信不疑,有时候他怀疑自己要精神失常了。

现在把乔瑾亦抱在怀里,他最想做的是把乔瑾亦的伤养好,把他原本精致漂亮的宝贝修复如初,让他的宝贝健康快乐起来。

两个小时后,欧慕崇的思绪已经跳到了他们两个一起跟乔丽澜共进晚餐,他会礼貌的对待乔瑾亦的母亲,但不会过分热情,因为他还一时无法消解乔瑾亦在他母亲那里受到的委屈。

想到这里,他又忍不住回想他们在一起之初,乔瑾亦在他这里受到过什么委屈。

他正出神,怀里的乔瑾亦翻了个身,然后痛呼一声坐起身,欧慕崇开灯跟着他坐起来:“宝宝怎么了?”

他语气担忧的环住乔瑾亦,乔瑾亦解开睡袍,在腰腹处看到一大片淤青,这是被蓝驰拖拽时在床沿硌的。

“翻身的时候压到胳膊了。”他手臂垫了一下淤青处,所以疼醒了。

欧慕崇去取药膏回来给他涂,身上的淤青都涂完,乔瑾亦浴袍全展开,手脚大字形摆在床上很放松的姿态,两条手臂还像雨刷器一样晃了晃。

欧慕崇一时忘了他们之间的紧张关系,俯身在他脸颊吻了一下。

唇刚碰到乔瑾亦的脸颊他就回过神了,怔了一下,又故作平静的起身。

乔瑾亦反而比他平静的多,扭过头来望着他:“我们要不要试着从约会开始?”

“要。”欧慕崇回答的毫不迟疑,当然要。

紧接着气氛一时沉默下来,欧慕崇下意识担忧乔瑾亦会在这种氛围里反悔。

他目光落在床头柜,然后拿起他之前随手买来送给乔瑾亦玩的珐琅工艺的黄金兰寿鱼,兰寿鱼表面已经被保姆消毒擦洗过。

这个东西在欧慕崇送给乔瑾亦的珠宝里实在排不上号,既不古董也不稀有,所以连他自己都没发现乔瑾亦带走了这么个东西。

欧慕崇拿着兰寿鱼在乔瑾亦眼前晃了晃:“怎么不带点值钱的东西走?”

乔瑾亦从他手里拿过兰寿鱼:“因为我对我们关系的定义变了,我单方面决定不是金丝雀出走,而是地位平等的分手。”

欧慕崇心里变的酸软满足,他就知道乔瑾亦非常爱他,但他很想告诉乔瑾亦,爱他不等于什么都不可以拿走,拿走一些财务傍身也不代表就玷污了爱意,那是很迂腐很小气的想法。

他希望乔瑾变最好自私一点,毫无顾忌的压榨他,即便分手也要拿着他的钱挥霍,过滋润的日子,最起码这一点可以安慰到欧慕崇一些。

乔瑾亦问他:“这个东西是不是也很贵啊?该不会是什么品牌的摆件,就像他们以前炒的那个积木熊一样?”

欧慕崇手指摩挲着乔瑾亦手臂的细嫩皮肤,这个动作很自然也很亲密,他需要以此缓解自己患得患失的不安。

“不是,没有品牌溢价,也没什么额外的手工费,就是单纯的按克重计算金价。”

欧慕崇刚说完乔瑾亦就睁圆了眼睛:“你说这个是黄金?”

欧慕崇早就意识到了乔瑾亦不知道这件事。他微笑着点点头,手指在乔瑾亦鼻梁刮了一下:“笨蛋。”

“那为什么这里是红色和白色的?”乔瑾亦坐起身,指着兰寿鱼鱼腹问。

“这是珐琅,一种工艺。”

乔瑾亦以前喜欢买的珠宝基本都是宝石类,一般不涉及珐琅工艺,所以他不是很了解。

“怪不得这么重。”乔瑾亦掂了掂兰寿鱼:“原来我拿走了一块金子,那你怎么不报警?报警不是就找到我了吗?”

欧慕崇笑:“我有什么精神疾病吗?我为什么要报警抓我男朋友?”

乔瑾亦收敛了表情,低下头摆弄兰寿鱼。

“你一声不响的走了,什么都没带,Alex说你账户里几乎没有钱,那些珠宝你一件都没拿,连你自己买的金镯子都没带走。”

欧慕崇说起来时还心痛:“我整个人都是恍惚的,你真的很会折磨我。”

“我没有想要折磨你…”乔瑾亦很愧疚,但他很快反应过来,立刻反问:“你是在责怪我吗?”

“当然不是,我完全没有这个意思。”欧慕崇揽着他躺在枕头上,“我意识到我们那么相爱,我却没有拿出百分百的真诚,我非常的悔恨,而我现在也尝到了代价。”

乔瑾亦很轻的哼了一声,说到金钱方面的事乔瑾亦还不能完全脱敏,他有点怀疑欧慕崇当做他是在外面活不下去了才回来。

“欧慕崇。”他翻身侧躺,捧住欧慕崇的脸:“我从记事起就只有妈妈带我,邻居家的小朋友不仅有爸爸妈妈还有爷爷奶奶,他们父母去工作,爷爷奶奶都围着他转。但是我妈妈去工作,我就只能被放在附近的烟酒店里。烟酒店的阿姨很照顾我,但她很忙,烟酒店的叔叔很讨厌我,我又不争气,每次看见他都被吓哭,他就更讨厌我了。”

欧慕崇心疼的看着他,那是一段可以想象的不安童年。

“我晚上被妈妈接回家,她好声好气的对阿姨道谢,把买来的菜给他们一份,但这并不会改变那个叔叔对我的讨厌,从他的角度来看,得到的回馈很稀薄。所以每个早晨都是一场灾难,我大哭不让妈妈丢下我,我妈妈哭着骂我拖累她,说如果不去工作就要两个人一起饿死。天呐…”

欧慕崇擦掉他脸上的眼泪,他也没想到说起这些自己还是会哭。

“我从小就是多余的,我得非常听话才能避免妈妈说我是累赘。后来我被梁瑾维接走,我跟本就不相信有人会主动要一个累赘,我很抵触他,但又忍不住有点期待。后来我发现他有钱的超乎我的想象,接走我构不成任何麻烦,因为有他的助理和保姆解决我的一切问题。而且他…不止有我一个弟弟,这种只有一半血缘的弟妹他至少有五个。我有次在Amber的酒庄玩,离开的时候搭了陌生人的车,惹出来了麻烦,梁瑾维打了我一巴掌,导致我骨膜挫伤,吃了半个月的抗生素。”

这件事还是欧慕崇第一次听说,他只知道乔瑾亦很排斥梁瑾维,但不知道有这样可恶的原因。

欧慕崇听的脑袋发沉,他觉得梁瑾维一定脑子有大病,怎么敢对乔瑾亦那么粗-暴?“我不知道他这么混蛋,我帮你打回去。”

乔瑾亦很轻的摇了摇头,继续说:“后来你知道的,又突然冒出来一个父亲,你知道我有多震惊吗?我妈妈一直不准我问,唯一一次提到他的下落是说他死了。我完全没有心理准备,而这种事你居然早就知道,还隐瞒我,你知道我有多生气?”

那时候欧慕崇很喜欢乔瑾亦,但他们之间的感情因为缺乏对彼此的了解而没什么厚度。

包养一个孤立无援的贫穷小男孩,和包养富豪的小儿子是完全不同的事。他不想面对那种麻烦,所以草率的选择了装作不知道。

毕竟当时他没有想到会爱乔瑾亦爱到无法自拔。这件事是他的错,他无从抵赖。

“对不起。”

乔静打断他的道歉:“我不是要说这个。我只是想说,从妈妈的累赘,到大哥并不稀奇的弟弟,再到梁敏敬众多孩子中的一个。我自始至终都不是被需要的,都是可有可无甚至非常多余的。”

欧慕崇见缝插针:“你不多余,我非常需要你,你在我心里就是最重要的。”

乔瑾亦捂住他的嘴:“你知道吗?我其实一直找不到自己的位置,我甚至怀疑自己有身份认同障碍。我非常在意你没有平等的对待我,尤其是在相爱的表象之下,让我发现你对我人生重大事件的隐瞒。”

欧慕崇的目光变的有些绝望。

“但是我现在找到自己的身份位置了,不是需要归属某个人才能成立的身份位置。”乔瑾亦松开捂着欧慕崇嘴的手:“所以我现在完全有勇气给我们彼此一个机会。”

乔瑾亦坦诚的将事情说开,让他感受到了释然。

欧慕崇怔了几秒,他完全像是被惊喜砸中,心疼而又欣慰的将乔瑾亦抱住。

有时候乔瑾亦怀疑自己在欧慕崇心中的定位是抱枕或者毛绒玩偶,而欧慕崇是那个需要陪伴的小朋友。

“痛…”乔瑾亦拍拍欧慕崇后背,欧慕崇连忙把他放开。

乔瑾亦在欧慕崇眼里简直就是一个刚塑好形状还没来得及变硬的橡皮泥娃娃,必须要一万个小心对待他。

他眼神那么小心翼翼,连乔瑾亦都有些不好意思了:“也没那么严重,哎,快睡觉吧。”

心里的大石头堪堪落下,欧慕崇沾枕头就睡着了,反而是乔瑾亦中途醒来就不容易入睡了,他用手指有一下没一下的戳着欧慕崇的五官,自己玩了一会儿也渐渐睡着。

欧慕崇醒来时床上只剩下他一个人,乔瑾亦正在观看别墅的每一个房间,书房里只有基础的电子设备,厨房几乎没有使用痕迹,保姆房有单独的厨房。

乔瑾亦绕到别墅外面去,小花园里每一株花都盛放着,当然这是人工努力的结果,如果哪朵花过了花期,便会被无情的移走,再移来新的花苞。

小花园的中间有一片低矮的区域,乔瑾亦探头去看,发现是一片割过的草茎。

路过的保姆给他解释:“那是割过的韭菜茬。”

韭菜茬,乔瑾亦原本以为他们赚大钱的放一片韭菜在这里是有什么寓意,保姆继续解释:“这是太太随手种的。”

乔瑾亦一怔,他很少在御金潭听到欧慕崇父母相关的事,欧慕崇也不会跟他讲。

他好奇时搜过,搜索引擎最上面的是轰动半个世界的去世新闻。

他看着那些韭菜茬,懂了一点睹物思人的感伤,不知道这些东西落在欧慕崇心里又是怎样的心情。

“原本这块地都是我种的菜,有彩椒还有小番茄和水萝卜。先生和太太偶尔回来这边住,太太夸我种的菜颜色都很漂亮,我摘了一些洗干净,先生太太回御金潭那边的时候我送到车上,太太很惊讶也很高兴,后来太太每次过来,都会给我带一兜山上的浆果。”

听起来是位温和友善的女士,乔瑾亦听的很入神:“然后呢?”

“然后先生的生活助理找到我,跟我说那块地刚被太太撒了花种,我仔细一想,我种菜之前刨掉的那些小草大概就是。”

保姆阿姨笑起来:“现在想想太太说的话,好像是在质问我,但太太一向很有修养。我脑子太笨没听出来,还给她装了一兜菜,说起来丢死人了,先生太太的钱数都数不完,怎么会稀罕我送的菜呀?人家都是吃进口空运的果蔬。”

乔瑾亦莫名更加伤感,甚至有点想要流眼泪,他最近情绪太充沛了。

“太太又来这边的时候,我跟她道歉,她说没关系,小番茄也很漂亮,允许我用那块地。太太的人品真的很好呀。”保姆阿姨叹息:“她早上会亲手榨番茄汁,还特意跟我说谢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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