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西江三千月
“哥,我把你的刀找到了。”薛里昂双手捧起那把刺刀送到薛锐眼前,手中刀刃光可鉴人,等着被主人拾起。
薛锐没有接。
薛里昂像从前一样习惯性以仰视的姿态看着兄长,即使他现在已经比薛锐还要高了,他仍习惯这样的视角。
从前他只能一个人在薛锐看不到的阴影里仰视着兄长,但是这次不同,他的眼神炽热疯狂,不再隐藏自己的贪婪和欲念,他要让薛锐看到,他要逼迫薛锐避无可避直视他这卑劣、无耻的狼心狗肺。
暴露在光下的痛快,薛里昂血液流速都快了起来,他能感受到自己鼓动的心脏,和拉薛锐一起进入深渊的兴奋。
薛锐皱眉,薛里昂的表情让他难以理解,隐隐的烦躁和怒气找不到出口,他开口:“我让你离开薛家……”
“哥,”薛里昂提高声音打断他,不想听他继续说下去,他意识到自己好像从没在薛锐面前这样高声抗议,又调整自己的语调,因为紧张和兴奋,声音有些飘忽和抖动:“哥,我找到了你的刀,不夸一下我吗?”
“不问我想要什么奖励吗?”
他直视着薛锐的眼睛,好像真的只是为这把刀而邀功。意料之中等来薛锐的沉默和冷眼,却让他感到一种被刺痛的畅快,更加不管不顾说了下去。
“你选和卓蕙妍,是选卓家,借联姻捆绑解决问题。我也行,我有钱,我可以比她、比卓家做的更多……”
“你在说什么?”薛锐觉得自己好像听不懂,他又觉得自己不如真的听不懂。薛里昂好像不知从那一刻开始长歪了,好像是一瞬间的变化,又好像是经年累月的积累,就这么长成了他从没设想过的样子。
他直觉哪怕薛里昂和薛源结盟抢夺薛家财产都比他接下来可能说的话更让容易自己接受。
“我说,你不要选她。”薛里昂知道自己没法回头了,他不想回头了。
薛锐教他自保、教他纵横,给了他现在的底气……那,就应该自己把这颗果子吃下。
是苦是甜,这都是薛锐你自己种下的因,凭什么还想置身事外。
“不要选其他任何人。”
“选我。”
薛里昂说得掷地有声。话音未落,如愿看到了盛怒的薛锐,他那向来矜持冷淡的兄长,拳风裹挟着怒气,半分力气未留把他连带椅子砸翻。
……活该。
薛里昂被这一拳干得想吐,心里只有这句留给自己的话,耳边嗡鸣消下去一些他睁开眼,看到薛锐低头看他,像是俯视一件垃圾,那把同主人一样锋利漂亮的刺刀不知何时被薛锐拿在了手里,刀尖直指地上人的眉心。
真他妈的要命。
缅甸的时候他一直昏迷,错过了和薛锐照面的机会,只能在旁人的描述里想象那个拿刀的人究竟是如何的夺目,如今这个画面终于具象化了,他的哥哥真是像刀一样锋利漂亮。
那把刀寒光大盛,冲着自己斩落,薛里昂梗着脖子,如目视太阳般狂妄执着,避也不避。
他是错该罚,但死也不后悔。
蓝色虹膜上倒映着的刀刃白光逼近,这把几个月前刚饱尝人血的冷兵器带挫骨扬灰的力道来,没入了实木地板近二十厘米。
刺刀擦着薛里昂脸侧插进地板,冷硬的金属却让他感觉有些烫。薛锐的刀没有劈开他脑袋,他赌赢了。
薛锐胸口起伏,阖了阖眼,松开持刀的手,起身大跨步离开这混乱的场景,带上门的声音之响,与他一贯的修养和自持格格不入,吓得布菜室的侍应生迟迟不敢出来收拾残局。
等到餐厅的经理带着领班一群人赶到,他们轻手轻脚探头进去,只看见薛里昂踉跄起身,扶着椅子笑得不能自己。他双手握住刀柄,拔出那把插入地板的刺刀,然后如同来时一般,单手拎刀,步态悠哉,眼角眉梢不加掩饰的恣意痛快,随手签下一笔巨额小费便离去。
“哎,他脸上是流血了吗……”女侍应生在他走后,转脸看向经理,小声道。她分明看到这个高大但是神经质的男人脸侧有一道极浅的划伤,像是一条红色的细线。
大雨落下,沉闷的天气像是被刀剑劈斩出了一个缺口,瑟瑟凉风从缺口处灌入,催动着季节流转、因果循环。
薛里昂扛刀乘雨与避雨的熙攘人群擦肩而过。薛锐坐在车的后排,霓虹灯光透过雨和玻璃,洒在他脸上光影斑驳。
两人相背而行,各付前程。
亓飞在吸烟室外听了快二十分钟,上任一年多的财务部门老总在里面拿着电话款款而谈自己的简历和规划,不知道通话对象是HR还是猎头,但是他想要跳槽的心情可算是天地可鉴。
你说他小心吧,他人还在启辰,就开始接洽下个东家了。你说他不小心吧,他还知道找个没人的吸烟室。
也是,这边一般没人。本层吸烟室位置挨着亓飞的总助部门,她一向喜欢招漂亮能干的女孩子,基本没人抽烟。
敲两下门,亓飞走进去,不出意料看见男人慌忙挂断电话,然后,为了掩饰还在自己口袋处装模作样摸了几下找烟。
……男人演技是不是都挺差的,她现在相信赵伟有在努力了。亓飞笑笑从包里把自己的电子烟掏出来给他递过去,敷衍的配合了一下。
没用的男人只能尴尬接过去,一边往外走一边说自己还有会。
“注意竞业协议。”亓飞阴阳怪气叮嘱了。等男人走了她又有点后悔,可惜了自己那颗巧克力味的烟弹,这是盒里最后一颗了。
卓家和启辰的合作有变,少了那笔资金,启辰有几个项目的差点连本月贷款还息都交不上,中间找了几家规模一般的小型借贷公司弄了笔过桥款才把还款要求续上。但是过桥贷款的利息可真是让人肉疼啊。
和资本家共情都是贱得难受,但是亓飞在启辰这么多年,不可能一点感情都没有,她看到同事这幅跳槽跑路的样子,心里不舒服。
薛锐最近肯定也挺不好过的。亓飞想。
婚约虽然没有解除,但是照目前形势来看,结婚基本不可能了。目前还没有公布婚变消息,但是定了婚约两方又不进行深入合作,很快就会被有心之人发现问题,这种消息压着也压不了多久。敏感如财务部门肯定春江水暖鸭先知,春江水烧开之前鸭想跑,也能理解。但刚刚财务总奉承新老板那句“薛锐现在卖身也卖不上价钱”,多少是有点过分了。
亓飞轻轻叹了口气。
君心难测啊……薛锐到底想干什么呢。
弓拉的越满,弦绷得越紧,射出去的箭才是杀伤力最大的。可弓会折,弦会断,那支箭也可能射不出去。之前她以为薛锐的靶心放在很远的位置,所以他才把弓拉得像是满月一样圆,让启辰各个条线不遗余力地跑起来。
可现在,她有点害怕,薛锐的目的该不会就是……毁了这把弓吧。
她对着镜子补好了口红,懒得化妆,素着一张脸涂个正红的口红,像是勉强给这看起来要黄了的破公司眉心点上一个红点,强行喜庆起来。
刚要回办公室,收到了前台发过来的消息,她挑了挑眉,改变主意下楼去。
消息上说:
亓助,有个小女孩说有薛总的外卖,非要自己亲自交到薛总手里,不然就不走。
第53章
亓飞来到休息室,要送外卖给薛锐的小姑娘在前台的陪同下坐在沙发上,坐姿规规矩矩,表情却十分警惕,见她来了,犹豫了一下,开口:“你不是薛锐……吧?”
……吧?
这个不确定的语气给亓飞说得有点懵,她和薛锐性别不一样,应该还挺好判断的……或者说,这个女孩子其实没见过薛锐?
“我是薛总的助理,亓飞。”亓飞笑笑,不着痕迹扫了眼自己的女性特征,确定自己还是个女的,继而温和可亲继续说道:“有什么要给他的可以先交给我,我会收好的,薛总现在不在公司,等他回来我转交。”
女孩子也就十几岁的样子,正是不乐意虚伪做作的年纪,脸上的情绪一点都不藏,皱着眉头上上下下打量了亓飞几个来回,似乎很是为难。稍加思索,伸手跟亓飞说:“把你手机借我,我要打个电话。”
亓飞更懵了,这个年纪的小孩还有出门不带手机的?她小侄子上学前都必须等电话手表充满电才出门。但看女孩子不像是开玩笑,亓飞还是把手机给了她。
女孩子拿到手机,默背着拨通了一个号码,等待接通的时间里,非常有反侦察意识地走到了房间的角落,表现出了相当的阳谋素质,跟亓飞他们站成了一个对角线。
亓飞和前台对视一眼,互相眼里都是疑惑。
她拨出去的电话很快被接听了,女孩背对着这俩人,先是把电话拿开离耳朵远了一整个手臂的距离,然后拿回来气沉丹田道:“……好了好了,我知道了我已经在去机场的路上了……闭嘴闭嘴,我有正事问你!”
“你知道亓飞吗?”女孩问出第一个问题。
“她是好人吗?”女孩又问道。
这……还真是挺直白的,这就算直接问亓飞本人,她都不知道怎么回答。当面议论确实是个诚实的好孩子,亓飞表情复杂,被青春叛逆撞了一把社畜老腰。
“好了我知道了,登机了白!”看样子对面给了回答,女孩果断挂了电话,出了大力似的拍拍胸口安抚自己,沿着对角线再溜达过来把手机还给了亓飞,接着把自己背包解下来,搁在地上伸手捞了一会,掏出一个快递纸盒子,像是还手机一样顺手就递给了亓飞。
亓飞也只能接过来。这纸板盒子还是个二手的,不知道从哪个快递点垃圾桶里淘换来的,上边还贴着别人的快递单,胶带也有撕开的痕迹。
“给你了,你记得转交给薛锐。哦要是实在好奇打开看看也没关系,我也没有信心能克制住自己的好奇心,前两天打工的时候我就老是不小心看见领班在微信上骂老板。”女孩一边说一边重新把背包背起来,硕大的背包看起来像个硕大的蜗牛的壳。背着壳她眼睛眨巴几下,对着亓飞双手合十祈祷:“美丽的大姐姐不知道你能不能安排一辆空闲的车车把我送去机场呢?”
亓飞扫了一眼手机上的通话记录,点点头,说:“当然。”
——女孩播出的那通电话,在亓飞手机上自动识别出归属备注为“薛三”。
她是打给了薛里昂。
叮嘱前台叫值班司机送女孩离开,亓飞垫了垫手里的快递盒,轻飘飘一个,感觉没什么东西,这个女孩看起来奇怪,但是她的电话是打给薛里昂的……亓飞不再犹豫,径直去往薛锐的办公室。
狄姗姗坐在前台小姐姐给她叫的车上,她不知道是不是刚刚那通电话的作用,让对方将自己放在了比较重要的位置,既然能给她安排这种启辰接待贵客的司机,应该也会重视自己要求转交给薛锐的东西吧。想到这里,狄姗姗被自己的聪明才智折服了,薛里昂虽然容易小瞧人,但是还挺好用的。
她伸了个懒腰,目光落在后座的台面上放置的巴黎水和坚果,但是她不喜欢喝这种味道奇怪的气泡水,要是有可乐就好了,但是越长大,选择喜欢的事情就越难。
她送给薛锐的东西是谢礼,也是报复。
感谢薛锐救下了她的父亲,狄正春的手术都是80岁老院长看着做的,必然是薛锐的面子,别管薛锐的目的是什么,她爸活着,她就感谢薛锐。
至于报复,是归薛源的。她不信狄正春坠河是意外。
狄正春最开始受到老领导赏识就是因为开车稳重,他开车的时候,就算在车上拿着水杯喝水都不会洒一滴在衣领上,二十年来驾照没扣过一次分数,这样的人,你说他会在偏僻的桥面超速然后撞进河里么?
狄正春醒来当天,薛源就被警察带走。结合薛家人一贯的内斗作风,很容易就能想到,想让狄正春彻底闭嘴的是谁。
狄姗姗不笨,大人们不跟她说,她自己也能把事情整理出大概。她不是不知道利益纠纷里没有绝对的好人和坏人之分,但是嘛……她觉得狄正春没死,她还是可以安心当个小姑娘呢,还可以爱恨分明。她只想站在自己的立场,做自己想做的事情,既然恩怨一眼能看懂,那么她的“礼物”也只随自己喜欢分配。
背着大包走进机场,安检之后她回头望,陌生的人各自有各自的剧情,都和她无关。这是第一次离开A城狄正春没来送她,她心里有些寂寞,也有一点关于能够“独立做事”的兴奋。
她想一直跟爸爸在一起,但是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人生,她有想要追逐的东西,狄正春也有自己必须要实现的目标。
……不过还是多嘱咐一下狄正春平常少在外边吃饭吧,她在美容会所的时候,贵妇花几十万的会员费来了还是吃预制甜品。也有可能只是汤金凤这家会所比较黑,“私密保健”的房间放针孔摄像头也是违法的吧……哎不对,汤金凤也在这里做,还是黑吃黑吃黑啊!
反正她都把那里的资料送给薛锐了,大小乌鸦一起抓好了。薛里昂说她帮不上什么忙,切,等着看吧愚蠢的男人。
狄姗姗踮着脚把大包放在行李架上,往里推严实,机舱里的人已经差不多坐满,前排突然有人大声讲电话,她下意识探头望了望。
“……妈,怎么就非得我过去,你不都派人过去找爸爸了吗,我比他们多只眼睛还是多双耳朵?”
说话的人看起来年纪不大,穿着也都是名牌,却公共场合大喊大叫,没得点公德心,狄姗姗心里暗自批评他。
“好好好听你的,我上飞机了,真的,你让我去我还能不听吗?”男人毫不客气指挥空姐给他把箱子放在行李架上,对着手机却态度谄媚:“我是舍不得你嘛,妈你说我不在家,谁给你煲汤,谁给你涂指甲油……”
狄姗姗已经坐进座位了,也不想听人墙角,但是这人像是嘴里塞了个喇叭,一点也不怯场,聒噪得让人烦。哦还是个妈宝,狄姗姗白眼翻到天上去了。
“你在家每天早点睡,不要太累哈,那个高跟鞋不要穿了,我看你脚都挤肿了……”
男人继续喋喋不休,能说这些心疼母亲的话,至少打赢了一半男人,是个会体贴妈妈的好人。狄姗姗便也不好发作,只好给自己戴上耳塞,安慰自己不跟妈宝男一般见识,睡觉睡觉。
飞机准时起飞,狄姗姗已经睡着,她不知道,这架飞机上坐着的某人,与她也算颇有渊源。
与此同时,收到她的“礼物”的薛锐,拆开了那个包裹得十分严实的快递纸盒,虽然轻,但是还塞得满满当当的。他掏出里面作为填充的废报纸和泡泡膜,低下是一个更小的纸盒,轻飘飘的,划开胶带继续拆解,盒子里只有一张一指长的纸条。
第54章
纸条上手写着某个常见的聊天软件衍生的邮箱和密码。
亓飞拆掉电话卡,用备用手机登录上了这个邮箱,打开之后,数个文件夹备注统一整齐某个美容会所的名字前缀,她先点开了其中一个名字为“VIP客户名单”的文件夹,几个表格分别命名为“市政府”、“司法”、“财政”……
这是什么意思,培训机构总结的省考报名目录打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