溶金 第36章

作者:西江三千月 标签: 近代现代

怪异的命名方式让亓飞有了个更加黑暗的猜想,她点开第一个表格,赫然发现,这表格除了一般客户联系所需要的名字、电话号码之外,还有他们的家庭情况,特别备注了丈夫或者父亲的职位,而这些男人的工作单位才是表格名称。她接连点开几个名单,都是这样的,其中出现的职位名称,几乎占了本市大半的重要部门。

“护官符。”薛锐轻声说道。

亓飞当即反应过来薛锐的意思,《护官符》是《红楼梦》里出现的一支民谣,贾雨村初到印天府上任时被手下教授的,本质为当地权贵名单,意思是,只要和名单上的家族搞好关系,就能保住官职,如果得罪了以上家族,不仅升官无望,还会有性命之忧。

果不其然,在接下来的几个文件夹里,除了有类似账单的表格详细列举了以上名媛贵妇在此一掷千金的豪举,还记录了各种美容会所策划的“感恩回馈活动”,这些活动形式各异,但是流程中必有美容会所以各种理由想方设法给客户们送礼物的环节。从营业额来说,如果这些礼物都是会所自己准备的,那么这会所将是本市最大的慈善机构。毫无疑问,所谓“客户活动”,都是假借“节日”、“回馈”之名,做行贿之实。大量的古董珠宝被美容会所以这种方式送到了官员家中,这其中甚至包括数千处房产等价值巨大的财物。

弄到这些财物所需要的需要钱和能量,绝对不是汤金凤能够拥有的,如果这些全都是汤金凤的个人所有,那她根本不需要把薛家的财产看在眼里。甚至说,可能不是某一个人的,而是一群人的。这说明,在这些钱权交易里,汤金凤可能只是个被推到台前的执行者,她作为中间人把这些东西从某人手中送到另一个人手中。

“……要交到纪检么?”亓飞看着这些匪夷所思的天价账目,专业告诉她这是真实存在的,但是个人情感上,她很难接受这个世界上确实有那么一群天龙人的事实。

这些东西一旦曝光,汤金凤这辈子都别想再看见监狱外边的东西了。

薛锐迟疑了。他没有必要对于汤金凤的命运感到遗憾,更没必要手下留情,他在犹豫,这份名单上的名字……是否有人敢查下去。

市级、省级……护官符护的是谁,又是谁在护。

怪不得汤金凤那么轻易就能把薛源弄出来,怪不得启辰的项目和供应商不约而同选择站在汤金凤那边。可能不是他们自己的选择,而是他们别无选择。

薛锐想了想,拨通了陆之远的电话,言简意赅说明了情况,然后给了亓飞一个地址,让她把材料整理好之后邮过去。

亓飞点点头,像是突然想到一般,观察者薛锐的表情,试探性地说:“……那个女孩子临走的时候,借我的手机打了个电话——”

“是打给,”亓飞不知道当讲不当讲,前段时间薛锐让她给薛里昂做资产分割,事出突然也没说原因。但从那以后这俩人之间,气氛就一直有点怪怪的,虽然是老板的家室,不对,是家事,当然也是家室,弟弟也是家人嘛……老板家事,她也不方便插手,但是嘛,总感觉这俩人可能有点什么故事。

“打给前薛副总的。”

……人不八卦,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亓飞说完认真观察薛锐的反应。可这次薛锐既没有询问细节,也没有对此下达指令,只是表情不变,缓缓眨了一下眼睛,亓飞有点拿不准,他平常就这样眨眼睛么?

“需要请薛副总过来,调查一下他们两人之间的关系么?”薛锐不答,亓飞就进一步问。

这句话就不能已读不回了,薛锐摘下眼镜捏了捏眉心:“……再说吧。”

嗯,这是真有故事。亓飞见好就收,核对了一下接下来布局的注意事项,乖巧跪安了。

派去跟着狄姗姗的人发来消息,说飞机已经落地了,狄姗姗平安回到了学校。薛里昂看了一眼,把消息转发给狄正春让他放心。

狄姗姗在临走之前去了一趟启辰,见到了亓飞。薛里昂问她去做了什么,她说懒得解释,让薛里昂等着看。这个女孩子跳脱但聪明,薛里昂其实不是很担心她。

薛里昂靠在沙发里,打那个他已经玩了一百多个小时主机游戏,他喜欢自己摸索,不爱看攻略,所以一个游戏可以玩很久。

他身侧放着薛锐那天没有带走的刺刀,流畅简洁的刀身依然光滑耀眼,和他松弛的姿势形成鲜明对比,好像这把刀不是什么杀人的利器,而是屏幕里画面华丽的游戏的周边。

这个关卡薛里昂已经试过十几次了,总是差一点伤害数值,他不确定是自己的操作问题,还是遗漏了什么关键步骤,也有可能只是因为,他总是走神。

他总是不由自主回想自己和薛锐对峙的画面,拿刀的人那张过分凌厉漂亮的脸在他脑子里被反复回放,他甚至有时候会稍微恍惚一下,薛锐当时的眼睛这样亮吗,薛锐的嘴唇真的是这样薄薄的红色么?短短几个画面几乎要被盘出赛博包浆了——

真是开心啊。

他说了这样大逆不道的话,特地拿着刀去,薛锐盛怒之下都没有杀了他……说明,他在薛锐心里应该有着相当重要的地位。

其实,当时他是做好身上被捅几个窟窿的准备的。

嗯,他还活着,这算是一种,薛锐的溺爱。

电话响起,薛里昂看见失败读档的选择框出现在屏幕中心,他心情不错接起电话。

“陆大少爷这个点不用跟女朋友视频?”薛里昂选择了读档。

“有正事,我跟你说一声。”陆之远没有理会薛里昂的玩笑,反而语气难得的正经:“你之前拜托我转进启辰的那笔钱,可能不用继续做下去了,薛锐那边有了新进展,应该用不上你的了。”

“你哥找到了一份证据,汤金凤大概蹦跶不了多久了。”陆之远不清楚薛锐和薛里昂之间现在的合作程度,他不能把话说的太详细明白。

那份证据是要托他女朋友之手送到一位老领导那里,这位当年也是实权老总,曾经经常出现在新闻频道的会议报道里,是个刚正不阿的老人。现在退休了,经常傍晚出门遛狗,他家的狗和陆之远女朋友的狗是好朋狗,一来二去,两人经常一块聊天,也算是有些私交。他曾经托薛锐帮忙找一块上好的印泥送给老头当生日礼物,意思是给薛锐往这方面牵线,后来印泥是送了,薛锐不愿意打扰老人清净生活没有露面。这次用上这层关系,陆之远想应该确实是事关重大。

至于薛里昂,不知道又抽什么风,非要他找个皮包公司给薛锐注资,说是怕他的钱薛锐不要。谁知道两人到底发生了什么,两边都拿他当太监总管使。思来想去还是决定给薛里昂报个信儿,别让他白忙活了。

薛里昂懂分寸,陆之远没明说他也不多问。他并不会因为薛锐拒绝了他就放弃给薛锐提供资金,反而,薛锐拒绝了他,他得想方设法逼着陆之远给他找公司套牌他才能拐弯抹角把钱给薛锐。

现在听陆之远的意思,他家的大戏看起来确实要收尾了,他却开始隐隐有些担心。

以薛里昂对汤金凤的了解,他很怕这个女人鱼死网破。

第55章

医院外边有一片小绿地,应该是给病人散心用的,从狄正春的病房里看出去能够看见一棵结满了柿子的树。果子很多,矮的一些都被路人摘走了,剩下高的够不着,某天维护绿化的工人拿着电锯也砍下来一批。狄正春问工人说,顶上那些高的就不管了吗?他本意是说,万一成熟了掉下来砸着人怎么办。但是工人回答的很有诗意,说是留给鸟的。

“我都不能想吃就吃,我还不如个鸟。”狄正春转述这个故事的时候,愤恨总结道,恶狠狠喝了一大口手里的奶啤。

他让薛里昂给他带啤酒,薛里昂上回带了旺仔牛奶,这回偷感很重跑过来,神秘兮兮地说带来了好东西,然后趁着四下无人,从衣服底下拿出一瓶奶啤,观感上像是在走私了什么不得了的东西。结果呢,0糖0酒精,乳酸菌风味气泡饮料,主要喝个氛围感。

气得狄正春满嘴鸟语花香。

市里最近风声很紧,几个重要实权部门的中层毫无预兆被带走调查。张金鹏把消息告诉薛里昂的时候,警觉得像只草丛里的兔子,蹲在单位的绿化带边上假装抽烟,纺锥形的身体杵在那里,眼观六路耳听八方,嘴皮子上下翻飞,时不时还对无辜路过的人行注目礼,也不知道在紧张什么。

上午还来上班,干劲满满安排下午的会议议程,中午没去食堂,下属还在嘀咕是不是有人请吃饭了,午休之后到点开会了但是谁都找不着人,第二天传出消息说是已经被控制了,第三天新的领导任职通知就在OA里分阅了。

张金鹏说这话的时候都是用气音,仿佛午夜电台讲鬼故事的主播,试图吓死他唯一的听众,但是看起来没有成功,薛里昂被他逗得嘎嘎直乐,觉得他捏着嗓子煞有介事的样子特别像古装剧里的公公,都快脑补出他掐兰花指的样子了。张金鹏惆怅叹了口气,试图唤醒薛里昂的同情和怜悯,他最近都不敢出来吃饭喝酒了,生怕也被突然带走,然后一副银手镯,铁窗里泪流满面吃窝窝头。薛里昂其实想安慰他,说让他清醒点,带走的怎么说都是领导,他这样的层级真没必要杞人忧天。

但是事实就是这样,上层的上层出手了,纪检和检察领命出动,池子已经搅浑,大鱼小鱼都看不清自己目前是不是安全,每个心里有鬼的人都在害怕。

汤金凤一点动静都没有,蛰伏不动如同冬眠的蛇,薛源更是从看守所出来之后转了性,往常日日寻欢作乐、歌舞升平的做派不见了,虹场的卷帘门很久,没有再拉起来,这段时间他甚至就没走出过家门。薛里昂派去盯着他的人说薛源现在连白天都在家拉着窗帘,根本不见外人。自闭成这样,好像他之前给薛里昂发的“弄死薛锐”的消息只是薛里昂梦见的,梦醒之后这股子豪气干云就烟消云散了,不然没办法解释怎么会有人刚彪完狠话就缩在壳里当乌龟。

这对母子,太反常了。

薛里昂不是没有试探着给薛源套话,想从他嘴里获得一些关于薛锐拿到的证据的提示,但是薛源反应又正常又不正常的:正常在于他从小到大都抓不住重点,一般人从A点到B点都是走直线,薛源都是一路后空翻蹦跶过去的;不正常的地方在于,他真的一句有用的都没漏出来。

这让薛里昂不能确定,薛源是变得更聪明了还是变得更傻了,还是他真的对汤金凤目前的情况一无所知。

也是因为这样,薛里昂才冒险来医院溜达一趟,想着能和狄正春分析一下目前的局势。

狄正春作为薛伯坤严选的智囊团之一,对于尔虞我诈和党同伐异的了解程度自然是大师级别的,听完薛里昂对现在情况的描述,他表情严肃了起来,用手指沾着水在病床的小桌板上稳稳写下了一个字,“贪”。

薛里昂看着桌子上渐渐消失的水痕,明白了大半。

“……要不你劝劝薛锐,别把事情弄这么大。”狄正春不是很赞成的样子叹了口气,在他眼里树敌太多不是好事,一时占了上风,之后呢,之后怎么办,四面八方都是暗箭。

“劝不了。”薛里昂真不知道薛锐到底想干什么,他也不敢跑去薛锐面前问,他连启辰员工的身份卡都被注销了,现在看大门的保安都不会放他进去。

“你和薛锐是不是闹矛盾了?”狄正春琢磨过来味了,按照往常,薛里昂早就死缠烂打黏上薛锐让带他一起玩了,这次竟然对薛锐的行动一无所知,甚至需要从第三方嘴里打听信息。

薛里昂不说话了,他看着狄正春,看得非常仔细,像是要透过他的皮囊审视他的灵魂,他得掂量一下,狄正春对这事得接受程度以及他的身体状况,别他一坦白,再把老头送走了。薛源都没送走的人,再让他给安排没了,这不得让狄姗姗给撕了。

转念一想,这是狄姗姗他爹又不是他薛里昂的爹,不至于反应那么大吧。于是正了正神色,认真说道:

“我想跟他睡觉,他没同意。”

他觉得这样说其实是把事情简化了一下,有在尽量还原俩人那天的交流过程和结果,同时又很好的顾及了狄正春这种老年人与时代脱轨的理解能力。他本来想说自己要跟薛锐结婚,可他俩都是男的也结不了婚,但是要说想跟薛锐谈恋爱,好像又很酸腐肉麻,怕狄正春嘲笑他,于是就这样退而求其次,言简意赅了一些。

狄正春听罢,眉毛拧了起来,看向薛里昂的表情好像在看外星文明的文艺作品,看又看不懂,牛是真的牛。薛里昂当初找他的时候是怎么说的来着,不是说要他辅佐当上薛家老大么,什么时候变卦的,怎么现在目标变成上薛家老大了?这事不需要提前通知他马?不是,那不是,薛锐那不是,他哥么……

狄正春沉默着,不知为何有种家门不幸的感慨,虽然那也不是他家。

“不对啊,薛锐不是要结婚了吗……”狄正春十分不理解,怔怔看了一会这个不着调的人,匪夷所思道:“……你要给薛锐当小三,男小三?”

这倒是薛里昂从未设想的刁钻角度,于是他也愣了一下,两人相顾无言,四目相对,彼此都不能理解。

“没有,他不结婚了。”薛里昂干巴巴道,他确实没想过关于破坏别人婚姻这回事,要说破坏了,他还真破坏了,但是怎么说……也可以说他解放了一位少女,和……和不那么想被解放的薛锐,不说是十成十的好事,至少也有九分属于劝人向善。

“那你们现在,是什么关系?”狄正春眉毛还没解开,真心实意问薛里昂。

什么关系……就那种,同行全靠我尾随的关系。薛里昂移开眼睛,没脸把这句话说出口,心说大意了,这人怎么哪壶不开提哪壶,扎人心窝子狠准稳。早知道不跟他说了。

因为陆之远前几天的电话,他担心汤金凤投鼠忌器做出什么丧心病狂的事情伤害到薛锐,但是他确实又没什么正当理由让薛锐允许他的保护,只能每天估算着薛锐回家的时间,去薛锐家附近蹲守。如果当天他在启辰的眼线说薛锐是自己开车回来的,他就在车库里等着,如果眼线说薛锐是司机送回来的,他就在他家楼下等着。

薛锐经常晚上要应酬和加班,即使薛里昂有腼着脸问他原先有点私交的启辰员工,也很难正好蹲到薛锐。

有时候他在地下车库坐了三四个小时,也只能在车里远远观望着薛锐从下车走进电梯的短短几十秒时间。

但是更多的时候,他等到睡着,都遇不到薛锐。

这几天他已经跟薛锐小区的流浪猫都混熟了,却没能跟薛锐说上一句话。

“……打住,这个问题不属于工作上的事情,”薛里昂不想再提自己的伤心之处,把话题扯回来:“我们继续说纪委和汤金凤。”

狄正春看了他一会,不是很相信他是因为打算专心工作才不聊薛锐的,又琢磨琢磨,觉得他应该是情场受挫了,目前还没跟薛锐搞到一起去,是好事,立刻安慰道:“哎呀没事,虽然你这个喜欢男人不太正常,但是你喜欢薛锐,至少说明还分得清个好坏,在审美上是有较高水平的。你看反正薛锐对你也……那什么哈,要不你还是试试女的呢?珊珊有个女同学,也是短头发,我让她给你介绍一下?”

薛里昂突然被介绍对象,被上一辈朴素的古典主义婚恋观撞了一下脑子,这一通话他都不知道从哪儿开始反驳,又不能跟老人、病人以及老病人据理力争,于是愤而离席,把自己带来的各种健康零食都一样一样装回包里,包括狄正春手里剩的半罐奶啤也端走,路过病房门口的垃圾桶的时候往里一扔,哐啷一声,路过的医生护士纷纷侧目,眼里只剩薛里昂走路带风的背影。

第56章

启辰旗下酒店的国王套房,厚重的窗帘遮挡住阳光,长租客户已将室内的装潢全部改变成自己喜欢的模样。

看得出来这是一位爱好家装并且有自己审美追求的客户,全套BD Barcelona的深色楠木桌椅搭配手织地毯,墙壁上悬挂着静物的油画,新来的清洁人员曾经和管家讨论过地毯的洗涤问题,她不清楚这样艺术品一样的织物能否送去干洗,管家宽慰她道,这位客人会经常改变屋内装修设计,应该不会等到旧地毯用得已经需要送去清洗的时候才换上新的。

而今天前来做日常清洁的工作人员按照往常一样的时间推着清洁用车上门,却看到了门上显示的免打扰标识,稍微在意了一下客户今天与平时不同的作息,便安静顺从的折返了。毕竟私人空间是很重要的东西,来这里常住的大多数人是在为其支付昂贵的价钱。

屋内温度常年维持在24-26℃,新风设备无间断开启,因此可以保持密闭,既兼顾舒适度又能保证客人的隐私安全。

“领导说,让您配合。”

穿着立领夹克的男人坐在沙发上,面前太阳花纹样骨瓷茶杯里香气芬芳的茶水未喝一口,他言辞恳切,温和又轻描淡写传达这个意思。

领导们让汤金凤经营美容会所,作为白手套将钱和权安全地集散在一起,这是件大方便之事,无论是领导、找领导办事的人还是汤金凤,都能从中获得不少便利。可现在事情败露,最上层已经派巡视组调查,为了不牵扯出更多的人,为了让领导能高枕无忧,汤金凤的作用就更重要了。

从前活着的汤金凤有用,现在死了的汤金凤有大用。

汤金凤坐在单人沙发上,手肘支在膝盖上,有些走神,她敛财有道,不是没有设想过这个结果,但是到了真的发生的一天仍然恍惚。

“当然,这个处理对您来说是有点委屈的,考虑到这个,大家共事一场,领导也吩咐我说,让您放心,您儿子的事情会尽力帮您解决,只要他不再闹出什么太大的动静,人身安全是可以保证的。说不定十几二十年以后,也能回国,落叶归根,我们中国人都讲究这个。”

男人看起来年纪不大,也就三十几岁的模样,五官周正,说话语速不快,一个人坐在三座沙发的正中间, 肢体舒展,稳重大方。他跟领导也有几年了,见过世面,也知道如何把话说得似是而非,威胁和恩惠都让人自己琢磨。士农工商,他看汤金凤日子过得奢侈,实际上却从来不怎么看得起这个阶级。

“时间还宽裕,您可以好好准备一下,但也别太久,我要跟领导交差。”男人从包里拿出一个空的保温杯,继续道:“我去打杯水喝,您抓紧时间。”

说完他起身离开,房间门轻轻带上,留下汤金凤独自坐在沙发上,对着空的位置。

可虽然他走了,跟他一起来的两个魁梧男人却一直沉默站在房间的角落里,好像是两座无声的铁塔。

汤金凤缓缓直起身子,目光扫过那两人,原来何等含情妩媚的一双眼,这个岁数上,眼白不再清澈,眨眼间似乎都滞涩。

她像往常出门之前一样,走进衣帽间,手指在一排昂贵美丽的衣物上划过,或滑顺或柔软的触感从指尖传来,每一件她都记得买下的心情,每件织物都有不同的气味,都记录不同的记忆。她细心挑选,最后选择了尽头的那件,是前两天刚按照她尺寸改好、从裁缝那里派人专门送来的紫色绸缎的旗袍,肩颈和下摆处绣着如意春燕纹,盘口和包边是薛源陪她选的,还没有穿过。

还有那么多好衣服她没穿过,还有那么多好东西她不曾拥有。

她自认为自己的青春和生命应该比别人长一些,因为聪明和权势会让一个人老去的速度变慢很多。

……但总有人更加聪明,更有权势。那些人习惯用别人的命和运来为自己的财富与权力舔砖加瓦。汤金凤之前觉得自己算是跟他们在一条船上,但是现在船沉的时候,她发现,原来自己的骨头也被计划好了用来修补这条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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