溶金 第37章

作者:西江三千月 标签: 近代现代

只是后悔,没生成那开船的人,拆别人骨头总比用自己的要好。

选好了裙子,配饰的挑选她没有用很长时间。

她一直有那套“最喜欢的珠宝”,她想过会穿戴这套珠宝参加薛源的婚礼,也想过会戴着它躺进棺材里。

是碧油油的,绿色很辣,通透油润的一套翡翠。

这套祖母绿的首饰是她母亲的遗物,本来有耳坠、项链和手镯三种共五件,为了薛源,手镯送给了陈太太作为搭桥的谢礼。

汤金凤的母亲汤老太太有三个女儿,汤金凤行首,却是最后才出嫁的那个,而这套祖母绿首饰,三个姐妹都喜欢。寻常人家或许会拆成三份,一人一份,但是这是汤家,东西都要凭本事抢来,汤老太太第一次向女儿们展示它的时候就说过,她最值钱的珠宝,只留给最“出息”的女儿。

什么是“出息”?嫁高门,掌大权。

二妹端庄,小妹伶俐,大姐汤金凤最不肯输。她要做母亲最爱的那一个,汤家从来亲情稀薄,只有在比较之中,才能感受到自己确实是被爱着的。

于是汤金凤等来了机会,薛家主母病重,只要她一死,汤金凤就是赢到奖品的第一名。

……那不是汤金凤第一次做这种事,也不是最后一次。

汤金凤对着镜子给自己戴上项链和耳坠,手指轻轻颤抖着将铂金的细针穿过耳洞,沁凉的首饰贴着她温热柔软的身躯,从前竟然没有察觉,这样贵重的珠宝,竟然也和普通石头一样冰人。

薛源不用争抢,她所有的财富和爱都是他一人的。

“最爱”是什么狗屁说法,爱就是爱,不爱就是不爱,要你变成什么样子才能得到的爱,就根本算不上爱。

这么简单的道理,汤金凤是生下薛源之后才想明白的。她养了一个小孩,好像是养大了小时候的自己。那个不敢犯错,不敢生病,不敢不够优秀的自己,终于在当妈妈的时候,被发现了,被包容了。

就是,好像也没怎么养好。汤金凤想起薛源做的那些蠢事,不由得笑了一下,镜子里姿态优雅的女人,眼尾皱起丝丝细纹。她和镜子里的自己对视,脸上的笑容慢慢消散,缓慢而温柔地摇了摇头。

“抓紧时间。”

角落里其貌不扬的男人出声提醒,做这行总是长着一张容易被人忘掉的脸,没有特点的五官,这种事做惯了,没那么多情绪,只是不想被女人耽误功夫,影响雇主的心情。

汤金凤垂下眼睑,眼睛里一闪而过的水光似乎从未存在,她轻轻呼出一口气,蹲下身子,穿上那双红底的高跟鞋,走出几步想起什么,又退了回来,换回刚刚穿着的室内鞋。

没有谁的脚天生喜欢穿高跟鞋,就像没有哪只手腕是为了刑具而生,人们爱的只是穿上它之后别人眼里的自己。

薛源可能确实没被养好,汤金凤想,但是他心疼妈妈,看过自己穿高跟鞋的脚,知道她的疼,那就是个好小孩。

她作为一个妈妈还没有很失败。

阴影里的两个男人不在乎这些小插曲,只想赶紧收工,这种时候,人干出什么都不奇怪,往往越是有钱有权的人,越放不下。他们盯着汤金凤走到窗前,窗帘拉开,光铺了满地。

正午时分,人头攒动。启辰旗下酒店向来选址在最繁华的地段,汤金凤跳楼,将会有大量的目击证人证实她是自杀。只要她一死,美容院账目名单上面的东西就都能有个“合理”的解释,把所有污水都泼在一个死人身上,除了那几个时运不济在此之前就被搜查拘禁定性罪名的,其他领导依然可以高枕无忧。

穿着立领夹克的男人站在走廊尽头俯视着楼下如小虫一样奔波劳碌的车流人群,喝了一口自己刚刚被清洁工领去在休息间接的水。他给自己留了个空,不去盯着那个女人跳楼,毕竟有损阴德,而且,万一到时候撕扯起来,自己动了手,可是要担业报的。

果不其然,汤金凤单膝跪上窗台,上百米的高度看下去,巨大的落差带来的恐惧让她的心像是被揪起来一样慌到发痛,她几乎是本能退了回来,跌跌撞撞往门口跑。

“我不,我不想死,要活着,我要活……”

汤金凤不知道这些话她是否说了出来,还是仅仅在她内心喧哗着。激烈的求生欲像是在她太阳穴擂鼓,颅骨内重重回荡着杂音。她几乎忘记了如何走,如何跑,只想着爬也要爬出门去。爬着也要活下去。

阴影里两个男人像是预料到一样,胳膊死死箍住了她,处理惯了这类事情,下手熟练果断,一人捂住她的嘴,一人摸出刀捅进了她的胸口。

血液喷涌而出,汤金凤挣扎着的手脚渐渐脱力,恐惧和失血剥夺了她的呼吸和行动力,两人抬着她塞出窗口都没用特别大的力气,像是丢一袋垃圾一样扔了下去。

重物坠地的响声吸引了周围人的目光,两个男人没有停顿,训练有素退回房间,沾血的地毯打包带走,放进楼梯间早就准备好的垃圾桶运了出去。

第57章

警车和救护车几乎同时赶到,没有生命体征的汤金凤已经不在急救医生的抢救职责范围内,很快救护车原路开了回去,殡仪馆来车把尸体接走。

得到消息赶来的薛锐和酒店当天的安保人员被带回警局,天色渐暗,接待室里便只薛锐被单独留下。

“……房间整齐,没有打斗痕迹,我们初步判断,应该是排除了他杀的可能性——是自杀。”

四五十岁的老警察一边观察着薛锐的表情,一边陈述案情,从法律上来讲,眼前年轻人确实是死者的家属,安抚家属也是他们必要的工作之一,但是从经验来看,他觉得这个年轻人和死者的关系或许没那么简单。

甚至说,有脑子的人都能猜到,汤金凤或许就是他杀的。

可除了薛锐,他们联系不上汤金凤的其他亲属了。

丈夫薛伯坤久居国外,亲生儿子薛源更是离奇失踪。当地警方去往薛源取保候审登记的居所时,那里只有几个打扫做饭的帮佣和一个身高体型与薛源差不多的年轻男人,这个男人声称自己是在这里借住,但是不清楚此家的主人在哪里。周围的邻居表示这栋独栋别墅已经有段时间没有拉开过窗帘了,也没见过除了帮佣之外的人出入,线索在这里断了。

接下来对于薛源的抓捕,就不属于本案调查组的任务了

汤金凤的死疑点重重,酒店作为案发地点应当有足够多的监控内容可以给本案提供线索,但是参与案件的调查人员都接到了把这场事故定义为自杀的通知。

官方可以发布汤金凤自杀的声明,蓝底白字,落款带章,但是不代表所有人都会信。

巨富之家,数月前家族继承人刚刚公布订婚消息,续弦正妻毫无预兆地在自家酒店跳楼,所出之子又在几周之前被警方从当地最大的娱乐场所带走,更有人把最近巡查的纪检和消失的几个中层领导与这件事联系上,桩桩件件,每件情节都足够引人发散,而把这些事关联在一起,无论怎么排列组合,都能牵出一串全员恶人的热点谈资。

老警察看惯阴暗面,知道有钱人翻云覆雨的手能伸多长,心里还有一点社会责任感,惩治不了恶人,至少也能让他夜里睡觉的时候不那么安稳。他把汤金凤坠楼现场的照片一张一张码开,排列摆在薛锐面前,接待室不大的桌子,几乎铺满。这些会随着档案被移交保存的照片,从各个角度记录了尸体的状态,破碎的、直白的、粗暴的,死亡现场。

跳楼的是应该被薛锐称之为母亲的人。

照片里那条紫色的绸缎裙子肮脏破损,深褐色的血液把端庄大气的颜色染得斑驳,一只完整的灰败的手上,指甲染着珠光色的指甲油。

薛锐没有出声,他像是在思考,却又不可抑制地走神,恍惚间他像是又回到了那个摆满了医疗设备的屋子里,机器运转的低频噪音小声地吵着,床铺上躺着一个昏迷不醒的女人。

她的手伸在被子外面吗,指甲是淡淡的粉色么?

他有些分不清,记忆里的母亲的脸,是遗照上面的样子还是她躺在黑色棺木里的样子。

如果她知道这个女人死了,会做出什么样的表情。

薛锐想象不出来,太久了,他已经……失去那个最爱他的人,很久很久了。

“对于你继母的死亡,你还有其他想要问的吗?”

“没有。”薛锐说。

警察局外围得水泄不通,不少人带着三脚架在这里直播,当地的电视台和新闻记者拿着话筒焦急地等在门口,也有单纯凑热闹的人吃了晚饭闲着也是闲着,就当是来看现场表演。

声音更是嘈杂,薛锐还没出来,为了留住直播间的观众,很多主播直接在等待的时间里开始整活,舞蹈主播外放DJ神曲,摇花手的和擦边的群魔乱舞着;闲聊类型的已经连线了几波粉丝,主观臆想着讨论启辰的未来走势;没有才艺的就夹杂着方言用带有浓重口音的普通话对着镜头连编带猜地传播着关于薛家的八手谣言。背景里更是有进进出出的警车鸣笛。

有人信誓旦旦说薛家老大和继母之间是有违道德的那种关系,有人把阴谋指向商业暗杀,有人相信风水玄学认为是启辰大厦冲撞了守值太岁,突然插话进来的路人问这里最近的厕所在哪儿,不一会儿又吵起来了,谁碰了谁的胳膊肘,谁占了谁的好机位。

大家好像很执着真相,又好像根本不在乎真相。簇拥着守在这里,眼巴巴望着的,是热点,是流量,是钱。

“出来了!出来了!”

不知道是谁喊了一嗓子,像是公鸡报晓叫出来了太阳,镜头和人头如同向日葵一样齐刷刷把朝向甩了过去。

“您好请问您对继母死亡是什么看法?你觉得她是自杀吗?”

“你的弟弟薛源去哪里了?他在虹场被带走与和你争夺继承权有关系吗?”

“你和卓家小姐的婚约还会继续吗”

“是不是要为继母守孝推迟结婚?”

“您的父亲会出面追悼会吗?”

“你觉得启辰的股价会不会受这件事影响?”

“请你回答一下!”

“薛先生……”

“你说啊!”

……

警车闪烁的红蓝灯光在薛锐苍白的脸上交替映照,他嘴唇的颜色很单薄,拥挤着扑向他的人像是围剿猎物的群鱼。

一条不成气候,当它们整齐划一,组成名为乌合之众的群体时,十分骇人。

维持秩序的人员呵斥着人群后退,但是收效甚微。车开不进来,薛锐随身跟着的日常级别的私人安保人员不敢在镜头面前伤人,只能挡在薛锐面前,尽量把他跟人群隔开,等待不知什么时候赶来的同事。

汤金凤这些年深耕慈善事业,公众面前的形象宣传非常正面,随便搜索名字都能看到她身着朴素得体站在儿童、残疾人或者其他弱势群体身边的报道快照。

“善人”遇害,所有人都认为,始作俑者应当受到惩罚。

我当然不无辜。薛锐理所当然地想,他承受着溅到脸上的口水,忍受着拉扯着衣服的手。他给自己定罪量刑。

推搡中薛锐一步一步后退,突然他感到身后有人扶住了自己,紧接着那支举得离他最近的话筒被抽走扔了出去。

紧接着所有凑上来的设备,话筒也好,手机也罢,摄像机也算,统统被抢过来然后狠狠摔在地上。

薛里昂不知道从哪儿过来的,他的衣服上有白灰,可能是翻了墙。他站在薛锐身后,千夫所指,却像是接受歌迷献花一样享受,他面带微笑,动作娴熟,把人群用来审判薛锐的工具一个接一个砸地上,踩过去。

“……你这人是干什么的?!”

有人反应过来破口大骂,被摔了昂贵摄像器材的大哥甚至去揪薛里昂的领子要还手,薛里昂驾轻就熟抬脚踹了出去。

人群的情绪更加激动了,但是这次矛盾点转向了薛里昂。

可他们这次真错了,薛锐会在乎公众形象,会因为内心对自己的评价而甘愿承受,但是薛里昂完全不管这些,他做人做得不耐烦很久了。

他真的会一个人打一群,无所谓会赢会输。

规矩或者评价,对于薛里昂来说,就好像用人的目光去审视狗一样。用人类审美给狗办选美比赛,狗会在乎吗,狗就觉得撒开蹄子在泥里打滚最快乐了。

眼看要形成聚众斗殴了,警察已经掏出对讲机要对上层申请支援,几声由远及近的发动机轰鸣声和尖锐刺耳的喇叭音惹得众人再一次扭转方向,惊恐看向这条路的出口处。

这回更是来真的,四五辆涂装浮夸的摩托车冲进了人群中,减速几乎微不可见,躲闪不及的人被同伴连扯带拉往路边拽,人群被冲开了歪歪扭扭几条通道。

为首的车手下车,恭敬把钥匙双手送到薛里昂面前。

“把我摔的那些手机什么给他们赔一下。”薛里昂吩咐道,跨坐上机车把安全帽递给薛锐,示意他上车跟自己走。

薛锐没接,从被冲开的通道里抬脚走了出去。姗姗来迟的保镖们为他拉开车门,黑色的豪车低调神秘,被薛里昂一行人整治过的路人们神色各异,似乎是突然想起来这人是惹不起的。

第58章

“薛总,要甩掉么?”

司机从后视镜里看见了那个一直追在他们身后的摩托车,对方非常光明正大紧跟着,一路都保持在很暧昧的距离,好像是跟谁约好同行。

薛锐知道薛里昂什么德行,咬着就不放,挨打顺棍爬,市内交通摩托的机动性更高,甩掉他太费劲。

“不用管他。”

问询时间持续了太久,他有点累。

早上宋叔请假,他只喝了一杯黑咖,上午去一线视察项目,问题有点多,午饭安排在了较晚的时候,汤金凤坠楼的消息传来之后,他赶往现场没顾得上吃午饭,然后就一直在警方的接待室等待验尸结果和问询。

算下来,一天基本没怎么吃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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