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不见仙踪
……可她不知道为什么。
她太想让李然出人头地了。
但是为什么?心里隐隐约地知道,嘴上却说不出来。
“妈妈是个孤儿,没有爸爸妈妈……”白清清突然说,可能连她自己都没意识到。
等发觉李然因为惊讶而微微睁圆的眼睛——他第一次知道这个,之前从来都不知道。白清清才一眨眼回了回神,人想说什么的时候,就那么几秒的时间能忘我,一旦清醒只觉得尴尬,心里还懊恼自己话多,而且要说什么也全忘了。
“嗐,看我这嘴,我跟你说这个干什么啊……老赵晚上炒的菜咸了,你们喝点儿水吧。”白清清动手给李然和迟蓦各倒了一杯水,在小然很轻很轻地喊了她一声妈妈后,她才一咬牙,狠下心来不怕丢脸地说,“小然,妈妈没人教,不会当妈妈……但妈妈真的是爱你的。”
“你是妈妈第一个孩子,我非常期待你的到来。那时候我的生活里全是你。”
李然曾经每天都在寻找爸爸妈妈到底爱不爱自己的证据,通过短信,通过电话,通过一起吃饭时的习惯。
如果没有迟蓦,他可能穷极一生都会忍不住寻找这种“虚无缥缈”的爱,深陷其中。
人就是这样吧,不到最后一刻真正死心,都会想证明自己重要。
跟许多家庭相比,李然在心里想道,他已经幸运太多了。因为他的父母会承认错误,一旦走出某些怪圈,不再纠结执着,他的父母也会自我反省。
可是亲耳听到笃定的爱,李然的第一反应并非狂喜,而是被那些曾经受过的委屈一股脑儿地淹没了。差点儿被淹死之前,波涛海浪上飘来一叶扁舟,载着他往岸边荡漾。
他不是在四十九岁、五十九岁,更不是在父母寿终正寝之前才听他们打着后悔的名义,躺在病床上起都起不来的时候吝啬地施舍一点爱,气若游丝地告诉孩子,自己其实是爱他的……这样的话就太迟了。
李然在十九岁就品尝到了满腔委屈可以烟消云散的感受,他的眼睛被一阵酸涩占据。
视线模糊了。
因为妈妈没有爸爸妈妈,所以妈妈也不会当妈妈,是妈妈的妈妈辜负了她,抛弃了她,所以妈妈磕磕绊绊才做了不够好的妈妈……
眼泪即将夺眶而出时,李然嫌自己太丢脸,下意识地拽过迟蓦的手掌,把脸埋进去挡眼泪。
白清清看他哭,也要哭,见到此情此景顿时不哭了,整个人一激灵。
“小然,你……”
“阿姨,”虽然迟蓦对于小孩儿这种下意识的举动感到非常爽,但此时他不得不及时出来打个圆场,音色不冷不淡,“小然之前因为你和李叔叔伤心过很多次,他长大了,怕被笑话,不想让我看见就会这样哭。等过一会儿他就好了。”
一听李然因为自己和李昂伤心了太多次,好不容易细心了一回、并且差点儿把真相看出来的白清清,立马不敢激灵了,自责地静坐在一边。
这次换捧着迟蓦手掌当手帕的李然激灵了。他在他哥掌心里睁开眼,睫毛扫啊扫,什么难过啊什么委屈啊,全被吓得无影无踪,没一个留下来陪李然的。
幸好李然近墨者黑,被迟蓦影响得会装了,他默默地继续低头“哭”了一会儿,等这个一会儿的时机成熟才抬起头来,顶着两只红眼睛淡定地说:“我哥说得不太对……妈,我也没有因为你和爸难过太多次的,你不要觉得难受。对了妈,我跟你说,昨天我跟我哥去买小蛋糕,遇到了一个姐姐……”
他着重讲了李小姐和男友之间的误会,大概只是因为想转移话题。可白清清听完,沉默了半晌,最后喃喃说了一句是吗?
她想起李然的专业,有些怀疑地问道:“小然,你学的这个心理学……真的有用啊?人的心理也会生病吗?”
“有!有有有!”提起自己的专业李然当场来劲儿了,他学这个是为了迟蓦,但越学越觉得有意思,想跟白清清卖弄卖弄。
他不知道,正是他这通卖弄般地讲解,令向来总是“自以为是”的白清清怀疑自己有病。
第二天她就一边质疑一边去医院约了一个心理医生,开始了接下来大半年的咨询与治疗。
而这时李然和迟蓦,一碗水端平地去看了李昂。
“爸。”李然在身后小花园的满园花色里弯着眼眸,喊道。
“我昨天去市中心了,想着去看看你,还没去呢你就给我发消息说这周要回来。”李昂刚一见到李然,就显得特别高兴,仔仔细细地打量他现在和上个月相比有没有长一些肉。
而后他一拽李然的胳膊,伪装能力奇差地背过身去避开了迟蓦,两颗脑袋挨得特别近,像要和人密谋什么事儿,更像和人分赃似的说:“小然你要钱吗?我有100万,分你一半啊。”
第103章 吵架
“啊?”李然震惊,音量不可控制地拔高了,意识到李昂把他拽到一边就是为了不想让他哥听见,连忙拿一只手掩住嘴,将嗓音压低八个度,非常配合地问道,“你哪儿来那么多钱呀?”
“你裴叔叔给的。”李昂并没有性情大变,说这句话时不疾不徐,和之前没什么区别,可大抵是李然高度遗传他,父子俩本质上是一种人,李然听出了他话音里轻快、细碎的雀跃。
李昂小声:“小然你银行卡号发我,手机不能大额转账,我下午去银行转给你……”
“他有钱。”这时,被刻意忽视的迟蓦幽幽地从他们身后探出一颗头,幽幽地说道。
此人不由分说地插在父子俩中间,表面在笑,实则眼神极其阴暗地端出一点友好的意思,冲李昂沉声说:“李叔叔,这个就不用你操心了吧。”
李昂吓了一跳,肩膀猛地耸起来,差点一蹦三尺高。
正常人见到别人避开他说话都会讲礼貌不会靠近,毕竟是悄悄话嘛,而迟蓦显然不正常,他像个背后灵似的冒出头,李昂哪儿经历过这样被阴风吹后背的惊悚时刻,那颗跳了几十年的活泼心脏仿佛都跟着停跳了几秒钟。
“是吗……有钱就好,有就行,哈哈。”李昂音量从低转回正常,看完天花板又看地板,略显尴尬地说道。
随后忧心地看向李然,想叹气,他儿子招惹的變态更變态。
谁知李然根本不怕他哥。
看到迟蓦既不高兴又阴鸷地盯着自己,李然嘿嘿地笑了,熟练地把黑锅推走:“这是我爸说的,不是我。”
李昂:“……”
像话吗?大孝子!
“我有钱啊爸。”大孝子李然哄完他哥,立马掏出手机跟他爸演示,“我有两百万了。”
李昂瞳孔微震:“啊?!”
“爸你看,银行余额。我刚认识我哥的时候手上只有两万块钱呢,他说要帮我投资——我哥他真的特别厉害!”不信手机不信银行,只相信现金,做了十几年山顶洞人的李然又往前迈了一步,他开始慢慢地相信世界。他哥说过人生在世,有时候连自己都会骗自己,偶尔相信一下世界没事儿。
所以李然以前只用来接打电话和发消息的手机,终于绑定了银行卡,刚开始因为太好奇,还在网上买了好多东西呢,每天都要领两三个快递,体会了一把花钱如流水的肉疼感受,真是太方便了。现在给李昂看的页面,就是银行卡显示的余额。
李然没忍住嘚瑟,道:“诶呀,我真富有啊。”
要是人有尾巴,想必他此时已经因为嘚瑟而左摇右摆了,李昂看得心里软乎乎的,脸上漾起一个笑容。
直到今时今日,再到此时此刻,他那点儿容易风声鹤唳、甚至总会夭折的信任,才真正地生出一层坚定,完全相信了迟蓦。
原来情至深处,變态的爱也会以尊重与健康为基石。
李昂放心地心想:未来几年他不在,小然会照顾好自己,小蓦也会照顾好他。
他要的无非就是这些,没有其他了。
这个周末过得繁忙充实,和李昂一块儿吃完饭,李然高高兴兴地领着他哥打道回府了。
周一还要上课呢。
走前迟蓦故意冷下脸来,难得贱心兴起,化身为狗王对着爷爷奶奶乱“咬”了一通,说要把他们抓回去带给小叔严加看管。
反正他们现在也不怎么旅游了,在哪儿住都是住。
程艾美气得鼻子冒烟,拿起不知道从哪个犄角旮旯扒拉出来的拖把棍子,高高举起,指使着一身的老胳膊老腿儿追着迟蓦夯了三条街——当然是夸张说法。
不论过程如何滑稽,结果是她赢了,成功地把狗扫地出门。
“把你打出来就算了,怎么还打我呢。你是狗王,我又不是小狗。”莫名其妙被连累的李然坐在回市中心的车里,不满道。
“嫁鸡随鸡,嫁狗随狗。我是什么你就得是什么。”迟蓦单手扶方向盘,另一只手不客气地点了点小狗李然,“坏孩子,再骂我,到家有你好受的。”
立刻接受“嫁狗随狗”的李然做了一回大丈夫,非常地能屈能伸。他讨好地弯眸笑了笑,双手捧奇珍异宝似的攥住迟蓦想戳他的手指,体贴地亲了亲。
他们这般亲密无间,一看就会腻歪地好一辈子。李然压根儿没想过,他会跟他哥吵架,还吵得差点儿把房顶掀了。
回到学校大概又上了一个月的课,七月中旬,为期两天的考试结束了,李然的大一生涯也圆满地画上了一个小句号。
由于他各科的作业完成情况总是优秀,考试成绩一直名列前茅,每科都达到了高分要求,学校组织的活动积极参加,他成功推销了“平行世界”的经历也算作了他的“创业能力”,因此能拿到国家奖学金,辅导员已经提前跟他讲过。不过这笔钱大二上学期才能划下来。
往自己的小金库里又增添一笔资金,美滋滋的。
这段时间“平行世界”也迎来了真正的春天,扎着一双翅膀自由飞翔,不止在李然的大学里开辟出一片新天地,附近大学城也全被它搅得“天翻地覆”。
功劳都得算在保温杯头上。
大型游戏广告的投入,动辄几十万上百万,偶尔甚至能高达上千万,成本高昂。而李然这个对现代科技游戏毫无建树的幸运儿,仅用一款保温杯就打开了新一代年轻人的市场。
真诚终究打败了傲慢。
他在自己学校无偿赠送了一千多个保温杯,就算一个杯子一百块,成本也就十几万而已。迟蓦之后命人抄答案,用同样的方式来回奔走在其他大学之间,每所大学送三千个保温杯,发完就回来。效果奇佳。
未来几年,“平行世界”的玩家受众数据时常更新,完成了从三十岁以上到十八岁以上的蜕变,成为了一款名副其实的现代科技游戏,并且非常大众。
其中以大学生为主的小年轻最为热爱,他们还流行起了一段特别中二的说辞——当我在年纪尚轻时就懂平行世界的分量,珍视它、爱护它,那我在面对满目疮痍的现实世界时,也许能更从容。我不逃避,我将勇往直前。
“哈哈,我真厉害呀。”李然刚给迟蓦沏了咖啡,看到平行世界的数据,骄傲地挺胸感叹。
迟蓦点头:“太厉害了。”
将近两个月的暑假很长,李然不想荒度人生,和他哥整天待在床上探讨生命大和谐是绝对不可能的,他又不是生物老师,也不是解剖学老师,用不着一遍又一遍地熟悉臭男人的身体构造。
他在手机便签上写了一串计划,第一项就是为他哥打工,使劲儿赚他的钱。
暑假能赚万把块呢。
“哥,我们学院每年都有去国外做交换生的名额,等开学我想试着申请一下,”李然看着手机里最后一项不着急的计划,随口说道,“我学习不赖,说不定就能申请上呢。”
“中国学不下你了啊?还要跑去国外?”迟蓦一听眉头皱得老高,冷酷地泼他冷水,打断他的痴心妄想说,“不许申请。好好在你的学校老实待着。”
“不申请就不申请嘛……干嘛那么凶……”李然咕哝道。
他本来就是随口一提,八字还没一撇的事儿呢,没想到他哥反应这么大。心里的奇怪压倒了学习,他把出国抛在脑后,趁总裁办里只有他们两个,扑上去把迟蓦按在椅子里,两手扯住他的脸,表情也非常凶狠地说:“不准凶我!干嘛生气!我又没怎么你!跟我道歉!快点儿啊!”
“……”
迟蓦压下方才一听小孩儿要离开自己而翻涌的戾气,双手掐住李然的腰,省得他跟自己算账时幅度太大翻到地上去,认错态度良好道:“乖宝,对不起。”
李然是个“土生土长”的中国人,这辈子就跟迟蓦去英国答过一次辩,回来后还倒了两天时差。他说听不懂鸟语,以后再也不会出国了。
这时他说要出国留学,肯定只是说说而已,他才不会去呢。
迟蓦没把这个当回事儿。
然后等李然开学,跟他提了第二次:“哥,申请交换生名额有点麻烦,现在就要准备了。”
迟蓦脸色阴沉,装聋作哑。
他没搭理李然,还在李然想继续说的时候,恶狠狠地把他扒了,一味地对他嘭嘭嘭。李然一张嘴只会哭叫了,抽抽搭搭地倒气呼吸,再也说不出其他废话。
周末在床上平瘫了两天,可怜地在被子里抹眼泪。
被幹服的李然老实巴交了一个月左右,国庆放假的时候,在家既不死心也不怕死地跟他哥提了第三次,说:“哥……我想试试嘛……”
“试什么?你想去哪儿?李然,你到底是想出国留学还是想离开我啊?”迟蓦冷声说道,一双碳黑的眼睛目光如炬地钉在李然脸上,脸色阴沉得可怕。
那道冰冷的眼神直勾勾地锁着李然,似乎在说,但凡李然敢再多说一句,别说国外,连现在的大学也不用去了。
李然没有被他哥阴郁的脸色吓到,被他哥说的话气到了。他一下子从沙发上站起来,低头瞪着迟蓦质问:“你说什么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