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不见仙踪
原以为迟蓦只是随口一说,没想到是他的前车之鉴。
李然说道:“哥,我好像想起来了……”
想起来又能怎么样?
迟蓦也揍完了。
李然胆子那么小,就算现在被迟蓦养大了,也不敢说你让我揍回来。
“都想起什么来了?说给我听听。”迟蓦夹带私货的揍完人心情舒爽,“说错的我纠正。”
李然转过身来,没头没尾地往前撞,一把抱住迟蓦。
迟蓦一怔。
被尘封的记忆重启,带给李然的悲伤分毫未减。
时间是有厚度的,他在这种日复一日的沉默里终于敢清晰地感受十四岁的自己也会委屈,不想懂事,想快乐。
只是如今他更加难过,更加悲伤。他想到刚从戒同所出来回国的迟蓦,因为羽翼未丰不能亲自来,悄悄地联系他,刚得到同意后还没聊上天又被他删掉,该有多难过多绝望呢。
心里有他,才会心疼他。
李然紧紧地抱住迟蓦,低头将整张脸埋他胸膛里,呼吸一会儿轻一会儿重,不一会儿迟蓦便感受到胸口传来一小片温热。
小孩儿在哭。
呼吸轻时在默默流泪,呼吸重时在小心地吸鼻子。
“傻孩子。”迟蓦轻声说。
他宽大的手掌按在李然脑袋上揉,都过去那么久的事了还能哭成这样,真是脆弱啊。
可他什么都没说,将李然的脆弱全招揽过来,化为温柔地诱哄:“哭吧。等哭完以后就不准再为这件事哭了——宝宝乖。”
不讲道理地哭完一通,李然情绪疏通完毕,被不好意思的感观反扑,头几乎能垂到胸口去。
然后他一言不发地把迟蓦轻轻推了出去,半个字都没说。
房门关闭。
在门口呆立半天的迟蓦又想笑了,气得牙根痒,真想咬李然的脖子磨磨牙,再问问他脑袋里装得是不是都是木头!
送走几位不请自来的不速之客,冷脸在客厅断后的迟危看见疑似被赶出房门的迟蓦,心情好多了,欣慰地说:“落水狗。”
迟蓦:“……”
李然洗澡的时候,看到镜子里的自己眼睛红得像只兔子,不过没肿,不然得多丑啊。
要是让迟蓦看见……不能让他哥看见。
他哪儿能想到,以后迟蓦看他哭的机会多得数不胜数。
面对面听他哭,把他抱起来听他哭,从后面听他哭,将他怼到墙壁上听他哭……各种哭泣应有尽有,翻来覆去地不重样。
头发淅淅沥沥地滴水,李然用毛巾擦到半干,再用吹风机吹到蓬松。
不敢不吹干就睡觉,让他哥知道了又要教训他。以前自己住时,李然把自己照顾得很好,吃得好睡得好,没生过病,但一个人住总会养成独有的坏习惯。
比如他洗头发从来不吹干。
甚至有时连吹都不吹,草草地擦完头发后,就那样完全不管它,晾着,春夏秋冬毫无例外。
他不喜欢用吹风机,这玩意儿在头顶来回吹,李然总觉得烘得头嗡嗡的,害怕它爆炸,自己也要跟着一起爆炸。
最重要的一点是,热风从头顶往衣服里灌时,李然浑身上下就像过电,特别是腰身,莫名其妙酥麻得厉害,仿佛被好几只手一起摸,李然敏感得受不了。
搬到迟家和他哥一起住,迟蓦在一天晚上发现他不吹头发就要睡觉,冷着脸把他揪到床边坐好,亲自动手给他吹。
那次差点儿把李然吹得原地蹦起来逃跑。自己吹头发尚且觉得痒,别人吹感观更上一层楼。
他有种迟蓦摸他的错觉……
“嗡、嗡。”
手机传来两声震动,拽回李然总是过一会儿就要想起迟蓦的思绪,他把吹风机的线缠好,有序地收进抽屉,看消息。
白清清:【小然,今天你赵叔叔跟我说除夕那天你从家里离开的时候,有点儿不太开心。】
白清清:【你赵叔叔跟我说他忘了自己说过什么话了,但他觉得是因为他的原因,让你别往心里去。你没有往心里去吧?】
除夕时白清清让李然住在她那里,就像前几年那样。李然不想打扰他们一家人,决定和他哥回家过年,顺理成章地拒绝了。
白清清生了气。
当时李然不懂妈妈为什么生气,回来和他哥诉说委屈,又自己想了一整晚,才想明白他妈大概是误会他翅膀硬了要飞走,又有种儿大不由娘的悲哀,自己理解出多层意思,越想越伤心越想越生气,没送李然就回了房间。
但李然真的只有一层意思。
他就是想和他哥过年。
过年那天李然跟爸爸妈妈发新年快乐,领了他们的红包,活泼地说了些祝福的话,没说这些不开心的事。
等大年初一过去,李然才对白清清解释说,他说的话没其他意思,也没有不在乎妈妈,白清清这才开心起来。
看着白清清发来的消息,李然不知道赵泽洋用温和的语气跟白清清说了什么,但能想到在大人的眼里,这些只是小事儿。
李然从小懂事,肯定会说不介意,绝对不会往心里去的。
可他今天又有了不一样,他没说这种懂事的话。
隔着手机屏幕打字显露不出情绪,李然不想让妈妈误会,按紧语音键轻声说道:“我当时往心里去了,还忍不住哭了呢。我哥哄了我好久。”
白清清乍然一惊。
她从来没听李然这样表达过自我,一瞬间惊讶地不是他受委屈到都哭了,而是他儿子变化真的好大。把语音来回听三遍,后知后觉地听到那句哭,白清清心里才泛起涟漪般绵绵密密的疼。
两个人通了一场电话。
“他说什么了?怎么委屈成这样,”白清清说道,“都没跟他一块儿住怎么还能跟你胡说八道。小然,妹妹们还小,我平常也忙,我知道我有许多地方照顾不到你对不起你,所以你遇到什么事一定要主动跟妈妈说啊。”
“没有的妈妈,你对我很好了。”说一两句是倾诉感情,说五句十句是挑拨离间,李然肯定不会说坏话,而且从赵泽洋的角度出发,暗示他不是亲生儿子养不熟的话也没错,李然并不想去共情他,但也不会去破坏他们现在的家庭氛围,小声,“具体说的什么,我也忘了。反正不是什么大事情,早就过去了呀。”
“已经过去的事就不要去想了嘛,没事的。”
最后挂电话时,李然用平常乖巧的语气说:“妈妈,我想让你好好的,想要你平安健康。所以……你现在的年龄不适合生宝宝了,风险很大,真的。”
白清清愣住。她这个儿子从小就不是会说话的苗子,哪怕他关心你,急得要死,他也只会默默地待在你身边陪伴你,时不时喊一声爸爸,妈妈,以此证明他在呢。这就是他能做到的、最好的安慰方式。
其实他心里有许多关心的话要说,也许也已颠来倒去地演练过许多遍,但话到嘴边,那些字词一个一个生出针脚来缝住李然的嘴巴,把他憋得脸颊通红也说不出那些漂亮的排场话。
短短半年,他不知经历了什么,大胆地褪掉窝囊的外皮,以更柔软的自身接触世界,一点一点地试探着,竟然不怕受伤,尝试用千言万语表达真情。
死亡之前,语言苍白无力。
生者面前,语言姹紫嫣红。
良久的愣神过后,白清清笑出声来,说:“当初见过小迟一面,他说什么都教你的时候,我还不怎么信呢。没想到他是真什么都教啊,你现在学这么好,有没有好好地谢谢人家啊?”
突然提起迟蓦,还是从白清清嘴里冒出来,李然啊了声,陡然一慌,结结巴巴地说:“有的吧……有的、有的。”
白清清心不够细,根本注意不到这点:“放心吧儿子,我有你和两个妹妹就已经够心满意足了。我得多想不开都快四十了还要再生一个啊?脑子又没病。”
她笑道:“你们仨没一个省心的。只要你们全都无病无灾顺顺遂遂的就好,比什么都强。”
李然放心了,笑了。
第二天众人决定打道回府。
一大清早程艾美就东走走西停停,眼睛总盯着李然,把他当时间的钟摆,在时间缓缓流逝的过程中,程艾美都快烦死一直待在李然身边的迟蓦了,成天跟没见过似的,没日没夜地黏一起。
还没谈恋爱呢就这样,谈了恋爱还得了?这冷脸狗王不得把小孩儿关在房间里面……
真造孽啊。
程艾美心里骂骂咧咧,祈祷迟蓦离远点儿,等李然终于落单的时候,她一下子夺过去,手心里半露着一串菩提:“快去闹迟蓦,让他今天带你回家,否则我就把菩提还给他,还说是你昨天给我的,你藏他东西。这破地方奶奶我是一天也待不下去了!”
菩提就是一把回旋镖,李然哪儿敢让奶奶告状,心道回去后就把所有的菩提珠都藏起来,接着慢腾腾地去闹他哥了。
迟蓦去哪儿他就去哪儿,亦步亦趋地跟着,一会儿挠挠他哥手心,一会儿拽拽他哥衣角,一会儿牵牵他哥的大手。
最后声若蚊蚋:“我们今天回家吧,哥哥。”
迟蓦:“。”
迟蓦盯着他,良久未言。
程艾美看出来他是惦记着自己和叶泽在场,否则不知道要干出什么上头的混账事儿呢。
等收拾完东西,二老像是年轻二十岁,差点儿在客厅里跳二人转。迟危冷笑地看着,当着他们面对迟蓦说道:“让他们按时吃药,只要有一次做不到,直接给我打电话。”
“到时候我和阿晚会去接他们,以后就都跟我们住吧。”
迟蓦答应道:“行。”
程艾美/叶泽:“……”
人的东西收拾完,还有猫的东西,大包小包地特别丰富。
李然打开航空箱,往里面放了一个肉罐头,吸引黑白无常进去。黑哥闻到肉香,毫不设防地要跑过去吃,经过迟危腿边时被这个不要脸的人类一把拽住一条前爪。迟危蹲下来说:“你看它要留下来陪我,做我家的猫。这猫比人懂得圆滑世故啊,不错不错,那就留下来吧。”
“喵呜——喵呜!”黑哥狂轰滥炸地叫唤,顺势倒在地上用两条有力的后腿狂蹬迟危。两脚兽自当岿然不动,根本不怕它伤到自己。
“小叔!那是我和我哥的小猫!”吓得李然不再优哉游哉地等猫自行过去进入航空箱了,他冲过来抱起黑哥就走。
迟危甩甩手上的毛,太轻了甩不掉:“它自己非要留下。”
李然:“它才没有呢!”
接着又赶紧抱起没一丝危机感的白猫,一条胳膊搂一个,同时警惕地盯着迟危,缀在迟蓦身后催道:“哥,快走啊,我们快走!快跑快跑快跑快跑快跑!”
迟蓦果然听他的,一手拎着行李箱,一手拽住抱着俩猫的李然头也不回地走了。
连航空箱都没要。
迟危还想说什么,叶程晚哭笑不得地制止:“你够了啊,哪里有一点长辈的样子。”
迟危:“他们一点儿都不孝顺,哪儿有晚辈的样子?”
程艾美叶泽重获新生,一出门异口同声:“芜呼!”
回家途中,黑白无常由于跟后座的老两口不太对付,都窝在副驾驶里的李然腿上睡大觉。
一黑一白的团着,阴阳八卦似的。珠联璧合,天造地设。
李然一只手撸一只猫,侧首看看他哥,又从后视镜里看看喜上眉梢的爷爷奶奶,心里暖烘烘的。
他第一次在新的一年里尝试许愿:希望明年还能这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