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Fine不Fine
到了家门口,他解开安全带,说:“谢谢哥,回头你把酒吧的损失算算发我吧。”说完,他去拉车门,却发现上了锁,他回过头去看段青时,“哥,解下锁。”
段青时整个人掩入半边黑暗,他没动,单手架在方向盘上,问:“晚上上我那干什么去了?”
到底还是开口问了。
钟知意不想段青时送他回来,一路上坐立难安,怕的就是这个。他想了半个小时,也没想出一个逻辑满分的答案,只好发挥他的特长,胡言乱语道:“哦,我在隔壁街吃饭,想着上哪儿喝酒不是喝啊,这钱还不如让你赚了呢,就去了。”
这话说完,钟知意就感觉到驾驶座上的低气压了,不过段青时言语上倒是没表现出来,语调还算平静地问:“受了伤去喝酒?”
钟知意刚想出来个糊弄段青时的理由,还没来得及说出来,段青时就不给他糊弄的机会了,接着问道:“听不明白躲远点儿是什么意思吗?”
“听明白了。”钟知意紧紧扣着座椅,“我就是没想那么多,下回就知道了,抱歉。”
不知道这句话又怎么戳了段青时的肺管子,他解开安全带,忽然靠过来,握住钟知意的手肘把他压在了座椅上。
冰凉的吊坠重重敲击在钟知意的心口,吓得他一动不敢动,抖着瞳孔和段青时对视上。
段青时睫毛很长,浓密平直的一排,平时总是压着眼皮看人显得他很凶。只有去看钟知意时,他才会这样垂着眼睛,睫毛在眼下铺开一小片温柔的阴影,藏在双眼皮褶皱里的一枚棕色小痣也露出来。
他们距离太近了,钟知意心脏狂跳,这熟悉的压制感让他有种段青时下一秒就要吻他的错觉。
“下回就知道了。”段青时笑了下,“钟知意,哪来的下回?”
段青时没太用力,但几颗沉香珠硌着彼此腕间的皮肉,钟知意很快就感受到轻微的痛。
他挣了挣,没挣开,无奈地说:“好,没下回,我保证。”
段青时直直地望着他,没松手,也没说话,皮肤的温度隔着一层薄薄的衬衫烫着他。
两年算很久吗?不过七百多天。可是不过七百多天,钟知意再回过头去看段青时,竟然会开始看不懂他。
为什么问这个让彼此都尴尬无言的问题,又为什么生气?
段青时想得到一个什么样的回答?是想听他说,哥,我忘不了你,我还爱你,我后悔了吗?
钟知意用短短几秒钟,想到一个最潦草的,最不贴近现实的答案。之所以说它不贴近现实,当然是因为这事儿放在任何一个人身上,都不可能再给钟知意一个好脸,别说帮他解围,就是他嘎嘣死那,都要拍手叫好的程度。
还不了的债,就放那儿吧,放那儿不管也比现在搅扰段青时平静的生活要好得多。
段青时握他握得更紧,像是竭力忍耐着什么,钟知意放松了身体,往后一倒,说:“到底是让我有下回还是没下回啊?要不你告诉我,哪个回答你满意,我就说哪个行吗?”
段青时放开了他。
钟知意揉了揉手肘,说:“哥,我得回家了。”
段青时打开门锁,在钟知意推开车门要下车时,他说:“我们认识了二十年,不是二十天,你撒没撒谎,我一眼就能看出来。但我问了,你答了,那我就当你说的是真的。你没那个意思,我也没会错意。以后不管你再做什么事,为什么去做那些事,只要不是你后悔了想回头就行。”
“回去吧,好好养伤。”
“‘何日君再来’,等的不是你,别有什么心理负担。”
【作者有话说】
小宝们替哥和知意擦擦眼泪吧
第13章 我为什么非得承认呢?
“你不说我都没发现你那酒吧名儿还有这层意思呢?”钟知意用力握住门把手,“我没往那方面想,什么都没想,真的。”
段青时偏过脸去看挡风玻璃,看上去是连随便两个字都懒得说了,用沉默赶他下车。
钟知意推开车门,用正常的步速往家门口走。身后发动机的轰鸣声越来越远,直至消失在空荡的山林之间,钟知意才停下脚步,回过了头。
夜色像海,钟知意沉在里面,有点喘不上气。他盯着海浪般摇晃的黑色树影看了一会儿,浑身泄力地靠在了围栏上。
钟维从一楼小客厅的窗户看见他了,打开窗,高声问:“不进家门你站那儿喂蚊子呢?”
钟知意缓慢地转过头,嘴角缓慢地扬起来,“我吃太撑了,消消食儿。”
又站了五六分钟,钟知意进了家门。徐润清上下打量他,“怎么穿成这样?你是去吃火锅了还是去约会啊?”
这是他的伪装,不过没装明白就是了。钟知意边走边说:“我跟谁约会?谁规定吃火锅不能穿衬衫啊?我一身的味儿,先去洗澡了啊。”
“别沾着水!”
“知道了!”
钟知意大步跨上楼,小跑进房间,轻手轻脚地锁上房门,直接去了卫生间,蹲在马桶边吐了一通。
他晚上就吃了点笋和水果,没吐出什么东西。但呕吐的欲望一直到他吐出酸水来,也没有半分消解。眼前开始出现大片大片的黑,他缓了会儿,等能看清东西了,扶着一旁的洗手池站了起来。
胃里空,脑子也空,钟知意刷完牙,坐进浴缸里。坐进去了一两分钟,他才发现自己没脱衣服。站起来脱了衣服,重新坐回去,又反应过来浴缸里没放水。
“真是邪了大门儿了!”
打开水龙头,丢进去一颗浴球,钟知意总算顺利地泡了澡。擦干净水,换上一套柔软的睡衣,他把椅子拖到窗前,看着窗外银杏树的树影发起了呆。
段青时什么意思呢?
是二十年,不是二十天,所以现在做不到对他视而不见,做不到无视他玩笑的态度,也做不到无视他的接近吗?
钟知意下巴搁在膝盖上,伸手去够桌面上的烟盒。没点烟,只是盯着白色的烟盒看了一会儿。
这两年他一直在抽这款烟,这个行为背后所代表的含义压根经不起深想。但这也无可厚非吧,得是多没心没肺的人,才能把二十年一股脑全忘了,看见旧爱一点感觉都没呢?
他姐问他什么时候才能不骗自己,他也不知道,但不骗自己就感觉过不下去。
“我这辈子一定能发财”,“这个坎儿过去就好了”,“太心烦了出门花点钱吧”,谁活着不骗自己,不哄着自己?他说一句“我已经不爱段青时了”又怎么了?他为什么就非得承认呢?
钟知意撇撇嘴,把烟盒丢回桌上。
人果然还是得有事做,有事做才不会胡思乱想。他才歇了两天,就总忍不住去琢磨从前。一琢磨,想起的全是段青时的好。他到底有多好,每次想起,都像是吃了裹着刀片的糖,又甜又疼。
思考消耗能量,钟知意有点饿了。但一楼客厅还亮着灯,他去厨房拿吃的,免不了被猜疑他出门到底是干什么了。
少说点谎吧,圆谎的样子真的太狼狈了。
想到这,钟知意后悔答应了他爸回来多住几天。自己一个人待着挺好,想干什么干什么,干什么都不用忍着。
在椅子上坐累了,他回床上躺着,盯着天花板什么也没想,整个人和脱离了现实世界一样。这种感觉他很喜欢,像短暂的死亡,但有人不想让他一直死着,给他发了条信息。
钟知意拿起手机看了眼,乔敏行发来信息问他伤怎么样。他回了个“I’mok”的表情包,想再问问段青时回去了没,又觉得没劲,锁了屏,把手机丢到了枕头边。
周天徐润清有安排,一大早就得走,钟维有事也要出门,钟知意特意定了早上七点的闹钟,陪他们吃了早饭。昨晚饿着睡着,早饭就吃得很多,他在院子里溜达着消食,不知怎么的,溜达到了隔壁院门口。
阳光很足,但温度还不算高,钟知意蹲在树荫下揪了几根酢浆草的花茎,放进嘴里嚼嚼吃了。特别酸,酸得钟知意想抽烟,但他没带烟下来,又实在不想再跑这一趟,只好磨了磨牙齿忍着。
没几分钟,一辆黑色的商务车从车库开出来在他面前停下。钟维降下车窗,问他:“蹲这儿干嘛呢?”
钟知意随口道:“晒晒太阳。”
“晒太阳你躲树荫底下?”
钟知意站起来,走到车边,摊开掌心,“爸,给支烟。”
钟维不抽烟,冷不丁地还真拿不出来,前排的司机见状把烟盒递了过来,“我这儿有,就是怕你抽不惯。”
“这有什么,谢谢叔。”钟知意抽了支出来,点上了,把打火机也还回去,叼着烟冲他爸摆了摆手,“你跟我妈晚上回家吃饭吗?”
钟维看着他笑了,“回。出汗对伤口不好,你在家好好休息,别出去乱跑。想吃点什么跟阿姨说,要不给司机打电话,让他给你送过来。知意,你好好的啊。”
“这话说得我好像怎么了似的,快走吧您。”
送走了钟维,钟知意又在同样的位置和徐润清道了别。
爸妈都不在,钟知意感觉很轻松。他回了房间,什么也没干,就只是躺着。躺到快中午,阿姨上来给他送了饭,他可能真是让早饭撑着了,一点胃口都没有。
不想吃,更不想被念叨,他端着餐盘进了几回卫生间,又端出来,最后还是强迫自己把饭吃了,又抽了张纸巾擦干净了边缘的菜汁,将餐盘送回了厨房。
就干了这么点事儿,他累得动动手指都很难,于是又躺回床上。
睡睡醒醒,一整天就这么过去了。
周一钟知意自己去医院换了药,周二在床上躺一天,周三又去换药,周四约了常酉酉吃饭,周五去单位最后一次见了老杨。
“想好了?”
钟知意说:“早就想好了,是您非要我再想一星期的好吗?”
老杨没再留他,只是说:“这一星期我倒是想明白了。人生能分阶段过,比稀里糊涂一辈子强。”
“那是。”钟知意点了点头,“请您和总编放心,我走了不会影响环港商场和圆桌周刊的商务合作。”
老杨瞪他,“臭小子,我没想这个。”
钟知意笑了,“想没想都这样,我走了啊。”
晚上是散伙饭,老杨请客。不过老杨露了个脸就走了,说他在,年轻人放不开。但大家其实都知道,他身体上一堆毛病,家里怕他偷偷在外边儿喝酒,给他设了门禁,加班都得回家加。
大家笑着送老杨离开,举起酒杯,又用祝福送钟知意离开。
说是散伙饭,但气氛并不低沉。虽然有不舍和感慨,但谁都知道,抛开理想这玩意儿不说,这份工作对钟知意来说并不是什么好选择,他走了,有更好的生活在等着他。
钟知意的伤口明后天就能拆线,因此他也没收着,跟谁都要喝两杯。喝到最后,全场就他一个走不动道的,几人合力把他搬上车,常酉酉和小番打算一块送他回芷兰庭。
钟知意本来都躺下了,一听常酉酉报的地址,他不干了,说不回家,要再去喝一场。
“别折腾了行不?你都喝多少了?”
钟知意人站不稳,但力气挺大,挣扎着就从车上下来了。常酉酉没办法,问他要去哪儿,他先是笑,接着眼皮和嘴角一齐垂下来,像是困了也像是要哭。
“‘何日君再来’,我就想去那儿。”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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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装醉
常酉酉知道那酒吧是段青时开的,想着送他过去和送他回芷兰庭一样,便哄着他说:“好好好,你先上车。”
钟知意眯着眼睛,竖着耳朵,等听到常酉酉和司机说了酒吧的地址后,他才放心地躺下了。
往常钟知意喝多了就直接睡了,但今天不知道怎么回事,车开出去十来分钟,常酉酉一低头,看见他还睁着眼睛。
人不清醒,眼睛也红着,常酉酉低声问:“哭了?这么难受就别去了,回家睡觉吧。”
钟知意反应慢了好几拍,等黄灯变红又变绿,他才慢吞吞地说:“为什么你们总是说我在哭?我的眼泪明明都流在……”他指了指心口,“都流在这儿。你们怎么发现的呢?嗯?酉姐,你来说说。”
“装开心是装不出来的。”常酉酉叹了口气,“你早就不开心了,并不是从和段青时分手才开始的是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