单选题 第13章

作者:Fine不Fine 标签: 破镜重圆 年上 HE 竹马 近代现代

他是疤痕体质,随便受点儿伤就会留下印子。手腕连着手背几道紫红色的伤疤也许会一直跟着他,就像他腹部右侧的那道刀伤一样。

两年多了,这道差点要了他的命的伤仍然会隐隐作痛。

那些时不时出现的隐痛背后藏着他和段青时所有亲密关系断绝的原因,这道伤永远都会在,段青时永远会在,这个世界上就是会有永远忘不掉的人。

钟知意扯着嘴角笑,镜中的人也对他笑了一下。

“难受吗钟知意?但这才哪到哪啊?”

飞机在下午三点从荣市起飞,晚间六点二十分落地津川机场。钟知意下了飞机,打了辆车直接去了酒店。

钟知意第一次来津川市是为了调查水果罐头加工行业的黑幕。这里盛产黄桃,一个叫做玉光的小县城几乎被罐头加工厂和黑作坊填满。他暗访的那家工厂上半年加工桔子,下半年加工黄桃。烂掉的水果去除坏的部分,剩下的仍然投入生产线。工人们不戴手套,穿着拖鞋,操作间苍蝇乱飞,地面全是黄水和消毒水混合后的污浊液体。

用来制作罐头的水果并不都是新鲜采摘,还有部分在冷库里存了一年的旧果,贴在墙壁上的严苛的卫生标准简直笑掉钟知意的大牙,他还曾看到一个大爷把脚架在桔子筐上剪指甲。

钟知意最开始被分配到的工作是剥桔子,他穿着从市场上买来的十几块一件的老头背心和塑料蓝拖鞋,坐在小马扎上一剥就是一天,累得半死,腰都直不起来,还要因为偷偷把烂掉的桔子整个丢进垃圾箱,挨了很多顿臭骂,险些被辞退。

二十多天,他收集够了素材曝光了这家黑工厂,也因此再也没吃过水果罐头。

津川留给他的记忆并不美好,他爱吃的食物本就不多,又惨失一个水果罐头。这件事带给他的伤害太大,这三年里,他只来过津川一次,来时匆匆,去时匆匆,没敢多留。

在津川的这一夜,大约是身体到了极限,钟知意沾着床整个人就昏睡了过去。但睡的时间也不长,天还没亮透,他就醒了。醒来什么也没做,他躺在床上,通过酒店的那扇窗一直望着这座总是被灰雾笼罩的小城市。

在津川的酒店躺了两天,钟知意休息够了,坐着大巴去了玉光县。

他此行的目的地是一个叫做花塘的小山村,天色已经不早,山路难行,一来一回就要七八个小时,钟知意便计划第二天一早再出发。他在街上随便吃了点东西,找了间干净的宾馆住下了。

路上拍了些山里的景色,他把照片发给徐润清,退出和徐润清的聊天界面,看到乔敏行的头像上亮着小红点。

“干嘛呢?来玩呗。”后面附了个地址。钟知意点开看了看,是序时旗下的下弦月酒店。

尽管徐润清和苏云婉的关系很亲近,但严格上来说,他和乔敏行并不是会单独出来见面的关系。以往和乔敏行见面,段青时一定在,现在叫他过去,要么是段青时的意思,要么就是乔敏行让鬼上身了。

【我是知意大王你是谁】:我没看错吧哥,你约我出去玩啊?

【我是你敏行哥】:搓麻将呢。人少,凑不齐两桌,你有时间就来呗,天天在家闷着干嘛?

钟知意盯着这行字看了看,又发信息过去:青时哥在呢?

【我是你敏行哥】:不在,怎么?你俩现在的状态到有你没他,有他没你的阶段了?

钟知意说不是,转而想到段青时可能没把之前他俩见面的事告诉乔敏行。其实也能想通,段青时不说,就是他不想说,这种事就算是关系再亲近的朋友,说出去也挺没面子。

想通了这一层,他回复乔敏行:最近不在荣市。

【我是你敏行哥】:干嘛去了?

“来津川待几天。”

乔敏行念完钟知意发来的最后一条信息,转头看着段青时,“你让人躲远点儿,这下好了,两千多公里,够不够远啊?”

段青时脸色不太好看,拿起手机拨了个电话出去。

“在哪儿?”

乔敏行不知道对面是谁,跟他说了什么,只听段青时声音里压着火,“人都到津川了,你们在他楼底下等谁?等我去扇你们是吗?”

挂了电话,段青时把手机往桌上用力一丢,“这么厉害,不如开班教明星怎么躲狗仔。”想到那些照片,他气得笑出声音,“有的那点心眼儿全用我身上了。”

乔敏行见他脸色实在太难看了,突然乐了两声,“说你不想再和他有什么关系吧,你又是这又是那的。说你想和他再续前缘吧,你连一个联系你的机会都不给。跟我说说呗,你到底怎么想的?”

段青时说:“他想找我,怎么都能找着。既然他不来找,就说明他不想。”

乔敏行仔细品了品他的这句话,又问:“那他为什么不想呢?”

段青时瞥他一眼,“你去问他。”

乔敏行拿起手机,“我现在就问。”

乔敏行没段青时的那些顾虑,给钟知意发了条信息,直白地问:知意,你还喜欢段青时吗?

过去十几分钟了,钟知意都没回,乔敏行等得不太耐烦,刚要打个电话过去,信息就回过来了。

“都两年了哥,你再问这个挺没意思的。”

今天一个共友过生日,生日会安排在在下弦月酒店的泳池别墅。就算段青时不在集团了,酒店经理知道他过来,还是亲自带人送了酒过来。

段青时和经理聊了几句,返回二楼,看见乔敏行之后,问他:“回了没?”

乔敏行笑了下:“没。”

七月下旬,风还是燥热,段青时倒了杯冰镇的气泡酒喝了,倚着栏杆对乔敏行说:“钟知意想装傻装看不见听不见把这些事儿糊弄过去,想得美。”又像是在对自己说。

乔敏行递烟给他,他接了,就着乔敏行手里的火把烟点了。

乔敏行想到钟知意发来的那句话,换了个话题:“津川又不是旅游的地方,他往那儿跑干什么?”

段青时吐出一口烟,声音冷冷地散进一片吵嚷的热闹里,“去找虐。”

【作者有话说】

哥一天生完这个的气生那个的气

忘了和大王们说,这个镜还没破彻底(悄悄溜走

第18章 最后一道苟延残喘的日光

【我是你敏行哥】:喜欢或者不喜欢,选一个回答我就行了,说什么有没有意思呢?

【我是你敏行哥】:这话你敢当着他的面再说一遍吗?

钟知意隐藏了他和乔敏行的聊天框装没看见。锁了屏,整个房间重归黑暗,他裹住泛着潮气的被子,大脑放空,很快就睡着了。

最近睡眠失去规律,有时完全睡不着,有时睡着了很难醒。但能睡着总比睡不着要强,起码醒来的时候没那么累,就是觉得心里窝着火不知道往哪儿撒,憋得他额头上长了一大一小两颗痘,大的那颗正好在眉心,跟哪吒三太子似的。

小县城的早上特别热闹,钟知意出去溜达了一圈,买了两个炸得焦香的红糖饼。主街不算宽,时不时有物流车挤着人流缓慢驶过,上面拉着码得整整齐齐的罐头箱子。

钟知意那篇关于罐头厂生产乱象的新闻发出来后,玉光县的罐头加工产业遭受重击,一蹶不振。当然并不是所有的厂家都昧了良心,但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心态居多,通过这件事,他们也真正意识到利益共同体这一词的含义,政府的相关部门配合着几家大厂组建了监督工作组,把卫生标准和食品标准真正落到实处,到了今年,罐头加工产业才缓过一口气。

这是钟知意做这份工作的意义,说推动社会进步太装逼也太夸张了,只能说他在努力让这个世界变好一点儿。

可这个世界上的所有事并不只有一个维度。工厂整顿,倒闭,许多人失去工作不得不另谋生路,生活或许因此更为艰难,而那些被他选中作为暗访对象,对他没有防备,向他吐露真相的人,“因言获罪”而承受了更多——轻则被排挤,重则被报复。

在这个角度上,钟知意不能不去责怪自己。

罐头厂只是他所做过大大小小选题中的其中一个,钟知意一直在试图通过这些去理解这个世界的复杂和多面性,在积极意义中汲取能量,这些能量又在另外一个维度中被消耗。久而久之,消耗开始大于获得,他整个人便像一株缺水的小草渐渐沉郁下去。

钟知意知道他的性格并不豁达通透,也比常人软弱很多,以至于到了今天他虽理解,但内心深处仍然无法接受这种复杂。

三蹦子突突突的声音随着颠簸上下起伏,钟知意晃得眼前都出现重影了,车才停下。

“老板,车上不去了,剩下的路得用走的了。”

钟知意蔫不唧地应了一声,他往山上遥遥地望了眼,不太确定靠着那点记忆能不能找到花塘村了,于是又回过头和开三蹦子的大叔商量,“叔,要不你给我带个路吧,我再给你加两百。”

因为这多出来的两百块钱,大叔挺乐呵,一路上都在跟他聊天。钟知意走山路走得上气不接下气,只能嗯嗯啊啊敷衍着。两个多小时后,他们从一条小沟爬上一个土坡,才终于到了花塘村的村头。

两三年没来,村子里还是破落,从下往上看,一座座砖房像撒在山林里的泥点,突兀但又顽强长久地存在着。有两个脸脏衣服也脏,像刚从土里钻出来的小孩儿蹲在近处的草窝里,好奇地打量着他们。

钟知意从背包里抓出一把糖递过去,小孩儿犹豫着没接,他就把糖塞到了两人手里。

两个小孩儿都害羞地笑,眼睛里装着不谙世事的天真和稚气,钟知意也笑,说:“吃吧,很甜的。”

把糖塞给他们的时候,手背沾上了点泥,钟知意也不在意,在裤子上随便蹭了蹭,又从屁股口袋里摸出一张纸币递给三蹦子大叔,“叔,你在这儿等我吧,我一会儿就回来。”

上次钟知意来这儿的时候是秋天,山里的景色要多萧索有多萧索,这回满山的绿,迎面还有带着点凉意的风,他的心情就没那么沉。

沿着一条小路继续往山上走,拐过弯,他往回看,那两个小孩儿腮帮鼓鼓地面朝着他,像是在看他,又像是在望着山那边的远方。

钟知意回过头,继续往前,路过几片玉米地,他拨开一片杂乱的草丛,在一处矮矮的坟包前停下了。

旁边的荒草越长越高,坟包却越来越矮,钟知意没找到趁手的工具,把买来的纸钱放在一边儿,徒手挖了土盖在上边儿了。

忙活完,他出了一身的汗,没什么形象地一屁股坐下,摘下鸭舌帽当扇子扇了扇。

“晨阳,我来看你了。”

这一处有七八个坟包,只有一个经过多年风吹日晒,字迹模糊的石碑。从上往下数第七行第二个,刻着冯晨阳的名字。

抽了支烟,又点了一支插在土里。钟知意惦记着山里有明火挺危险,他在附近找了半天,捡来一个破油漆桶,把买来的纸钱放进去烧了。

“想吃啥就吃啥,想买啥买啥,花不完存起来,也不知道你那底下有没有烧烤卖……”

来了一阵风,钟知意担心有灰飘出来,赶紧把油漆桶的盖儿给盖上了。

“干嘛?嫌少啊?几千万呢,不少了。你小子连吃根淀粉肠都不舍得,知不知道几千万是多少钱啊?”

钟知意絮絮叨叨了半天,最后他说:“我辞职了。”

他早就发现了,“冷漠”的人才能做得好记者这份工作。只有冷漠,才能单纯地用观察者的角度去看待这个世界,不会让那些故事在生活里留下太深太重的痕迹。他就不行,刚来的路上看见的那俩小孩儿,一直到现在他还在想着他们,想他们真可怜,是不是没见过山那边是什么样儿。可能等他回到荣市,在很长的一段时间里,还是总能想起他们来。

“你真舒服啊,我也想躺在这儿,吹吹风,淋淋雨,什么都不想,什么都听不见,也不会有想不通的事儿。”

风大了点,将钟知意身上的T恤吹得鼓起来。

“我就随口一说,你怎么还较上真儿了?”

“但我真挺难受的,难受这个词儿甚至都太轻了。但我要说痛苦,好像又太矫情。这三年,很多人都和我说过让我想开点儿,你的死和我没关系。但有没有关系,用什么定义的呢?如果不是我让你帮我拍那生产间,你就不会挨打,不会伤都没好就急着去给人送货,最后也不会死,这怎么能说没关系呢?”

“我一直想一直想,就是想不明白。偶尔还会梦见那年咱俩在罐头厂后门旁边的烧烤摊上,你特豪气地请我吃了两根肉串儿的场景。想起来那个我就受不了,你才十九岁,就永远都是十九岁了。”钟知意的声音越来越小,“你说我怎么原谅自己啊?你应该也不太想原谅我吧?”

“我哥跟我说,我是在做对的事,你的死是个意外。可难道我在做对的事,对别人的伤害就不是伤害了吗?我之前遇见过一个……算了,再回忆这些我可能今天就下不了山了。”

钟知意说了太多的话,喉咙开始痛,他从包里拿出瓶矿泉水喝了点,又接着说:“我之前一直不敢来,怕来了之后我会变得更糟。你看……”他指了指自己的胸口,说话的语速也慢下来,“这儿现在好痛,呼吸不上来,跟快死了一样。”

“我知道我病了,我得吃药,定期去看医生,得作息规律,得积极面对生活,但我不想,我就愿意这样。”

十来分钟后,钟知意的心跳渐渐趋于平缓,他做了几个长长的吐息,继续说:“你放心吧,家里我都帮你看着呢。叔叔的身体好多了,晓晴也去镇里上学了。啊,这些事儿他们来看你的时候肯定都和你说了吧?反正……我的意思你知道就行。”

该说的话说完了,钟知意的思绪开始乱飘,想现在想以后,很自然地也想起了段青时。这会儿的心情让他想不了太好的事儿,于是想起分开的时候他用那种挺伤人的语气问段青时的一句话:哥,我真想不明白,你喜欢我什么啊?

钟知意故意那么问,其实他什么都知道。

他哥内里是个挺孤独的人,所以喜欢他有生命力的热乎劲儿,喜欢他总是咋呼没个安静时候,喜欢他的热闹。

但时间改变了他,重塑了他,他不是以前的钟知意,他是落日前最后一道苟延残喘的日光,不能再像火红灿烂的霞光一样照亮段青时了。

【作者有话说】

哥要是知道……

破镜进度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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