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Fine不Fine
第19章 晒不干的潮湿心情
火红灿烂的霞光逐渐散去,一点金色落在对面的墓碑上。
段青时看着照片上那张和他年少时一模一样的脸,产生了一点错乱感,但在看到墓碑上段言序三个字后,那点错乱感就被纠正了。
从站到这里一直到现在,段青时一句话都没说。他对段言序的感情很复杂,厌恶他,羡慕他又想超越他,学习,性格,方方面面,后来他也确实做到了,就连年龄也远远超过。
但时间实在过去太久了,这种复杂的情感现在已经变得像毛玻璃一样模糊了。
段青时回过神,对身旁的方宁舒说:“妈,走吧。”
方宁舒点了点头,转过身挽住段青时的手臂,沿着步道向陵园外走去。
夏日的风吹进这里,也变得凉,段青时数着路过的墓碑,数到第四十三个的时候,听见方宁舒说:“你最近很少回家。”
段青时说:“有事可以打电话。”
方宁舒闻言,停下脚步。段青时个头高,她只好侧过脸抬着下巴去看他,“青时,我和你爸爸一直都很想弥补。”
每次来看段言序,方宁舒都忍不住会提起这个话题,但她每次提,段青时并不每次都会回应。心情好时避而不谈,心情不好时才会和她多说几句。
段青时说:“用不着。我今年都三十五了,那么点儿事早想通了。”
方宁舒很勉强地笑了下,“嗯。也许是我和你爸爸需要,所以才想让你也需要,但我们确实没资格再要求你什么。”
“和我说什么资格不资格。”段青时揽住她的肩,带着她继续往前走,“你和我爸在的地方是家,序时是我的责任,这些我都知道。”
家,责任。
方宁舒的心情并没有因此好起来。这些年她和丈夫一直想修复和段青时之间的亲缘关系,但段青时是真的被伤了心,他所说的想通是每隔两周的周末回家一次,所有的节日都会准备礼物,为序时尽心尽力,但家里为他留的那个房间,从他十三岁之后,他一次也没有再住过。
家对他来说像是一个需要定时前往的任务点,十几年间一直如此。直到某一天,方宁舒在一个段青时不会回家的时间点,在家里看到了他。
他从后备箱里取出个竹篓,里面装着两只生命力还很旺盛,不停扑棱翅膀的土鸡。看见她了,脸色很臭对她说:“知意到村里去做采访,买了这个让我给你们送来。”
家开始变成段青时会不定时前往的任务点,有时他带着农户自己种的葡萄,有时是一些手工艺品,又或者是一些外形粗糙但味道很不错的点心,有时是知意。
知意来的时候家里会特别热闹,方宁舒站在三楼的露台,都能听到他在一楼客厅里的笑声。平时不苟言笑对谁都挺严肃的段河,在知意面前也完全严肃不起来,甚至把珍藏的一套,谁也不让碰的茶具送给了他。
段青时看着钟知意时的目光总是温柔的,眉梢眼角都带着笑,方宁舒就知道他的生活里出现了一个能给他安慰的人。
如果可以一直这样下去,她和段河都不会再要求段青时更多,可从两年前开始,知意就再也没来过家里了,段青时也很少回来,就连两周一次都很难做到。
方宁舒问:“你不想聊这些,我们来聊聊知意吧,可以吗?”
段青时没说话,方宁舒当他是默认,继续说:“昨天我去参加酒会,遇见了知意妈妈。聊天的时候她说起上周知意喝多了,是你送他回去的。上周我去看你,你的状态很不好,是因为他吗?”
段青时很快回答:“不是。”
“我想不出还有其他的事情会让你变成这样。你从序时退出来,和你爸爸联手唱的这出戏到了收尾的时候,家里也一切都好,不是因为知意还能是因为什么?”
段青时皱了皱眉,“我想做什么就做什么,好的坏的都是我自己的事,别把它们随便安在钟知意头上。”
方宁舒停顿了下,有些无奈地说:“我没想提你在医院躺了四个月这件事。”
“现在提了。”
段青时很明显地挂了脸,方宁舒只能作罢。
两人一路沉默地从陵园走出去,太阳出来了,周围的一切都被阳光照得很亮,空气炙热,树上的叶片儿都打着卷儿,可段青时潮湿的心情却很难被晒干。
到了家门口,方宁舒下了车,见段青时要走,试着留了留他,“在家里吃午饭吧,你爸爸一会儿就回来了。”
段青时本来想说不了,但方宁舒脸上的表情太小心翼翼了,他还是点了点头,把车开进了车库。
方宁舒让阿姨准备了一些茶点,段青时在沙发上坐下,拿起手机给乔敏行发了条信息:在做什么?
乔敏行:收拾行李,被流放到宁古塔了。
段青时:这个时候怎么想到让你去项目上了?
乔敏行:很明显,我又搅黄了一场相亲。
段青时:走好。
乔敏行知道段青时为什么找他。他昨天最后发过去的两条信息,钟知意都没回。睡了一觉,乔敏行突然想明白了,钟知意说什么根本不重要,段青时的目的才重要。
想通这一层,他给段青时发:不想知道知意最后回了什么吗?
段青时接过方宁舒递过来的茶杯抿了口茶水,又继续回复乔敏行:说。
乔敏行:我想要那支山崎84。
段青时:拿走。
乔敏行乐得差点滚到床底下,他打字回复段青时:知意说他还很喜欢你啊。
段青时盯着这行字看了会儿,回复:爱听,但用不着骗我。他能跟你说出这句话,我把手机吃了。
一旁的方宁舒看他停下了,问他:“中午想吃什么?”
“手机。”
“什么?”
段青时拧着眉,让乔敏行滚蛋,别再给他发信息,又转头对方宁舒说:“鱼。”
方宁舒不知道段青时跟谁聊了什么,但很明显,他这会儿心情不算差。他点了菜,方宁舒就去了厨房,和阿姨交代了一声。
饭菜刚端上桌,段河就回来了。饭桌上没人说话,只有碗筷碰撞的轻微声响,吃过饭,段河叫他去了书房,泡了杯白茶递给他,“下周股东大会开完,郑欣就得卷铺盖滚蛋把办公室给你腾出来了,你可以准备准备回公司了。”
段青时说:“暂时先不回,我有点儿事。”
段河问:“什么事儿?”
段青时没说话,段河就明白了。他挺喜欢钟知意那小孩儿,但实在看不过去段青时都这个年纪了还迟迟走不出一段失败的感情,于是敲了敲桌子,沉着声音说:“钟知意给你下什么迷药了,你做了那么多昏头的事儿还不够?”
段青时缓缓抬眼,那眼神让段河心里一咯噔,还没来得及替自己找补一句,就听见他说:“对钟知意放尊重点儿,要不是他,我得恨你俩一辈子,听明白了吗?”
段青时态度差,话也说得难听,段河一口气差点没上来,缓了会儿,他无奈道:“我说什么了?你是怎么把我说的这句话和不尊重他联系到一块儿的?”
段青时没回答,他说了声“我先走了”,就站起身往门口走去。拉开门要出去时,段河又叫住了他,“没事了多回家看看。”
和方宁舒道了别,段青时开着车回了公寓。坐在客厅的阳台上,他点了支烟,没再去数那些密密麻麻的窗,而是望着西边的远方。
他和一座遥远的西部城市隔着视线无法穿越的千山万水,隔着一条没有回复的讯息,也隔着没立场的关心和在意。
这个时候跑到津川干什么?这么多年了还没放下?
拿起手机,段青时拨通了那串因拨打过无数次,已经纹在他记忆里的数字。
【作者有话说】
Fine:哥,你听我的,别打这通电话
第20章 哥!谈恋爱吧!和我!
“喂?喂喂喂?”
钟知意喂了半天,徐润清那边也没个声儿,他一看,刚还有一格信号呢,这会儿直接显示无服务了。他收起手机,拍了拍屁股沾上的土,又把地上扔着的塑料袋捡了往包里一塞,沿着来时的路回去了。
下一次再来这儿,可能就是他感觉自己过得太好的时候了,不过他也不太确定还有没有这一天。走出去十来米,他又回头看了一眼,说:“再见,晨阳。”
这几年钟知意也就在这儿说了点实话,以至于他都快忘了和别人倾诉自己是种什么感觉了。
小时候总想着快点长大,可真长大了他又想回到小时候。长大让他变得口不对心,说话拐八百个弯,再没有十来岁的时候那么简单直接和纯粹了。
钟知意想起确定自己喜欢段青时那天,他躺在床上翻来覆去一宿没睡。五点多天都没亮,他就从床上爬起来了。穿着睡衣在院子里随便薅了把酢浆草的小粉花,像头牛似的咣当一下撞开段青时的卧室门,声音响亮地喊:“哥!谈恋爱吧!和我!”
段青时被吓醒,眯着眼一脸懵地看着他,缓过劲儿了,冲他扔枕头:“不谈,滚蛋,门关上。”
钟知意把门关上,抱着枕头赖唧唧地挤进被窝里,手里还举着那一小束乱七八糟的花儿,“谈吧谈吧谈吧,为啥不谈啊?因为我是个男的吗?男的咋了,那你没谈你咋知道男的没女的好呢?你不想试试吗?多与众不同啊和个男的谈恋爱……”
段青时闭着眼没搭理他,他有点生气了,瞄准段青时的嘴就啃了一口,牙齿把他的嘴磕出血,气得段青时拎着他的脖领子把他扔到门外了。
钟知意表白表得生猛,追人也追得大大方方。可分手的时候,他连句语气肯定的“我不爱你了”都不敢说。最狠心的话说不出口,在意的话不能说,他就把段青时架在那儿,让他不上不下地难受了两年。
午后的阳光太毒了,晒得钟知意眼前发晕。他把帽子重新扣到脑袋上,才又继续往下走。
开三蹦子那大叔还在村口等着,钟知意走过去的时候,他正蹲在树荫底下和一个脸型瘦削的中年男人说话。
这里的每个人似乎都与泥土有关,中年男人面部黢黑,咧开嘴笑时,脸上的褶皱就像是干涸土地上一道一道的裂纹。看见钟知意过来,他递了一个苹果过去,也没说话,只是用眼神示意让他拿着。
苹果长得不好看,上面还有黑褐色的斑点,钟知意一点没犹豫地接了,在T恤下摆上擦了擦,咬了一口。苹果挺甜,甜得有点齁嗓子眼,他又从背包里拿出水,灌了几口。
吃完苹果,钟知意从包里拿出他从荣市带来的白薄荷分给他们。第一回抽这种混合烟,大叔咂咂嘴,评价:“这抽了跟没抽一样。”
钟知意笑了笑,“是吧?我也觉得抽着没啥意思。”
烟抽完了,那大叔问他:“咱现在走?”
钟知意有点累,现在下山走两个多小时,他怕自己在路上晕过去,便说:“歇会儿再走吧。”
大叔点点头,和那中年男人聊起了天。估计是想让钟知意有参与感,两人一直在用普通话交流。大叔还好点儿,另一个说着说着就找不着普通话里对应的词儿了,还得停顿一会儿,听得钟知意都乐了。
“没事儿,你们聊你们的,不用管我。”
大叔不乐意,非拉着他一块儿聊。说起家里的小孩儿上学的事儿,中年男人说:“小的那个马上就上一年级了。”
大叔回:“现在方便啊,学校就在家门口,哪像之前,上个学还得翻两座山。”
钟知意愣了下,问:“这儿有学校了?”
“有啊,建得可漂亮了。”大叔往远处指了指,“就在那平台上,你要不要去看看?”
钟知意之前也想在花塘村建个学校,但花钱把学校建起来只是第一步,后面还得有人管,最终由于各种现实原因没能建成。后来他听了村支书的建议,把这笔钱用在了整修浦桥学校上。
浦桥学校是这附近唯一的一所学校,条件很差,几百个学生挤在三四间小教室里,所谓的操场也就是一片坑坑洼洼的平地,放着俩掉漆的篮球架,球网都没了,只剩个光秃秃的筐。
钟知意问:“这学校是有人捐还是政府工程啊?”
“捐的。好像是个叫什么时什么的大集团,还和咱们这儿一个师范学校联合搞了个山村支教计划,学校里的老师都是正儿八经师范学校出来的。”
钟知意说:“那走吧,去看看。”
路不好,爬上爬下的,钟知意累得直喘。一路走过来都没看见什么人,他问:“村子里怎么这么冷清?”
“能出去打工的都出去了,这儿太偏太远,扶贫都轮不上,不打工咋办?就靠着种的那点土豆白菜,几口人早饿死了。要我说,娃娃们还是得读书,读书才有希望,对不?”
午后的小山村安静地躺在群山褶皱之中,眼前是一条长坡,地面做了水泥的硬化,在阳光下反着亮光。坡两边这个季节开着钟知意叫不上名字的小野花,坡上就是学校,这条路看着就让人觉得很有希望。
“是,教育是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