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夏大雨
“男的,是我一个朋友,”康遂努力让声音冷静下来:“现阶段只是朋友,但我不否认我对他很有好感,就是你想的那种好感,所以妈,你别进去,别见他,如果我保护不了我喜欢的人,让旧事重演,我这一辈子也没办法原谅自己了,你不能接受的事就请你不要去面对,不要再让一切收不了场,妈,难道你真的想让我们母子之间的关系,走到那种再也无可挽回的地步吗?”
不想躲了,这一刻,康遂忽然再也不想撒谎。他知道他可以撒谎,在周盛楠忽然不打招呼就上门,路杨根本躲无可躲也不明白为什么要躲的这一刻,他可以在最短的瞬间编出无数个看似合理的理由来应付周盛楠,可他知道,周盛楠不会信。她只会更愤怒,只会让懵懂迷茫的路杨在自己来不及赶回去的时间里受到难以预想的伤害……康遂不能撒谎,他不敢,就算他的这份感情永远都没有机会对着路杨和盘托出,但在这一刻,在最难以逾越的周盛楠这座山突然横亘的当前,康遂不能再否认自己对小孩儿的感情,他真的不能。
“你威胁我?”周盛楠咬牙道,“你为了个男人,为了你这种不被世俗不被家庭伦理所认可的东西,来威胁你妈?!”
“我不是威胁你,我是在求你,妈……我求你了……”
电话那头电梯铃“叮”地一声,康遂知道是楼层到了,他打开车门坐进去,把手机开成免提,启动车子往家冲去。
“康遂,我就问你,你是铁了心要走这条路,铁了心不要我,不要你爸了,对吧?你竟然……竟然……”周盛楠气急到喉咙里已经带了些哽咽,康遂听到那头又传来“嘎吱”一声,是推开楼道防火门的声音。
他心里猛地松了几分,知道周盛楠盛怒之下,还是压制住情绪,转身进了步梯间。
“我从来,也永远不会去想不要你和我爸,不管我能不能让你们满意,不管你们这些年来对我有多失望,多痛恨,你们永远是我爸妈,我也从来没有遗憾过有你们这样的爸妈,因为我知道你们已经尽力给了我最好的,可是妈,我也已经尽力了……我从来不觉得自己性向不同是我的错,可我也知道那更不是你们的,我都懂,对你和爸,我一直都很抱歉,妈,对不起……”
康遂胸口起伏着,他从没这么难受过。内疚是真的,可这种迷茫和看不到未来的感觉也是真的,并且从未停止过,他慌,他害怕,因为此刻伴随这种难受的还有回忆里他一直在极力禁止浮现的画面,他在拼命往下压着,拼命纠正自己,不去碰,不敢去回想。
“那如果我今天就是进去了呢?”周盛楠声音在发颤,“我今天,就进去会一会你‘喜欢’的这个男人,我就是要劈头盖脸把他骂一顿,把他赶出去,你要怎么样?就算他会跟我拼命,就算你心里早已经认定我这个人不可理喻,我不许你幸福,你觉得……你觉得我还在乎吗?”
“他不会反驳你的任何话,妈,”康遂说:“因为他根本不会说话,你说什么他都只能受着,他根本什么都不懂,他连我喜欢他这件事都不懂!”
“你什么意思!你到底在说什么?”
康遂盯着前边的红灯,把车停了下来,他整个人几乎撑在了方向盘上,手指骨节攥到发白,“他不会说话,妈,他是个言语障碍者,什么都没法替自己解释,是我喜欢他,他不知道,他只把我当成一个特别信赖的朋友,妈……”他胸口颤着,用力平复呼吸:“他胆小,很温柔单纯的一个男孩子,他没做错什么,你恨的是我,你心里有火气,想打想骂我去领,我全都受着,但是别冲他,妈……我求你,别伤害他……”
电话挂了,康遂一路用最快速度冲回小区,停了车就往电梯间跑,等到了楼上电梯门打开他一步跨出来,映入眼帘的是挂在门上的保温桶袋子。
康遂一下子靠到墙上,仰着脸闭上了眼睛。
进门时他的脸色还有些苍白,他本想等情绪平复一点再进去,但好像一刻都等不了了,他只想立即、马上,看到路杨,只有确定他没事,自己这颗心才能活着,才能跳动,浑身冰凉的血才能泵入心脏,让自己重新温热起来。
小孩儿听到门声从沙发那边冒出个头,一看见康遂,立马笑得眼睛都弯起来,赶紧爬起来蹬上拖鞋,踢踢踏踏地跑过来,站在面前傻呵呵冲着康遂乐。
“今天在家过得还好吗?”康遂没换鞋,靠着墙问他。
小孩儿点点头,伸手过来摸他的脸。
路杨比别人敏感的地方还在于,他总能轻易地感知人的情绪,哪怕康遂是笑着的,声音也一如既往温柔,小孩儿也微微诧异,迷惑地看着康遂的脸,眼神像在问:你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去换衣服,”康遂把他的手抓下来,捏了捏又松开,说:“我就不换鞋了,咱们直接出去吃饭,动作快些。”
路杨不动,只看着康遂,小孩儿在有些事上也不是总那么听话,尤其是察觉出康遂不对劲的时候。
“……我没什么事,”康遂安抚他,“大概是今天上班有点累了。”
路杨回头看了看厨房。
康遂说:“不在家做,说了带你出去吃,本来回来还想给你带个惊喜的,没来得及去拿,一会儿我们一起去。”
──什么惊喜!路杨眼睛亮了亮。
康遂笑说:“快点,一会儿人家下班了。”
路杨不再耽搁,转身又踢踢踏踏跑进次卧去了。
柜子里有放在这的平常穿的衣服,路杨换上一身奶白色卫衣和牛仔裤,跑过来在鞋柜里翻出自己的球鞋,蹬上之后直起身拽了拽衣角,转了个圈让康遂看,康遂认真看了,点头说:“好看,走吧。”路杨就高高兴兴跟着下了楼。
晚高峰,路上有点堵,康遂看路杨想说话,拿起手机点开备忘录递给他,路杨接过来打字:你今天上班遇到什么事了吗?感觉你脸色很不好。
康遂嘴角带了点笑,半晌,说:“是,不太顺心。”
路杨想了想,又打字:我知道我也帮不了你什么,明明你那么优秀,进修还不让你去,就知道你这个班上得有多辛苦,但是我就是希望你别给自己太大压力,康遂,你是个很好的医生,很好的人,你尽力了,凡事问心无愧就行。
问心无愧……
好难。
康遂想,他做不到了。他有愧,对眼前这个满眼赤诚的小孩儿,对盛怒之下依然把热汤挂在门把手上的周盛楠,甚至对记忆里那个他多年来都不敢去触碰的人,他都做不到问心无愧。
他想,自己其实是个如此千疮百孔的人。
康遂把车开去了商场,带路杨去专柜取了手机,店员拿出盒子让康遂检查核对,然后包装起来,康遂签了字,跟路杨说:“走吧,现在去吃饭。”
这就是惊喜吗?康遂没说,路杨不敢确认,但是康遂为什么要买手机?坏的明明是自己的手机,又不是康遂的,难道……
路杨抿着嘴看着康遂,康遂只弯着嘴角笑,不吭声。
等两人到了饭店,进了包间坐下来,康遂让路杨点了菜,自己又着意添了两个,等服务生出去了,他才把手机包装袋往路杨面前一推,说:“给,送你的。”
路杨正在玩的筷子差点掉地上。
给我的?什么叫给我的?
他瞪着那个包装袋,又瞪着康遂,这款手机是新出的,价格他了解,什么意思?这不是惊喜,是惊吓,路杨伸手就给推了回来。
不要不要!他急得摆手,太贵了,我不要。
康遂怔了一瞬,嘴角的笑意淡去,疲惫忽然就在他眼眸里显现了出来。
“你是不喜欢?还是不稀罕,还是,不想要我送你的东西?”
路杨“噌”地一下站起来,推门出去,不一会儿拿着去前台要的纸笔回来,坐下就写。
——我还想问你呢,我想送你个六千的咖啡机,礼物还没到手呢,你就先回我个更贵的手机,你干嘛啊!比谁更有钱吗?那我比不了!你一个月的工资够我赚一年的,我比不了!
“我没有这个意思,路杨,”康遂捏了捏鼻根,靠在椅子上,垂眸看着面前洁白的碟子,“只是想送你,因为我不习惯你没有手机,不习惯一整天没有你发的信息给我,不然刮风下雨联系不上你我会担心,我不喜欢这种感觉。”
他神情很落寞,路杨看着他,不知怎么就心口疼了一下,他起身拿着纸笔换了个座位,坐到康遂身边,趴在桌子上又写:可是我可以自己买。
康遂看着字,笑了:“你的钱还要攒着给我买咖啡机呢,你忘了?”
路杨挠了挠脸,有点不好意思,又写:那也不用这么贵的啊,这个比咖啡机贵多了。
“我就想买给你,”康遂拿走他的纸笔,放到一边,不许他再啰嗦,“你想买什么样的给我,我的心思和你是一样的,这样说你懂了吗?”
懂了。
路杨立马懂了,康大夫就是这么够意思!他坐直身子,对着康遂用力点了个头。
康遂暗自叹了口气,低下头笑了一下。
一只温热的手轻轻碰了一下他的脸颊,康遂没动,路杨索性伸手过去,把康遂的脸捧了起来,他让康遂看着,然后拿过那只袋子,掏出里面的盒子放在面前,又看看康遂,确定他是真的在看着。
康遂真的笑了,眉眼都舒展开来,路杨郑重其事,揭开了塑封。
路杨这一晚上的注意力完全没在吃饭上了,康遂都后悔应该吃完回家后再把手机给他,省得他全程都在稀罕得摆弄来摆弄去,开心到不行。
“好好吃饭,”康遂给他夹菜放进碗里,“手机等回家换上卡再玩。”
路杨拿过旁边纸笔“唰唰”写字:待会儿回去我们在万山路停一下,那边有夜市,我想买手机壳。
“好,”康遂笑笑,“那就快吃。”
康遂大学毕业后就没逛过夜市了,他没时间,就算偶尔休假也大多是待在家里休息,纯字面意思的休息,没什么娱乐活动,他本来跟医院的同事交集也不算深,唯一能让他放松融入的朋友圈子,也就是祈枫洪炟那帮人。
夜市上挺热闹的,大多是小吃摊,路杨对这一片很熟,他拉着康遂在擦肩接踵的人群中穿梭着,大概是觉得康遂身上笔挺的衬衣西裤与周遭太格格不入,他怕康遂不喜欢,所以走得很快,想赶紧买了回车上去。
“路杨,别走那么快,”康遂拽了拽他的手腕:“逛一逛也挺好的。”
路杨回过头,确定康遂是真的不介意,才放下心,挎着他的胳膊兴冲冲东张西望起来。
夜幕下的整条街烟熏火燎,铁板鱿鱼“滋滋”冒着香气,摊主一边抹着汗一边刷酱料,大声吆喝着。一只只炸鸡被穿在长长的铁签上,在烤箱里慢慢转动,色泽金黄诱人。还有各种涮串烤串的摊子,炒粉炒面各色小吃,路边树底下都是矮桌板凳,吃的人很多。
路杨确实是馋了,那满街的鲜香热辣味道太勾人,但他知道康遂绝对不会吃这些路边摊的东西,所以他也不好意思提,就忍着。他不知道康遂其实也馋,康遂对油炸那些不感兴趣,但刚才俩人路过一辆爆米花车,那股童年时熟悉的甜腻的香气,让他忍不住回头了两次。现在的爆米花都有长条形的了吗?他印象中还以为都是影院里那种大桶的。
挺想尝尝的,但是没好意思开口。
路杨视线在路两旁各种卖衣服卖小玩具和各种手工制品的摊子上扫着,然后他的视线就定住了。
康遂顺着他视线看了一眼,拉着他走过去。
玻璃柜里是一排排色泽晶莹剔透的冰糖葫芦,漂亮得不像话,山楂,橘子瓣,草莓,猕猴桃,各种水果切成的块儿裹在冰糖壳儿里,在灯光照映下,透着丝丝冰甜。
“路杨,”康遂低头看着,又回过头来看着小孩儿,说:“我想吃这个……”
路杨点了点头,大眼睛亮晶晶地赞同着:我也想吃……
康遂说:“选一串儿你喜欢的。”
路杨纠结片刻,最后伸手指了指草莓,康遂对摊主说:“一串草莓,一串山楂。”
路杨贪图新鲜,但康遂觉得,冰糖葫芦最好吃、最对味儿的还得是经典的山楂,这串山楂每一颗都又圆又大,因为煮过去掉了酸味,口感也稍软一些,并且每一颗都提前去了核。
康遂其实很不习惯在人来人往的街上吃东西,但路杨不管那些,他拉着康遂站到路边的树底下,“咔嚓”一口就咬了下去。
汁水流了出来,冰糖壳很薄,很脆,从唇齿舌尖直甜进心里,路杨伸手接着,怕掉了,手忙脚乱不停舔嘴角的糖渣,康遂抽出一张纸巾替他擦着,说:“好吃吗?”
路杨一边点头,一边把咬了一半的草莓递到康遂嘴前……
只咬了一半,草莓太大了,快赶上一个鸡蛋,路杨嘴巴小……
康遂看着,又看看路杨那满眼催促,让他快尝尝真的很好吃的表情……他大概从来不知道什么叫间接的吻吧……康遂想自己要是不把这半颗草莓吃下去,路杨满脑子大概只能想到:你怎么能嫌弃我,咱俩关系都这么好了……
康遂眼睛迅速瞄了一下四周,没人在意,他低下头,轻轻把那半颗咬下来,吃进了嘴里。
——怎么样?甜不甜?路杨眼睛笑得弯弯地,看着康遂,康遂拇指擦了一下嘴角,说:“好吃。”
路杨眼神立即示意康遂手上那串山楂,意思很明确:交换,我要尝你这个!
康遂顿了顿,递了过去,路杨低头就是一口,还好,他咬掉了一整颗,一边嚼着一边点头,眉毛抬得高高的,满眼夸张的惊叹与满足。
真的这么好吃吗?康遂看看小孩儿,又看看手里的糖葫芦,也咬下一颗。
冰糖在唇齿间碎开,发出脆裂的声音,甜味儿在舌尖迅速蔓延,他臼齿合拢,甜酸中又带了点软糯的山楂被碾碎,那滋味席卷他全身心,康遂咬着,看着路杨笑得弯弯的眼睛,他忽然就觉得,这颗自己这辈子吃过的最甜的冰糖葫芦,这个味道,和眼前这张脸,大概会永远刻在他的记忆里了。
卖手机壳的小摊被一圈小灯围起来,闪闪亮亮怪好看的。摊主在忙着给人贴膜,路杨蹲在摊子前挑挑选选,康遂其实一眼就看到了一个卡通图案的白色壳子,质地较软,上面是一只胖墩墩坐着,怀里抱着个胡萝卜的小兔,康遂喜欢这个,但是他没吭声,只耐心等路杨挑选自己喜欢的。
路杨挑了半晌,最后还是拿起了那个小兔,康遂眼眸一动。
“选这个?”他轻声问。
路杨点点头,康遂拿起手机准备扫码付钱,路杨按住,指了指他的手机。
“给我也买吗?”康遂懂了他的意思。
两人的手机不同款,路杨选的小兔子壳,没有合适康遂手机的型号。
“要不你再给我挑个别的。”康遂说。他手机没有套壳的习惯,但小孩儿要他买,他就答应,不同款也无所谓,只要是路杨选的,他都会戴上去,都会喜欢。
但路杨的意思,明显是想要两个一样的了,他在那一堆里翻来翻去找着,康遂忽然不确定小孩儿到底懂不懂,一起买、一起用同样的东西,这几乎等同于情侣款了……
还是没找到,路杨不死心,一手拿着康遂的手机,一手拿着那个小兔子手机壳,递到老板面前,老板把贴完膜的手机给人家,正等对方付款,回过头来看了一眼立即明白:“有,有,等着,我给你找。”说着去旁边的箱子里扒拉,然后拿出一个:“这个同款只有黑色的了,您看行吗?”
路杨回头看康遂,康遂笑着点点头,说:“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