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意抵达 第17章

作者:夏大雨 标签: HE 甜宠 近代现代

第29章 所求究竟是什么?

冰糖葫芦康遂只吃了那一颗半,剩下的全都进了路杨的肚子,俩人回到车上时,路杨嘴角还沾着透明的冰糖渣。那嘴唇也不知是被草莓染了色,还是一直来回舔得,泛着水润润的红,路杨看康遂一直盯着他的嘴角,意识到什么,伸出舌尖轻轻一粘,就把那粒不太明显的糖渣吃进嘴里去了。

康遂察觉自己的视线被发现,扭开脸看向别处,路杨咧着嘴戳戳他耳根,笑话他脸怎么有点红,康遂抓下他的手,一声不吭启动车子,打着方向盘开了出去。

路杨回到家换鞋洗手,出来第一件事就是跑去把自己的旧手机拿出来坐到桌子前开始鼓捣,他费劲巴拉抠出SIM卡安进新手机里,设置这个设置那个,又把小兔子挂坠拆下来挂到新手机上,忙得不可开交。

康遂洗手时就听到自己手机“嗡嗡”震个不停,等挂好毛巾拿出来一看,全是路杨发过来的消息。

——您好,全新路杨已上线,这是本手机发出的第一条微信,请康大夫查收。

——新手机,新消息,特别特别新的噢!

——屏幕好大!好清晰,对眼睛非常友好!

——我很喜欢!太喜欢了!

——谢谢康遂,你是这个世界上除了我爸妈以外对我最好的人了,你真的太好啦!

……

一个在闷头瞎发,一个在一边儿一条一条点开看,康遂看得直笑,最后只能过去揉揉他的头,说:“去洗澡吧,先别玩了。”

路杨仰起脸看着他,然后低头打开全新的备忘录打字。

——收礼物的感觉太好了,康遂,我要多多挣钱,我想要你也感受一下这种快乐。

康遂看完那几行字,低声温和地说:“你想多赚钱是好事,我替你高兴,但你赚钱不能是为了我,明白吗?因为我的快乐从来不在能不能收到你贵重的礼物上头,我在乎的是什么,你心里清楚,下次若再有这种不顾惜自己的行为出现,我不管你是不是为了我,我都会生气,记住了吗?”

路杨乖乖点头。

——记住了,你想要的是我好好的,活蹦乱跳健健康康,我知道。

“知道就好,”康遂捏捏他后脖颈:“快去冲个澡睡觉吧,我今天白天给阿姨发了信息,说你手机坏了,这两天住在我这,你待会儿记得也发一个,让他们放心。”

路杨爽快地比了个“OK”的手势,回房间拿换洗衣服去了。

手机又震了一声,康遂以为小孩儿又在屋里给他发消息,低头点开看了一眼,接着笑容就从嘴角渐渐淡去。

——今天的事我会等你给我一个解释,康遂,你哪天有空了回家一趟。

是母亲周盛楠。

看来注定是躲不过去了。

回家……康遂看着那两个字,只觉既陌生,又沉重。

他不明白为什么在别人眼里明明那么放松,那么温馨的一件事,到了他这儿却像一块巨石压上心头,像铁打的枷锁扣在脖子上,让他喘不过气。家明明是最让人安稳的港湾,为什么对于他来说却像阵地,要对峙,要死守,要剑拔弩张寸步不让,这么些年来,他学业、事业上遇到再难的关卡都没心生退却过,只有面对“家”这个字眼儿,他除了回避,没别的办法……

路杨“啪嗒啪嗒”从次卧跑出来,对着康遂指指卫生间,康遂笑说:“去吧,你先洗,我稍后。”路杨扭头就进去了,康遂看着他开心的样子,禁不住心生羡慕。

路杨从小就是被爱浇灌着长大的,因为内心的自由和充盈,所以他才会长成这么天真烂漫,真挚肆意的性子,要说一个连话都不会说的人,从小没经受过磕绊是不可能的,但是路杨性格从来都不自卑,对人也毫不设防,他眼里、心里,所看见的几乎全都是人事物美好的一面。

这是从小身边的家人用怎样一种坚定不移的爱构筑起的支撑和保护,才能让一个小孩儿放心大胆地活成这个样子,这样的一个家,怎么能不令人心生羡慕。

但是……

但是康遂也理解周盛楠。

他一直都理解……因为即便如路杨爸妈这般爱孩子的父母,就能做到坦然接受自己的孩子是同性恋吗?

未必。

康遂内心叹息,毕竟这是一件在整个社会、在绝大多数人眼里都不合常理的事,它存在于很多人的认知以外,康遂无法去强求认同,路杨父母的爱是一种方式,周盛楠又何尝不是一种,虽然两者有着天壤之别,但康遂从来不能说母亲不爱自己。

也许有时候爱和伤害就是这样并行的吧,无法避免,也无可奈何。

第二天一早康遂起床时,路杨又已经把早餐准备好了,小孩儿每次在这住都会起得比康遂早,早早把早饭摆上桌,只等康遂起床。他手脚太勤快了,平时擦个桌子拖个地什么的,总是在康遂不注意的时候顺手就干了,康遂也没刻意去拦着,他知道在路杨心里,住在这儿也不过是在朋友家借个宿而已,康遂想保护他这种敞亮的心情,生怕自己一旦表现得太客气,路杨会觉得生疏,就不再来了。小孩儿其实是个很懂礼貌很有分寸的人,他原本是带了点儿羞怯的,像蜗牛一样伸出触角再三试探,再三确定了康遂实在没有把他当外人,才窸窸窣窣,一点一点把自己悄悄融入进康遂的生活里,悄悄把这里当成了一个自己可以放松待着的地方,康遂愿意他没有任何心理负担,把这儿当成自己家一样。当然他也不否认,自己大概也存了点小小私心,因为他总觉得,路杨现在动不动就在家里自如地来来回回忙活点儿什么的时候,那种感觉,就像某种错觉,那情景每当看在眼里,都会让他内心变得柔软,宁静,像隐隐藏了某种不切实际的憧憬……

今天的早餐不是买的,冰箱里有食材,路杨从小跟在陶月华身边耳濡目染,做一手家常小菜不在话下,他煮了粥,摊了鸡蛋饼,还用芹菜胡萝卜洋葱切丝焯水,拌了个小菜,康遂洗漱完过来拉开椅子坐下,边吃边问:“今天是要先回家一趟,还是怎么?”

——先跑外卖,晚上再回家。路杨用新手机打字说。

“也可以,”康遂点头:“我今晚明晚两个夜班连值,白天休息,明天晚饭可能去我爸妈那儿吃,你就不用过来给我送饭了。”

路杨点点头,康遂把粥喝完,抽过纸巾擦了擦嘴,最后还是那句老生常谈:“路上注意安全。”

周盛楠自那条微信后一连两天,再没给康遂发过一个字,康遂这天下了大夜班打电话,打不通,周盛楠不接,他发了条微信过去:妈,我今晚小夜,晚饭过去吃,有什么需要我带的吗?

没回。

直到他下午补了觉起来,收拾完开车到父母家这一路,周盛楠也没像往常一样,电话信息地连着催。

康遂在车里坐了一会儿,最后还是下了车,提着几盒老妈最爱吃的糕点上了楼。

进门时厨房正传来“滋啦滋啦”的炒菜声,抽油烟机轰轰响着,康家业端着菜从里头出来,康遂放下东西,叫了声:“爸。”

康家业笑道:“回来啦,胜楠啊!”他转头对着厨房喊道:“康遂回来了!”

厨房里没有回音。

康遂换了鞋,洗了个手走进去,周盛楠正在灶台前炒菜,她正转身要拿酱油,康遂伸手给递了一下,叫了声:“妈。”周盛楠看了他一眼,眼睛泛着红。

康遂心里一下忍不住一阵难受。

“出去坐着吧,”周盛楠说:“我这儿一会儿就好了,很快。”

她声音不稳,情绪眼见地很不好,康遂没再多说什么,只能退了出去。

菜很快都上了桌,还是像每趟回来一样丰盛,都是康遂爱吃的,但今晚,康遂对着这一桌菜,心却沉重地一点胃口都提不起来。母子两谁都没说话,康家业在一旁给两人边盛饭边说:“先吃吧,有什么事吃完了再说。”

若在往常,周盛楠气不顺,必定已经疾言厉色开口反驳康家业了,但这次她只是沉默着接过碗,拿起筷子,对着面前的菜,迟迟夹不下去。

康遂夹了点菜放进她碗里。

周盛楠怔怔看着,忽然放下碗筷,捂住了脸上夺眶而出的泪水。

“妈……”康遂抽了两张纸塞进她手里,塞完之后也没拿开,而是紧紧攥住了她的手。

周盛楠一时情绪难忍,开始抽泣。

这是她少见的,流露出脆弱的时刻,她再也没力气去咄咄逼人,去厉声谴责什么,她撑不住了,浑身再也提不起一丝斗志。

“……我知道这些年是我一直在逼你,康遂,我把你逼得太狠了,”她拿纸按住眼睛,“我也知道你为了我,一直在逼自己,压抑自己,我儿子过得不快乐,我都知道……”

康遂没说话。

“我不是没想过放手,其实我有时候也想,不如算了,就随你去,让你去过你想过的生活,可我……”周盛楠忍不住哭出声来:“可我就是想不通,就是没办法接受,怎么办呢?我有时候甚至在想,不如让我生个癌症,或者去鬼门关转一圈儿就好了,这样是不是就能看透很多事,很多东西,就可以不用去在乎了……”

“胜楠!你在胡说些什么?!”

“妈——”

康遂脸色变得惨白,他看着周盛楠,难以置信她能说出这样的话。

“如果你这么想,那你不用看透,你永远不必妥协什么,我可以一辈子一个人,我答应你,我这辈子不会和任何一个男人在一起。”

他站起来,伸手扶住了桌子。

“何必这样,妈,”他眼神颤着,看着周盛楠:“我真的不明白……既然你们对我的人生规划如此严谨,这么不能容错,那在当初怀我生我的时候,就没想过一个人的一辈子会有诸多可能吗?你们为什么不从一开始就扼杀这种可能?为什么要让这种令双方都痛苦的可能性存在?!”

“康遂!”康家业罕见地呵斥他。

“你们当初生我的目的是什么?”康遂眼睛红着,问周盛楠,“你们给我取名康遂,这个名字意义又在哪儿呢?你们曾经把我抱在手里的时候,是不是也曾只盼着我好好长大,这一生能健康顺遂,你们当初,也和所有为人父母的一样,所求不过如此,不是吗?!”

他呼吸颤着,看着面前他这辈子最熟悉,此刻也最陌生的两个人,问:“为什么……”

第30章 已经很好了…

康遂这顿饭最终还是一口都没吃,他最终还是强忍下所有情绪,安抚好康家业和周盛楠之后,直接开车回了医院。

时间还有点早,他在值班室坐了很久,直到交班时间到了,他起身去跟同事一起查完房做完交接,然后回到医生办公室,一头扎进了堆成山的病历里。

手机从下午在兜里震了好几下,他知道是路杨发来的信息,但他没去看,因为他现在心是乱的,他不愿以这种状态去面对小孩儿,不想把这些负面的东西带给他,影响到他,路杨什么都不知道是最好的,也不必知道,康遂心里,也并不希望他知道……

这一切说到底只是他自己的事而已,在所有问题都解决之前,他不想把无辜的人牵连进来,有些东西他已经独自承受了十年,这种无力的感觉他早已经习惯了,他只是太疲惫了,需要先缓一缓……

回家这一趟原本是想好好谈谈的,毕竟这一次跟以往不一样,这次,他心里是真的有那么个人了。

他预料到周盛楠依然会态度强硬不肯让步,但自己眼下并没有跟路杨挑明,去发展什么的打算,他只是想就这样跟小孩儿以朋友的身份平稳、安宁地相处下去,他不想路杨莫名被卷进自己家庭的这场纷争里,不想重蹈某些覆辙,他不打算让无辜的人再因为他凭白遭受任何伤害。

他原本就是想把这些话跟周盛楠说清楚,自己不会逾矩,也希望周盛楠有什么火气冲他发完,不要再牵扯别人,他原本想要的就是这么简单。

可周盛楠的反应令他始料未及,他做好了迎接泼天怒火的准备,却没想到周盛楠会拿眼泪,拿那样剜心的话往他心里狠狠扎上一刀,康遂有那么一瞬间,除了深深的无力,是切实体会到了什么叫最亲的人知道怎么伤你最深。

何必呢?

一件事,就算比天大,真就大到需要经历一番生死才能看透的地步了吗?这件事就真的有这么不可接受,不可原谅吗?康遂不想去理清这其中的逻辑,这其中,根本就没有逻辑。

康遂的性格让他一直以来都无意去改变任何人,他向来只做自己,不愿去强求,可周盛楠偏偏是他的母亲,是他这辈子只要想按照自己的方式去活着,就注定绕不开也躲不过的人,客观来说,他承认抛开这件事本身,周盛楠和康家业绝对是一对尽职尽责、不吝付出的父母,康遂一直都承认这一点,所以他对那个家是有感情的,而周盛楠作为一个母亲对儿子的感情只会更深,于是这就成了一个死结,这世上血缘最近最无法割舍的两个人,观念冲突却最无法调和,而康遂身为人子,即便在一些事上再无法达成共识,他都不可能去仇视周盛楠,他狠不下心让亲人之间两败俱伤,那样争取到的幸福对他而言也不会是幸福,所以沉默着坚守底线,就是他唯一能做的了。

他不退,但也未再争取过什么,他一直以为只要不再波及到旁人,这就是他一个人的事,只要没有人再因为他的喜欢而受伤,其他的,他已经不做奢望了……

可他实在没想到会遇到路杨。

遇到这么一个……让他心动到再也压抑不下去的男孩儿。

路杨身上有太多闪闪发亮的光点了,他总是那么温暖明亮,神采奕奕,康遂即使不用眼睛去看,心也时时刻刻被吸引着,惦念着,他无法抵御那种阴冷怀抱里被塞进一个小太阳的感觉……他想过克制,但心动了,动得这么厉害,要怎么才能压抑得下去?不管他再怎么告诫自己,再怎么回避,这是一颗小太阳,谁能忽略得掉?

路杨他就是出现了,并且像树一样迅速扎根进康遂心里,茁壮疯长,他像阳光直射,将康遂内心所有冰冷阴暗驱赶得无所遁形,他还那么贴心,那么善良,就像温水一点一点洇透着,把人心里那些皴裂一点点泡软,康遂只能陷进去了,他已经到了一想到路杨,心就舒展,就想深呼吸的地步,他抵挡不了那种感觉了……

那种想靠近,想触碰的渴望太强烈,太明确,康遂知道,他面对自己的心,再也回避不了了。

可这偏偏就是他心里被撕扯得最痛楚的地方,因为现实就是,他不能。

他什么都做不了。

周盛楠是一座阻隔在面前难以撼动的山,但康遂其实确定,如果路杨是同类,他会去争取,他会打破自己这么多年来死水一般的沉默,摒弃刻在骨子里的所谓不争不抢,去竭尽全力解决掉问题,然后认真地跟小孩儿告白,告诉他自己心里所想的一切。

可路杨不是。

或者说,康遂无法确定路杨是不是,并且这种不确定,是问不出口的。

现实就是这样让人清醒,康遂只能庆幸自己是清醒的,他庆幸路杨什么都不知道,所以……至少他还能留住小孩儿在身边,还能做朋友。

这大概是他眼下唯一能感到安慰的了,路杨是个好孩子,他值得被珍惜,被保护,康遂想想自己眼前这几乎无望的处境,他觉得,路杨对这一切一无所知,大概就是最好的了。

小夜班平稳度过,没发生什么需要紧急处理的病情,凌晨一点,值大夜的同事过来接班,康遂做完交接,回值班室换了衣服,按下电梯下了楼。

凌晨的大街上已经没什么人了,宽敞的路两旁一栋栋写字楼的外墙依旧灯火辉煌,但一眼望去,整个城市都空空荡荡,就像此刻他的心。

胸口沉得透不过气,康遂将车窗打开一条缝,夜风吹进来,面前的小兔子车挂左右摇摆着,就像路杨无声的陪伴,康遂看了两眼,伸手摘下来握在手里。

他握得很紧,很用力,像在用掌心最后一点温度把那个小兔紧紧拢住,舍不得松开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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