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夏大雨
往常下了夜班回到家,康遂总会冲个澡就抓紧时间休息,可今晚他从浴室出来,头发也没吹,径直走到沙发前坐了下来。
手机上是路杨发来的不知多少条消息,他拇指在那个名字上沉吟许久,最后还是点开了。
小孩儿今天又是充实美好的一天,他先给康遂发了个订单截图,每一个标点符号里都透着难以言喻的欢欣雀跃:康遂你快看!有顾客给我打赏了十块钱,天啊她人可真好啊,人美心善!我妈还总是担心我被人为难呢,怎么可能,你看世上还是好人多!
好人是多,但从未遇到过为难也是不可能的,只不过路杨像个小傻子,被人为难三次,有一次别人对他好,他就把不好的全都忘了,小孩儿性子就是这么简单纯粹。康遂一边想着,嘴角就不由自主又弯了起来。
下一条路杨发的:康遂你听!
然后是一段十几秒的语音,康遂点开,是隐隐的蝉鸣声,他闭着眼睛安静地听完,路杨下一条消息:你听到了吗?公园这边的树上现在竟然还有知了呢!你天天在医院里没白没黑的,都多久没接触过大自然了?有没有恍若隔世的感觉?快好好听听,这个时节很快就听不到啦!再想听知了唱歌就得明年了。
如果明年还能一起听知了唱歌,那倒也不算遥远。
再往下划依旧是几张照片和文字信息,康遂看着路杨送餐间隙里的碎碎念,照片里天色从下午到傍晚,又到入夜华灯初上。
晚上十点多,路杨对他说:康遂我送完最后一单外卖了,我准备往家走了。
十一点:康遂我躺下了,明天你歇班,我送早饭过去给你哈,你等着我。
——晚安。
——康遂你今天怎么回事?一条也没回我……
——算了,知道你忙,不回就不回吧,晚安。
十二点:我真睡了,不等了,好困,这次是真的晚安!
——康遂明天见。
该是这样的,等不到就别等了。
如果这世上所有事,只要耐心等就能得到一个结果,那谁还会退却呢?康遂想,如果一直等下去,就能在某一天放心大胆地对路杨表明一切,就能敞开心扉去爱他,那么等多久、多远他都愿意。他有这个耐心等到小孩儿开窍那一天,他有耐心等到周盛楠点头,等到所有人都能平心静气地接受,他愿意为等这么一天而倾注全部。
他心十年没动一动了,他用十年死水般的沉默等来一个想让他开口的路杨,这份冲动对他而言意味着什么,他怎么会不明白,又怎么舍得……可现在除了隐忍克制,除了心底里那份不敢流露和无法割舍,他没有方向,他连勇敢迈出一步到底是对还是错都不确定,只能看着手机,在心里轻叹一声:别等了。
这个夜注定难眠。
康遂去柜子里拿出一瓶酒,拧开塞子,往玻璃杯里倒了半杯。
这酒不知道是什么时候洪炟送的了,也许是某次聚餐,又或许是哪次酒吧进了一批新口味,他只记得洪炟说这酒挺好喝的,让他拿两瓶回来尝尝。
康遂平日不怎么喝酒,只偶尔跟洪炟他们聚的时候喝一点,而且是在第二天不上班的前提下。
挺好的,明天不用上班。
就算喝醉了,明天一睁眼就能看见路杨,康遂忽然安慰地想,这真的已经很好了。
第31章 凌晨的酒与梦境
路杨是凌晨四点多迷迷糊糊被电话吵醒的,屏幕上显示的名字是康遂。
小孩儿吃了一惊,因为熟悉的人都知道他没法通话,都习惯打字联系,康遂不可能犯这种疏忽,但他也没挂断,直接点了接听。
康遂在电话那头呼吸声很重,带着微微颤抖,那气息就像把脸埋在臂弯里,闷着,堵着,就像人在用力压抑着某种说不出、也再抵挡不住的痛苦,路杨睁大眼睛,他甚至能听出康遂在缓缓吐气,在尽可能地调整呼吸,好一会儿,他低声叫了一声:“路杨……”
路杨回答不了,虽然他这一刻很想大声喊康遂的名字,大声问他怎么了,出什么事了!但他只能手指紧紧揪着被子,什么也问不出来。
“路杨……”康遂吐字很慢,断断续续着:“我胃好疼,我很……想你……路杨……”气息在颤,声音在颤,康遂不知是在竭力压低声音,还是他已经没有毅力没有力气把心里想说的话去说清楚,他像在很轻很轻地喃喃自语:“我好难受……”
康遂胃疼,他很难受。路杨猛地坐起来按开灯,拿下电话看了眼,又放到耳朵上仔细听着。康遂需要他了,康遂一个人住,白天上班那么累,晚上胃病犯了身边连个人都没有,估计能想到的也只有他了,路杨着急地想说什么,但一点声都发不出来,急得直接掀开被子下了床。
“路杨……”康遂又叫了他一声,路杨捏紧手机,但电话里半晌再没有回音,片刻之后,小孩儿听到康遂在那头轻轻叹了口气,然后电话就挂断了。
路杨扔下手机,抓起衣服就往身上套,他跑进洗手间洗了把脸,刷牙来不及了,用杯子接了半杯凉水漱了个口,又跑去厨房打开冰箱,把昨晚陶月华蒸的包子捡了好几个装在饭盒里,本来还说今天给康遂带早饭的,现在只能拿几个包子凑合一下了,他现在恨不得立即马上出现在康遂身边,弄别的来不及了!
陶月华听到声响,披着衣服从里屋出来,惊诧地问:“怎么了这是?天还没亮呢,你这是要干嘛去?”
路杨飞快地对她打手语:康遂胃病犯了,正疼得厉害,我得过去看看他。
“啊?严重吗?那是不是得先去医院啊,等你过去再耽误了怎么办?”
路杨摇摇头,他也不知道现在是什么情况,但康遂疼得那么难受,他不是个轻易示弱的人,更不会轻易给人添麻烦,打给他一定是没办法了,路杨越想越着急,恨不得插上翅膀飞过去了。
“那你快去吧,路上骑慢点儿啊!别着急!”陶月华叮嘱。
路杨点点头,跑去院子里拔掉小电摩的充电线,把饭兜装进后备箱里,陶月华去打开院门,路杨扣上头盔,把防风外套拉链拉到下巴,拧着车把就冲了出去。
康遂不知道怎么样了,一个性格向来沉稳干练的人,电话里声音已经成了那样,像没了力气,又像是在拿所有力气在压着什么,忍着什么,他只说了那么几个字,每一个字都仿佛夹杂着无法言说的委屈,他疼得都说不出来了!
路杨车速拧到了底。
凌晨的公路上根本没人,只有“嗖嗖”的风声从耳边掠过,路杨的外套被吹得后背鼓起一个大包。康遂知道路杨以前骑车飞快,但不知道会快到什么程度,如果他能看见此刻凌晨空荡荡的外环路上,一个小电摩风驰电掣,压着弯一路冲向城区,他不知道又该有多担心,又得忍着心疼,板下脸冲小孩儿生气了。
康遂住的小区原本不准外卖员随意进出,但路杨这么久以来早已经跟门口保安都混熟了,加上他经常在这儿住,保安都把他当成是康遂的亲戚了,外卖员不能随便进,但人业主家的人你可管不着,更何况路杨是个多招人喜欢的小青年,每回风风火火骑着小电摩来去,大老远就咧着嘴笑着打招呼,于是每次他一到门口,保安都直接给他开门,知道他不会说话,那就什么都不用说了。
路杨把小电驴停到车棚位置,提着饭盒就往楼里跑,开门进屋时客厅里窗帘拉着,只有墙角一盏落地灯撑起一小片光晕,路杨鞋都没换就冲到主卧门口一把推开门,结果床铺上平平整整,他愣了一下,根本没人。
康遂呢?
路杨回过头焦急地正要四处打量,接着一眼就看到了那边沙发上蜷缩的身影。
黑色的岩板茶几上放着两个空酒瓶,旁边的玻璃杯里还剩一点酒,沙发上的人那么高的个子却缩成一团,怀里抱着一个抱枕抵住胃部,呼吸很不安稳。
路杨生气了,他这一刻一下子又生气又心疼,拧着眉看着那张睡梦中的苍白的脸,都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了。
原来胃痛居然是喝酒喝得,这人到底知不知道自己胃有多脆弱?工作原因导致的不好好吃饭,作息不规律对胃伤害已经都够大了,咖啡戒不掉勉强也可以理解,那是没办法,但你怎么能喝酒呢?还放纵自己喝这么多!你怎么能这么不爱惜自己?!
路杨气得站了两分钟才想起来该做什么,他赶紧转身先去把饭盒里的包子拿到厨房热上,又倒了杯温水过来放到旁边,伸手就晃康遂,抓着他的胳膊稀里哗啦就把人给摇醒了。
康遂缓缓睁开眼,视线好一会儿,才聚焦到面前这张板着的小脸儿上。
眼睛好大,跟梦里、记忆里的一样。
康遂苍白的脸色显得他睫毛愈发又黑又长,那睫毛眨了两下,有些不确定地看着面前的人。路杨还在生气,他指指桌上的酒瓶,又指指康遂,眼里满是质问。
康遂不说话,他慢慢坐起身,脸上苍白得实在没什么血色了。
路杨叹了口气,他板着脸,伸出手用力搓热,然后很轻地在康遂胸口下方胃的位置,轻轻按了按。
康遂垂下眼眸看了看那只手,又抬起眼,路杨盯着他,像在问:还疼得厉害吗?
康遂看着那张脸好久,嗓子里才发出今晚第一句很轻的疑问:“……路杨?”
路杨原本鼓起的一肚子气一下子就散没了。
就这么一声,路杨不知道怎么回事儿,就是康遂那双一直以来透着沉稳妥帖,带着盈盈笑意看着他的眼睛,第一次这么无助、脆弱地看着他,那把低沉好听的嗓音,向来能让他一听见就高兴,就心生踏实,却第一次这么嘶哑,疲惫又小心翼翼地叫着他的名字,路杨心口好像一瞬间被一阵酸疼击中,继而揪紧,他一下子就什么脾气都没有了。
小孩儿抿着嘴扶着康遂,拿过杯子塞到他手里,示意他喝点水,康遂还是带着醉意的,否则他不会这么执着地盯着路杨的脸,盯着他的眼睛不放,他好像还是没反应过来路杨为什么会在这里,他望了眼窗外,天还没亮,这不是送早饭的时间,他怀疑自己是不是还醉在梦里,只因为日有所思夜有所梦,他是太想那个小孩儿了……
康遂顺从地把水喝完,然后看着面前这张有些虚晃的脸。
路杨把他手里的杯子拿走放到一边,开始打字质问他,为什么要喝酒?不是胃疼吗?吃药了没?喝了酒还能不能吃药?你天天提醒我要注意这个注意那个,安全第一身体第一,你自己呢?你做到了吗?他打了一堆,一边打一边怼到康遂面前让他看。康遂被摆弄得头晕,他看不清,也不想看。
“路杨……”他推开手机,低声叫着。
路杨捧起他的脸,让他认真看着自己的眼睛,认真回答问题。但康遂想逃避,他有些烦躁地扭开下巴,身子不稳,往一边倒下去,路杨忙抓着他把他拉回来。
“路杨……”康遂抬手用力捏了捏自己的太阳穴,“我又在做梦了……我好像、又梦到你了……”
小孩儿看着他皱着眉难受的样子,急得就差要开口说话了:你没做梦,我现在就在你面前呢!你睁眼好好看看我,看看我打的字好不好?他捧着康遂的脸,非要他看清楚自己,康遂任凭他捧着,也看了,但看着看着,就轻轻哂笑了出来。
像真的一样,太像了。
但是怎么可能呢?怎么可能自己太想念什么,什么就出现了,“得偿所愿”这种事在他身上就没发生过,他这些年来所拥有的东西,每一样都是他那么拼、那么努力才得到的,而有些,是他再怎么努力也没用的,他想了想,又垂眸轻笑了起来……
但这双热乎乎的手捧在脸上的感觉真好啊,就算是梦,也已让人分外满足,康遂抓住那只手,低声呢喃着:“路杨,我很想你,你知道吗?”
路杨用力点头。
康遂却看着他,轻轻否认:“你不知道,你什么都不懂,你只把我当成好人,其实我不是,我对父母,对曾经伤害过的人,对你来说,都不配,路杨……”
路杨愣住了。
他不明白康遂说的这都是什么,他不认可,但是,他被康遂这一刻的语气和眼神弄得有些僵,康遂定定地直视他的眼睛,那眼神,跟平常很不一样……路杨说不上来,他不确定这种不一样是不是喝了酒的缘故,是不是在犯迷糊,但是……
手臂忽然被拽了一把。
路杨全无防备,整个人一下子就跌进康遂怀里,他惊慌地抬头,那张英俊到在他眼里一向都堪称完美的脸就贴近到了呼吸交错之间,路杨什么都来不及反应,嘴唇就被一片没有血色的柔软,给轻轻挨住了……
第32章 “我喜欢你。”
是不小心吧?!
是吗?
或许、不是……
路杨人已经傻了,但又傻得不够彻底,因为在脑子停转浑身僵住的这几秒钟里,他意识到这不是康遂迷蒙混沌间的不小心……不然对方怎么会丝毫没有不小心触碰之后赶紧撤开的意思,他手臂丝毫都没有放松,动作温柔里又带着些强势,他连呼吸的节奏都没变,就好像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就好像他想这么做已经很久了——
眼前那双长长的睫毛轻轻合拢了两下,太近了……近到就像伴着呼吸,轻轻扫在了路杨的脸上……小孩儿浑身发麻,已经吓到不敢动了,任凭康遂一手托着他的下巴,抬起他的脸,然后微微错开角度……他像打量一件珍宝一样看着路杨的眼睛,和他微张的嘴唇,细细看着,然后轻轻低头,再次吻了上去……
很软,像吻在了心尖儿上……
也不知是谁脑子里冒出的这么个念头……
路杨脑子这一刻反正是转不动了,他像是失去了思考能力,失去了反抗的能力,他满脑子都在想这一切一定一定不是真的……这是、怎么一回事?他想问他是谁?他在哪儿?眼前的人是康遂吗?是他认识的那个,对他那么好让他又那么喜欢的康遂吗……
……是吗?
小孩儿很乖,一动不动,于是康遂更加确定了这是个梦。
否则怎么可能呢?他不可能有机会、有理由,去吻到路杨,他再想,又怎么敢……
这不现实……
可这梦境又实在太过真实,这柔软的、带有温度的触觉,真实到让他生出了一种无法形容的慰藉与满足感……他怀疑自己是醉得太深了,深到根本无力抵挡这种沉迷的滋味,于是他更用力地将怀里的人紧紧抱着,托着那毛茸茸的后脑,更深地吻了下去……
路杨像被施了定身咒,他耳朵里全是自己擂鼓般的心跳声,他听得见自己急促的呼吸,也感觉得到康遂的气息扑在脸上,他只是僵住了,忘了动……
嘴唇被慢慢碾磨啃咬着,齿关被撬开,在舌尖被轻轻卷住的一霎那他终于回过神来,猛地一把推开康遂,伴着一阵稀里哗啦的响声撞开茶几滚到了地上,他瞪大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康遂,下意识就抬起胳膊狠狠蹭了一下嘴。
康遂看见了他的动作,整个人也僵在原地。
“路杨……”他眼神渐渐变得清晰起来,声音里带上了一丝难以克制的颤抖,“……是你吗?”
不然呢?!路杨撑着地的手都在抖。
不然你以为是谁?
你把我当成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