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尤里麦
气氛很快恢复正常,高二的学妹凑近了齐柏宜说:“学长,这个人是你们班的?”
齐柏宜笑眯着眼睛看那个在擦琴的人,“是啊。”
学妹感叹:“长得好帅,以前怎么没见过。”
池却感受到有毫不掩饰直白地向他看过来的目光,抬起头,就和齐柏宜撞上了视线,拿着琴有点懵地愣了两秒,然后垂着眼睛,隔着一堆人平淡地问他:“怎么了吗?”
台上的爵士乐声停了,音响里的萨克斯也进入尾声,齐柏宜觉得池却突然有一点可爱,但别人夸他,又有点说不出来的滋味。
和妒嫉沾不上边。齐柏宜隔着衣服抓了一下心脏的位置。
“没有,”齐柏宜要上台报幕,走之前擦过池却的肩膀,“说你长得好看呢。”
池却上台前是不紧张的,他原本也没认为自己会紧张。齐柏宜给他报幕,用麦克风说了他的名字,回声飘荡到天空里,又空旷地弹回地面上。
台下响起些掌声,程昇站起来挥手鼓掌,被老徐敲了下头,捂着脑袋又坐下了。
厉洺和安奇笑得很缺德,在他们旁边,放着三脚架架着的齐柏宜的相机。
池却眯了下眼睛,他视力还算可以,看到齐柏宜从后台一路小跑,跑到他的相机前,低头正了下相机的位置,然后远远地对他比了个“ok”的手势。
意思是可以开始。
头顶的光打下来,池却的手指在弦上拨了一下,他听到微弱的白噪。
在阿勒泰,他见过爷爷在别人的婚礼上弹冬不拉,琴面前面插了一支话筒,新郎新娘在人群中间接吻,爷爷放下琴的时候,看向了奶奶。
那天,池却用没人懂得的哈萨克语唱:“我不停地鸣啭着这首歌,当思绪因为想念郁郁寡欢,你清澈的双眼。野马般奔腾,鬃毛飞扬——”
歌词大意滚动在身后的液晶屏上,稍慢了一秒,“是否有如我们般彼此渴望……”
——恋恋不忘林间的相会,你清澈的双眼。
他抬起头,看向那台对着他不断运转,产生微弱延迟的影像的机器,和机器后面的眼睛。
晚会结束后,据程昇八卦说池却上了校园表白墙,池却边装琴边问:“什么事表白墙?谁会把表白写在墙上?”
“你——”厉洺正要说他跟不上时代,火星文时代都过去了,还不知道表白墙是什么,是不是原始人,突然想到他的按键手机,硬生生把话重新憋了回去。
齐柏宜脱了西服外套,晚会结束后被老师留下来整理现场道具,现在才脱身,跑过来的时候听到池却说什么“表白”之类的词,大受震撼,叫道:“什么东西!在说什么东西!”
安奇看了看他们,大胆地说:“你家池却上校园表白墙了。”
“我要看!”齐柏宜去抢程昇手机,突然,池却拉了他一下。
池却皱着眉,看向齐柏宜身后,眼睛盯着另一个地方,向他示意:“你看那里。”
程昇顺着池却看过去,看了半天才认出来,对齐柏宜说:“那不是唐越吗。”
感觉自己视力越来越差,齐柏宜眯着眼睛看了半天,只看到个轮廓。前两天,他把将要近视的讯号传达给池却,以此表现他学习奋发刻苦,但池却只是叫他少看电视少打游戏,看电视打游戏的时候离电视和手机远一点。
唐越旁边还有个人,人高马大的勾着唐越的肩膀。没穿校服上衣,只穿了校裤。很厚的面包服背上有个很大的奢侈品牌标志,齐柏宜看了一眼,说:“他这衣服是A货。”
“啧……”厉洺觉得这一个两个人好像都不太正常,刚要开口,勾着唐越的那人忽然用力,把唐越的肩膀和脖子一起往下按,用的力度不在齐柏宜的玩笑认知范围内。
“这就是他们说的那个,二班经常抢别人学弟学妹的钱的那个谁……”程昇挠了挠头,“名字不记得了。”
安奇说:“哎,唐越父母都在外地嘛,又没空给他出头,又是个包子,能怎么办。”
齐柏宜看了一会儿,唐越脸上确实没什么表情,但脊背弯曲成痛苦的弧度。
他把手放在口袋里,问:“现在已经这么嚣张了吗,敢在学校里面动手。”
安奇说:“有什么不敢的,他们几个很恶心的,敢抽着烟进女厕所。我看到过。”
程昇偏头看了眼她,问道:“没怎么样你吧?”
安奇摇摇头,说:“没有,我跑得快。”又说:“反正学校也管不了他们,能管早管了。”
一直没说话的池却突然出声问:“为什么管不了?”
“他们这些人,这种事情干多了有经验的,”安奇说,“知道做到什么程度会有什么样的惩罚,每次都还挺注意度的,最严重的一次也就是停课了一个周。”
齐柏宜站在原地没动,程昇撞了下他的肩膀,问他:“怎么说啊?齐公子要不要发发力?”
他是很了解齐柏宜的,齐柏宜没看见还好,要是看见了,多半不会不管。
齐柏宜把手从口袋里拿出来,问程昇:“一会儿的蛋糕订好了吗?”
程昇会意地笑了笑,说:“早就送到了。”
他偏头看了眼池却,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要看他。池却站在原地,过了五秒,身体才往后退了一小步,手放下来。
齐柏宜走到离唐越还有些距离,但说话能听清的地方,装作熟稔地向他招了招手,提高了声音说道:“你在这啊,快走,蛋糕已经送到了。”
唐越感受到压在自己身上的重量当即消失了,站在他旁白的人明显有些不爽,很低地咂了下嘴,但齐柏宜他还是认识的。
有个好爹,拽的不行。
不过他也不想和有个好爹的人起什么冲突,看了看唐越,脸上闪过一抹嫌恶,还是和齐柏宜打了个招呼,转身走了。
第34章 吹灭蜡烛的人
齐柏宜只是路过看到,恰好帮了他一把,唐越知道的。
没有什么别的意思。唐越揉了下脖子,他和厉洺差不多高,额前的头发长到眼皮,人很瘦。他朝齐柏宜笑了笑,齐柏宜也笑了一下,没有什么人在他们周围,气氛一下变得尴尬起来。
“那我先回去了。”齐柏宜抓了下头发,“你注意安全。”
“好的,”唐越安静地点点头,道,“今天谢谢你。”
齐柏宜转身走了两步,远远就看到程昇他们几个人向他靠过来,池却缀在最后面,和人群保留不明显的几步距离。
吃饭的地方是齐柏宜订的,在一间消费水平较高的空中花园餐厅,从学校过去大约十五分钟的路程。
池却不跟着一起去,齐柏宜总觉得有些缺憾,探头问他:“你真的不去吗?”
其实池樱这段时间又出差不在家。池却手抓着包裹冬不拉的包带,说:“我不去了。”
“齐柏宜,”池却叫他的名字,声音不冷不热的,“你看后面。”
齐柏宜转头,看到唐越还在那里,只是蹲了下来,在书包里翻找着什么东西。
程昇也很无奈地说:“我看他蹲了有些时候了,也不知道要找什么,不过……”
他顿了一下,然后说:“我猜有可能是他们班那个抢他钱的,还没走。”
安奇往操场一个角落扬了扬下巴:“喏,在那站着呢。”
晚会结束后舞台灯便关了,操场很暗,学生都回去了,显得空旷和寒冷,人工草坪上立着几个矿泉水瓶,像插在新年蛋糕上的庆祝蜡烛。
“那我先回去了,你们好好玩。”池却从人群后走出来,对其他人点点头,说,“新年快乐。”
唐越的确没在包里找什么有意义的东西,他把几套作业从英语翻到语文,从化学翻到物理,数了数自己的笔袋里装了三支黑笔一支红笔,最后翻无可翻,把手机放在包里玩儿开心消消乐。
他看到那个在操场边缘站着的人,好巧不巧,想要走出校门,他必须要经过那里。
实际上给他钱事倒是小,只是被看到他没有和齐柏宜他们走在一路,要承受的羞辱只多不少。
他原本是这样打算的,等齐柏宜他们什么时候走了,他再站起来,偷偷跟在他们后面,距离稍微靠近一点,就不会有什么关系。
但他消消乐玩儿到一半,齐柏宜突然走到他面前了,低头看着他,还是笑得很礼貌。
他说:“你有空一起吃个蛋糕吗?”
这年最后的风吹过来,操场上的矿泉水瓶立刻歪歪斜斜地倒下,像跨过旧年的蜡烛吹灭,代表往事的过去和充满希望的新生。唐越很知道的,齐柏宜就是那样的人。
他是吹灭蜡烛的人。
唐越被带到那间餐厅的时候还没大反应过来,走进温暖的包厢,意识才有点化冻。
包厢中间放着一张很大的纯木圆桌,中间做了精致的观景,干冰冒着细缕的雾。
唐越挑了一个距离齐柏宜很远的位置,但又没选在齐柏宜的正对面,是一个斜角,保证齐柏宜没有刻意转头,就看不到他的角度。
他旁边坐着一个很高的女生,皮肤有点黑,和他搭话:“你现在高二呀?”
“对,”他笑了一下,“学姐好。”
“哎呀你怎么这么乖,你都不知道,我和你旁边这群人待在一起过的都是什么日子。”安奇当即把手机掏出来,说,“我加你个微信。”
程昇眼睛很尖地发现了,问她:“你干啥啊,干啥啊,别骚扰别人行不行?”
安奇抓起桌上的手帕巾就扔过去了,“骚扰你个锤子。”
其他几个人也说说笑笑的,好像并不在意唐越身上的传闻。唐越看向齐柏宜,他拿着手机,没加入对话,和平时比起来沉默许多。
齐柏宜手上的手机是程昇的,他的没加校园表白墙的qq号码。
那条有关池却的空间动态就挂在最上面,配图是池却在台上弹冬不拉的照片。是一张完全的正脸,齐柏宜知道这样的池却在什么时刻才能拍到。
池却一开始都是低着头的,声音也有些紧绷,是很正常的紧张了,齐柏宜看着相机反馈回来的画面,以为他要一整首歌都低着头唱。
他确实唱得很好,身上带着民族性的能歌善舞,音乐声不吵,和前头的爵士乐比起来显得有些太安静了,但底下没有声音,只有些压着嗓子的窃窃私语。
齐柏宜透过摄像头一句一句地看他身后的屏幕上,滚过的歌词大意,当时其实很想笑,他想不到池却居然唱情歌能有这么好的效果,以后要是有了喜欢的人,大约也会像现在这样唱给那个人听。
不过那个时候,场合应该就是私密的,池却应该会把地点选在家乡的夜晚,在阿勒泰的林间,也像他唱的那样,看到爱人清澈的眼眸。
但池却突然的抬头让他愣了一下。他的相机长焦镜头很厉害,池却直直地看过来,齐柏宜从显示屏后面把脸移出来,突然不知道为什么,产生一种池却就是在看他,而不是相机的感觉。
空间动态给图片的配文是:有没有人知道这是谁啊!好帅!高三的!这么帅我居然没有听说过!
连用四个感叹号,齐柏宜往下划,评论区点赞最高的评论是他们班的另一个女同学,齐柏宜记得她是上台跳舞的其中一位。
她说:这是我们班这学期新转来的,确实很帅~
底下又有人问联系方式,就没有人回复了。齐柏宜粗略数了数,问联系方式的评论盖了大约有二十层楼。
齐柏宜另一只手空闲着,他开始无意识地用自己的拇指按压其他的手指关节,咔嘣咔嘣地响,怎么都告诉他这条夸赞自己最好的朋友的空间动态,并不让他感到高兴。
他转头问程昇:“你觉得池却长得怎么样?”
“帅啊。”程昇正忙着吃刚端上来的热炒,手和嘴都很忙,暂时敷衍了齐柏宜。
齐柏宜伸手打了一下他拿筷子的手,“我认真问你呢。”
毕竟算是个寿星,不好得罪,程昇被他拍地掉了一块肉,把筷子放下了,问他:“你问这个做什么?”
他和齐柏宜开玩笑:“人家上了表白墙你没上,心里不平衡啊?”
“不是,”齐柏宜思忖了几秒,“我不知道怎么说……你就说实话就好了。”
程昇说:“这兄弟长得确实帅啊,我要是个小姑娘我会很喜欢这挂的,有点那种混血的感觉,你懂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