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尤里麦
“我没觉得你烦,”池却说,“但是你问我在生什么气,我记得我不是告诉过你吗。”
齐柏宜只感觉心脏好像意识到什么,很重地跳了一下,池却的语气透着些狠厉的逼问,对他说:“我不是和你说过,我不喜欢看你和其他人一起吗,你应该没忘吧?”
他说:“齐柏宜,你怎么有那么多朋友啊,你都有那么多朋友了,为什么还一定要纠结我理不理你啊。”
“我就是烦别人围着你,我就是不想看到别人和你一起,但那又怎么样啊,”这刻的池却堪称咄咄逼人了,扶着墙壁又往上走了一阶,说,“我烦的时候也没找你麻烦,你无聊就去和他们聚会,来找什么架吵?你为什么管得这么多?”
池却其实知道,他这些不受大脑皮层控制的、不够冷静、不够像大人的话说出来,他和齐柏宜之间可能就全完了,但他实在有些忍不住。
齐柏宜显然被他吓到,露出迷惘的表情,嘴角那颗痣抖了一下,说:“我是,我是关心你……”
“关心?”池却嗤笑了声,“你关心的人是不是很多?程昇?厉洺?还是唐越?你给我的和给他们的一样吧。”
“况且齐柏宜,”池却抬头看着他,眉峰被面部肌肉牵动地往上走,“我不理你这一次你就受不了了?那你躲我几个月,算什么?算我该?”
说完,他抓住齐柏宜的肩膀,很轻松地就将他推到一边的墙上,微微偏过头和他说:“我知道我不是什么正常人,性格也差,阴晴不定的我自己都觉得讨厌,但是我会自己远离你,你也别来招惹我,行不行?”
池却踏上楼梯,三阶一步地往楼上走,齐柏宜的肩膀被他抓得有些疼,过了好一会儿,都好像还有一股力冲在肩膀上,压得很重,让他喘不上气。
他过了一会儿才想到追上去,但远远地已经听到池却关门的声音。
齐柏宜站到池却家门前,看着那封遮住猫眼的福字。
他不知道池却能不能发现他站在门口,毕竟池却的耳朵很厉害,上一个夏天,总是能不出一点差错地听到池樱回来的脚步声。
楼道里若有若无的灰尘气味和油烟味,通通往齐柏宜的鼻腔里钻。对于刚才的对话,他一下想不起来很多细节,只能记得池却看着他,睫毛的阴影铺在脸上,用一种陌生的语气亲口说,他不正常。
这句话就足够牵动齐柏宜再次抬起手去敲池却家的门了。齐柏宜不知道什么是正常,什么又是不正常,其实心里有些异动的东西正在破土,比如那个拥抱的答案和欲//望。
而齐柏宜没有选择把破土的幼苗掐断,敲门也是生长的好时机。
池却不可能没听见他敲门,但没来开门,齐柏宜就站在门外一直敲,过了大约快五分钟,手指关节都发红得厉害。
池却明确知道门外是谁,他不想开门,也想不明白,为什么和齐柏宜已经说得那么明白,他的求知欲是从哪片肥沃的泥土里长出来,又需要自己怎样的剖露才能放过他。
门外的人好像没什么疲惫,敲门声一下一下,都是磕到手指关节的清晰。
池却的手机响了一声,齐柏宜给他发:“你不开我就一直敲,我手好痛。”
过了几秒,又说:“你再不开我就去楼下找奶奶,我和奶奶告状,说你不给我开门。”
这招齐柏宜用过,被他在很小的时候用在齐向原和季韶身上。他有一次惹他们发货,齐向原那时候也是年轻,脾气不好,拎着他就给他放门外了,他转头就去敲邻居的门,邻居再去敲自家门,齐向原就不好不开了。
事实证明,这招确实有些好的功效,齐柏宜又敲了没两下,池却就把门打开了。
只不过脸色不好看,唇角向下,头发很乱,都好像有些炸起来。
他问齐柏宜:“你到底想怎么样?”
齐柏宜看着他的眼睛,说:“你为什么不正常,我没觉得你不正常。”
不等池却说话,他就又说:“我躲着你,是我不对,我和你道歉。”
池却没想到齐柏宜会说这些,脸色稍微变得不自然了,说:“我不是怪你,没必要道歉。”
齐柏宜固执地要说是自己的错,说:“那现在可以聊聊了吗,好好谈一谈。”
池却动作停了一下,手掌握在门把手上,有些想要关门的冲动,他能猜到齐柏宜想问什么,但又十分不想说实话。
或许这样在齐柏宜心里他还算有些体面,虽然微不足道,但不会让他一想起来就面色怪异,毕竟他见过齐柏宜面对唐越摆出的表情,其他人也都很微妙。
只要他不说,只要他不承认,他就还能藏在人群里,没有那么那么不正常。
池却不知道,其实唐越有在前两天联系了齐柏宜,本来没有太多别的意思,只是和齐柏宜说高考加油。
齐柏宜接到他的电话,先是很温和地向他道谢,又颇为直接地问他:“你从哪里知道的我的手机号码?”
唐越支支吾吾的没说出来,齐柏宜便不再纠结了,说:“还是谢谢你,没事我就先挂了。”
“等一下,等一下,”唐越在电话那边把他叫住了,“学长,我还有话想说。”
齐柏宜果然停住了,唐越做了个吞咽的动作,只感觉喉咙干涩,被齐柏宜的问题问得脸也发热。
他声音里都透着些紧张,和齐柏宜说:“学长,虽然我知道这样不好,但是你帮过我那么多次,我还是想提醒你一下。”
齐柏宜那边的声音过了一会儿才发出来,“什么?”
“你同班的那个朋友,就是那个很高的,在元旦晚会上弹琴唱歌的,”唐越越说声音越小,“他和我是一样的人。”
齐柏宜想了一下,没太想出来这两个人有哪里一样,唐越接着说:“他和我……性取向是一样的,那天在台下,我看到他对你拍了好多张照片。”
齐柏宜听后,沉默了一阵,说:“要是我说,是我让他帮我拍的呢?”
“不是!”唐越有些着急了,“那种感觉……学长你没办法体会到的,只有和我们一样的人才能发现,他对你……学长,你不喜欢同性,对他还是小心一点吧。”
齐柏宜没有那么神通广大,猜不到唐越的动机是好意与否,但他没做多少犹豫,也没有多少思考,就说:“我记得,我当时拒绝你的时候没有说过我不喜欢同性,对吧?”
唐越感觉自己呼吸都不自觉地屏住了一瞬,因为齐柏宜确实没有说过。
“况且性取向这种事情,我会亲自去问池却的,我要听他说,”齐柏宜说,“谢谢你提醒,不过不用了。”
他挂了电话,然后把唐越打给他的这个号码拖进了黑名单。
现在池却站在他面前,屋里的灯就开了昏暗的一盏,光和屋子从池却背后把他拢住,像一只透明的、池却用来保护自己的茧。
但这座茧一样的屋子,齐柏宜进去过不止一次,池却开了门,也是把自己露出呼之欲出的一半。
齐柏宜用手扶着门边,防止他再关上,说:“我躲着你,不是因为你怎么样,而是我自己想不清楚,也看不清你,我是想听一听,你所谓的不正常,是指你说的阴晴不定的坏性格,还是指你的性取向。”
池却没想到齐柏宜问得这么直接,手稍微松了松,门就被齐柏宜推开,大剌剌地透着风。
但很快,他就知道自己要说什么了,齐柏宜既然这样问,无异于撤掉最后一块他的遮羞布。
他的双手向下垂着,看着齐柏宜的眼睛说:“性取向。”
齐柏宜又问:“那你为什么因为你的性取向跟我发脾气?”
齐柏宜眨了下眼睛,说:“池却,我又不是那种会歧视同性恋的人,你到底为什么在生气?”
“别问了,”池却笑笑,说,“你接受不了,也不会想知道。”
可是齐柏宜是抱着必定要问出来的决心,才来敲的门,说:“我能接受,我想知道。”
池却看着他,眼神是很凶,但心里其实清楚自己拿他毫无办法。
“非要知道是吗?”他听到自己这样说,然后很用力地抓着齐柏宜的后颈把他从门外拎进来,低下头,自己的嘴唇对住他的,面无表情地说,“你把我逼死就死心了,对吧。”
齐柏宜还没来得及说什么话,下一刻,嘴唇就被池却很重地咬住了。
第40章 我们的吻(2)
池却力气很大,动作也没章法,真的是把齐柏宜从门外扯进来的。门下有一小截槛,齐柏宜的脚背绊在上面,重心不稳就往前倒,池却抓着他的手臂让他站好,手指陷在齐柏宜的肉里。
嘴唇上的动作也没有多少亲吻的含量,池却咬他,下了力气咬在嘴唇上,咬在口腔内壁,往下挪了一点,又咬在下巴上。
他一只手抓着齐柏宜的后脑,另一只手越过他的肩膀,很重地关上了门。
齐柏宜肩膀上还背着书包,突起的手指关节泛着蒙蒙的红色,他还没来得及回家一趟。书包又在池却身体的摩擦中掉了下来,摔落在脚边。
那天傍晚,齐柏宜没去成聚会,也想不到自己会贴着泛着凉意的门,池却抓着他,抬起头的时候偏头喘了口气。楼上传来一点响动,池却听到了,就对他说:“你爸爸妈妈就在楼上,想不到自己的儿子在被另一个男的亲嘴吧。”
齐柏宜的手臂不受控制地放在他们身体之间,传达出一种很像抵触的信号,不过很快,池却就把他放开了。
池却后退两步站在那里,没有表情和动作,就挺拔得像一颗表皮鲜活,但经络都已经干枯没有汁液的树,声音哑哑地问说:“怎么样,”池却眨了下眼睛,“被男人亲恶心吗?”
他这样,好像受到委屈的是他自己,而不是手臂都被握出红色指印的齐柏宜。
齐柏宜先是没说话,过了几秒,学池却的样子,也眨了两下眼睛。
大脑有些缺氧,下巴和嘴唇都被咬得很痛,承受疼痛消耗掉他一点思考的力气,齐柏宜也想不到池却突然亲他,脸很烫,池却用了很大的劲,是有些不好消化。所以缓了一会儿,又想了一会儿,才说:“我、我爸爸拍了几部同性电影。”
“我问过他了,”齐柏宜的话存在美化成分,但他为了让池却不再那么戒备池却自己,还是移开了视线,说一些不着边际的话,“我爸爸说他可以接受。”
齐向原确实说了可以接受,但完全没说可以接受齐柏宜是同性恋,在齐柏宜把这样的话题引到自己身上的时候,他还表现得相对比较紧张。
齐柏宜从被咬破的嘴唇伤口里汲取到血液隐秘的甜味,他嘴唇有些抖,用舌尖舔了下伤处。他也不明白,这种甜味是如何盖过疼痛来到他的大脑皮层,并凌驾在所有感官和情感之上。
池却沉默的那一分钟,齐柏宜也很安静,他们呼吸的末端相触,变成洋流交汇处氤暖的雾。
池却皱着眉,张了下嘴巴,没发出声音,又闭上了,再张开,才对齐柏宜道:“还有事吗,没事你就回去吧。”
“等一下,”齐柏宜伸出手掌在池却面前拦了一下,表情有些不解的急切,“等一下,我还有点没想明白。”
池却问:“没想明白什么?”
齐柏宜咂了下嘴巴,手指放在嘴唇上,思考了一会儿,才对他说:“你能再亲一下吗,就亲一下,我有点摸不准我是喜欢还是不喜欢。”
他愣愣地道:“我好像有点喜欢,好神奇,我好像真的不讨厌。”
池却听完脸都黑了,站在原地颇有些不知所措,进一步没法说服自己齐柏宜不知道什么时候变成和自己一样的同类,退一步想要相信美梦成真,也不想离齐柏宜更远。
池却脸上本来就不怎么做表情,生气或其他情绪也基本没什么面部肌肉的波动,到现在也只是嘴角跳了一下,眉头也没放开,他把齐柏宜推开一些,打开了门。
齐柏宜不知道他要做什么,正欲开口,池却就又抓着他的脖子,把他从屋子里推出去了。
包还在脚边,池却踢了它一脚,包磕到门槛,池却就拎着包带,把它扔到齐柏宜脚下,然后不做表情地“砰”一声,在齐柏宜面前关上了门。
齐柏宜第一次体会到什么叫闭门羹,池却应该没有用很大的力气,关门的那声没到震碎耳膜的程度,齐柏宜从中敏锐地捕捉到一丝他的松动。
或许答案在望。齐柏宜抬手,又要敲上去,突然如梦初醒地听到有人叫他的名字。
季韶站在楼梯上,看到齐柏宜有些惊讶,下意识叫他:“小宝,你这么早就回来了呀。”
看到季韶,他也不大好意思再敲池却的门,讪讪把手放下来,说是,“结束得早。”
“玩儿得好吗,”季韶边说边从楼梯上走下来,“我正打算下楼拿给你订的花呢。”
考完最后一科出考点的时候,齐柏宜看到很多等在门口的家长怀里抱着话,就像抱着沉甸甸又鲜艳的未来。季韶知道齐柏宜晚上有和同学之间的聚会,在齐柏宜的要求下并没有出现在那里。
齐柏宜跟上季韶,把有关“玩得好不好”的问题糊弄过去,又问季韶买的什么花。
季韶说:“花店老板建议我给考生送向日葵,但是我觉得买回来你应该会问我它能不能结瓜子给你吃,所以妈妈买了玫瑰。”
齐柏宜拍了拍她的肩膀,回头看了眼那扇紧闭的门,说:“没关系,刚好我现在也挺喜欢玫瑰。”
拿了花回家,季韶才问齐柏宜刚才站在池却家门口是要做什么,“小池没去聚会吗?”
齐柏宜找了个借口,说他可能有些事情来不了,抱着他的玫瑰回了房间,关上门。
玫瑰的香甜气味漫开在整个房间里,季韶已经把它们打理好,打了半瓶水又放了营养剂,插在花瓶里,花瓣在光下泛着一层脆弱的亮色。
味道是记忆的一段嗅觉主导的底片,玫瑰很轻易地就让齐柏宜想到池却手上的味道。
他把花瓶放在桌上,拿出手机,点开和池却的聊天界面,手指悬在手机屏幕上好半天,都没想到要说什么,最终没话找话,给池却发消息骚扰:“因为你我都没吃饭,我好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