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粪堆一枝花儿
电话挂断,贺欲燃沉思良久,忽然问:“爸,这笔钱刚好是你忙着撤诉的时候汇出去的,是经过谁的整理才送到你手上?”
贺欲燃一语问到点子上,贺军顿了顿,直接否认:“不可能。”
他语气决绝,不容置疑:“我知道这件事一定有人被买通,但崔助没有理由。”
其实有些地方,贺欲燃确实像贺军,那就是不会轻易的相信别人,一旦相信,哪怕他在你眼皮子底下背叛,自己还会替他争辩。
贺欲燃低下头,太久没睡好的眼睛浮现出血丝:“可为什么他现在联系不到了?”
贺军猛然被问住。
贺欲燃说:“往常三秒钟就会接通电话的人,你已经打了一早上了吧。”
*
崔助彻底下落不明,贺欲燃亲自去了趟崔助的家,得知早在前一天就已经搬空。
调查到的行踪里,他已经乘坐今天最早的航班飞往了海外,贺军联系了朋友,派人在落地点进行拦截,但发现的有些晚,成功几率不大。
“那边有人接应,他下了飞机所有路线都会是机密保护的,很难被查到。”贺欲燃站在家门口那条小甬道上抽烟,对电话里的柯漾说。
“连他妈助理都能被买通,这李靖宇简直贼死了!我草,这段时间咋发生这么多事儿啊……”柯漾最近几天刚出院,清吧到现在也没敢开张,他在家休养,几乎天天打电话过来:“对了,小白没什么影响吧,不能对他下手吧?”
“李靖宇肯定想对他下手,这是报复我最解恨的方式,但他现在被苏瑾宁的人保护着,他们没机会钻空子。”贺欲燃说完,也不知道柯漾能不能听懂,叹了口气:“你不用操心,这件事情早晚都要爆发的,从一开始我也没指望李靖宇只是砸个店那么简单。”
柯漾也确实帮不上忙,沉默良久问:“那接下来你准备怎么办?叔叔的职位会不会受影响?”
“我爸那边其实我不是太担心,他联系了政务机关的朋友协助调查。”贺欲燃也不想说那么多,转而换了话题:“你最近好好休养,不用担心我。”
“废话,我能不担心你吗?认识你这么久,什么时候见你出过这么大的事?”柯漾在电话里给他下军令状:“你要是真出事了,我就把清吧过到我名下,你自己另谋高就去吧。”
贺欲燃知道他是在逗自己开心,但现在又实在笑不出,他望着今晚残缺的月亮,印象里自己每一次抬头,好像都看不到一轮完整的月亮。
他干哼了两声:“要是有一天清吧真开不下去了,就过到你名下。”
他话说的太过于认真,柯漾直接被吓了一跳,连忙呸了三声:“除非你他妈死了能开不下去,你死了我还嫌晦气呢,别他妈过到我名下。”
贺欲燃这下是真的笑了,低头踢了踢脚边的石子,两个人忽然陷进一片沉默。
“有小事能帮上忙的你一定要跟我说。”柯漾顿了顿:“对了,琪悦和她男朋友下个月举办婚礼,咱们可是娘家人,你,记得来。”
贺欲燃这下真的笑了:“你嫌晦气,那我就过到琪悦名下吧,当嫁妆了。”
“你他妈滚贺欲燃,我是不是太久没骂你了?”
贺欲燃抬眼,阴云遮住了仅剩的那半月亮,明天又是个雨天。
“是啊,你确实是太久没骂我了。”
贺欲燃忽然意识到,好像一夜之间,他跟身边的人都产生了跨不过的隔阂,柯漾,王康,包括江逾白。
大家总会心照不宣的陷入无言静默,但他知道对方有千言万语想说,因为帮不上忙,只能沉默。
他一个个瞒着,但似乎每个都瞒不过。
电话挂断,贺欲燃独自站在院子里发呆,肩膀被拍了拍,他回头,看见一张慈祥和蔼的脸。
“胡叔叔。”贺欲燃脸色缓和,露出小辈恭维的微笑。
“外面这么冷,怎么一个人站在这发呆呢?”
面前的中年男人叫胡云峰,政务机关的资深干部,今天发生的这笔非法海外汇款就是他负责协助警方调查,跟贺军交情至深,拦截崔助落脚的人也是他派的。
贺欲燃笑着摇摇头:“心里有事,闲不住。”
胡云峰也笑了,在他肩膀上捏了两下:“不用过度担心,这件事情你父亲本就是被陷害的,时候到了自然就水落石出。”
贺欲燃机灵,连忙点头道谢:“还要麻烦叔叔您多费心了。”
“不麻烦,我们俩多少年的交情了。”胡云峰眼里满是欣赏:“有时候真觉得你和你父亲很像,都一表人才,文质彬彬的,还是名校毕业,听你父亲说,你还没毕业就拿下注会资格证了。”
贺欲燃似乎意识到什么,急忙做出应对:“胡叔叔抬举我了,学校栽培的好,我脑子挺笨的,这方面学不太懂。”
贺欲燃以为对话就这么结束,正想着提议送他回去,胡云峰放在他肩膀的手捏的更重了些。
“你这话骗骗你父亲还行哟,你叔叔我可是看人很准的。”胡云峰哈哈笑起来:“贺军培养出来的孩子肯定都不会差,叔叔也很欣赏你这种名校毕业的高材生,刚好,我手底下有个部门缺位置。”
贺欲燃抬眼,胡云峰笑的还是那样温和:“我问过你父亲了,事情办完之后,他也想让你来我这里试一试。”
“……”
贺欲燃陡然明白他话里的意思,他忽然很想问问贺军,交情至深是哪个交,交易的交,是吗?
可事实就是这样,名利场上只有永远的敌人,不会有永远的朋友,二十二年的人生其实早就教会他,所谓的人脉只不过是腐肉上的蛆虫,情分也只不过是抵押出去的筹码。
像贺军和胡云峰这样的人,拿钱办事太俗套了。
“没想到这种时候,您二老还对小辈的私事这么上心。”贺欲燃轻笑,看着胡云峰那张沟壑纵横的脸,顿时感觉是在看一张浸过油的合同,每处文字都明码标价。
“能得到胡叔叔的赏识我很荣幸,但现在还是正事要紧,别让小辈的私事分了你们的心。”
胡云峰越年老就越精明的神色有一瞬的惊讶,但很快又从容起来:“不会,叔叔看着你长大,也和你父亲一样记挂你。”
“最近清吧,不好开吧。”
贺欲燃愣住,喉结无意识滚了两下,冷风过喉,呼吸有些困难。
胡云峰自知达到了效果,悄声规劝道:“也该收收心,早点听父亲的话,老一辈人哪能害你。”
贺欲燃知道,胡云峰帮贺军办事的前提就是想挖走自己给他效劳。
有时候他觉得父亲更适合做个商人,无论处于如何的境地,他永远都能让自己分文不亏,一箭双雕。
“好。”贺欲燃点头:“事情妥当之后,我愿意去胡叔叔那里试试。”
胡云峰会意,眼角皱纹更深,在月光的勾勒下像是望不到底的深渊:“这是当然。”
贺欲燃浑身都被冷风吃透了,进来的时候脸色白的渗人,他最近本就瘦了两圈有余,眼里无神,像个病秧子了。
郑淑华看的心疼,忙把大衣披在贺欲燃肩上:“今年是雨夏,夜里凉的很,不要在外面站那么久。”
“我没事,屋里待的我热。”贺欲燃紧了紧外套,嘴唇干的不像话,他下意识舔舐,碰到裂开的伤口,疼的直皱眉。
郑淑华叹气,倒了杯热水递给他:“喝点水吧,我看你这一天饭也不吃水也不喝,自己都熬什么样了。”
贺欲燃接过来抿了一口,温湿的液体融化了口中的干燥,他仰头一口干到底,才反应过来自己原来渴很久了。
他感觉自己已经失去了对实物和水分的欲望,想不起来要汲取,送到嘴里才忽然发觉自己是渴还是饿。
无瑕聊那些其他,贺欲燃觉的自己没喝够,又倒了一杯,问:“锦佑回来了吗?没看到他人。”
郑淑华说:“他最近在上补习班,要很晚才能回来呢,你要跟他说话吗?等明早吧。”
贺欲燃皱眉,抬眼看了看钟表:“九点了,补课班上到几点?”
郑淑华有点心虚似的,避重就轻的说:“也没多晚,每天也能睡够六七个小时呢,明早我让他去你屋里看看你。”
“是除了睡觉也没有其他时间了吧。”贺欲燃感觉自己现在真的像一具行尸走肉,连生气或是心疼变得有气无力:“算了,别叫他了,多睡会儿,我回房间了。”
郑淑华欲言又止,看着他迈着迟钝的步伐走完了楼梯,消失在二楼拐角。
瘫在床上,大脑放空,他意识到自己好像有点饿了,肚子里空的厉害,但贺欲燃已经快二十个小时没合眼了,沾到枕头脑子就沉的厉害,他实在不想动,抬起头茫然的看了一圈,忽然瞥到床头柜上被袋子裹得严严实实的保温盒。
反应了两秒,才想起来这是江逾白早上给他热的汤,到现在都没来得及喝。
“不能喝了吧,都放一天了。”自言自语着,贺欲燃还是爬过去打开了保温盒,里面的汤封闭了太久已经冒了一层白气,完全不能喝了。
贺欲燃懊恼的低下头:“糟蹋了。”
早晨江逾白煨炖的骨汤香气,此刻早已在密闭的保温盒里变成难闻的铁锈味。
他忙活了很久,一遍遍叮嘱他记得喝,但他还是给忘掉,裹得严严实实的被扔在床头柜上,都快坏掉了,他才想起来打开看看。
保温壶外围还留着那人的指纹,印的匆忙,那个在日出时为他热汤的人,似乎连难过都煨得恰到好处。
菌汤在乳白色汤底绘出灰白色的地图,贺欲燃忽然想起那晚雨幕,少年被雨水浸深的纯白校服。
他对着浑浊的汤底你喃,却不知在跟谁说:“怎么总是,这么可怜呢。”
直到枕边的手机接连不断的响了第六次,他才回过神,把保温盒盖上放回原来的位置,想着待会儿拿下去刷了。
起初他以为是苏瑾宁或者是沈墨羽,但打开锁屏,是六条来自陌生号码的信息。
不会是他们任何一个,因为避免被定位或是监视,这些人从不会给他发短信。
他下意识觉得不对劲,当他划开屏幕的刹那,双眼像是被钉在刑架上。
——青筋暴凸的脖颈上,瞬间喷射的血液如同崩裂的红酒。
是江逾白。
贺欲燃不知道自己是怎么鼓起勇气点进去,又是怎么一张张翻动的。
第二张他被四个人抵在墙上,左眼已经红肿不能睁开,仅剩的右眼连抬动都变得困难,被人抓着头发看向镜头,透过冰冷的屏幕,浅棕色,濒临死亡,正在扩散的瞳孔死死的盯着他。
眼眶越来越热,心脏撕裂般疼痛,酸液裹着未消化的冰水冲上喉管,两眼漆黑一片,他转头吐出大口浑水。
太久没有进食,却喝了太多凉水,胃里开始出现排异反应,怎么压都压不住,半瓶水全都被呕出来,抑制不住的发出痛苦的呜咽。
“啊……咳咳……”
指尖猝不及防碰到屏幕,滑到第三张,他跪倒在瓷砖上呕吐。
他想退出拨打谁的电话,却怎么都按不住回车键,也就是在这时,他猛然看到江逾白脖子上有颗痣。
他死死的盯着那块皮肤很久,终于有东西挤着混沌的脑干爬出来,电光火石间,他清醒过来。
江逾白脖子上没有痣。
没有。
他忍着恶心,浑身颤抖的看完后面的两张。
很快他发现了很多不对的地方,江逾白脖子上没有痣,但这几张同一个位置几乎都有。
江逾白耳后那缕发丝正违背物理定律漂浮,颜色也很灰浅,他仔细放大了江逾白面庞边缘,在各个光线下都对照一遍,终于看清那条不深不浅的边缘线。
是合成的。
是合成的。
这不是江逾白,不是。
手机铃声响起太过突兀,贺欲燃手忙脚乱的钳住要滑落的机身,透过滚烫的视线,他看清了被眼泪模糊的备注——小白。
当江逾白的声音裹着电磁波传来时,他刚好抿到唇边这课咸涩的眼泪。
“小...白?”每个音节都在剧烈颤抖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