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粪堆一枝花儿
“我不当这个筹码,就要换别人来当。”贺欲燃忽然认真的望着他的眼睛:“我以前总认为我在乎的东西很少,但真当有些事发生我才知道。”
“我不想看到任何人因为我受伤。”脑海里闪过被砸的七零八落的清吧,柯漾和王康血流不止的脑袋,大家都笑着对他说,小伤,别担心。
还有那天他在电脑里看见沈墨羽和苏瑾宁的通话邮件,那句简短却又汹涌的一句“我很快回去,别担心。”
弟弟偷偷擦掉落在战队合照上的眼泪,被换掉的奖杯头像。
贺军这几日以来书房彻夜亮着的台灯。
幻灯片播放了很久,最后定格的是四小时前,他在一片血污中看到的江逾白的身影,握着剪刀的手将绿萝枯叶一片片修剪干净。
一切终于要结束了吗。
可他的心却始终得不到平静。
“这些事不怪你,也不是因为你。”沈墨羽轻声说:“你不反抗,李靖宇更会变本加厉,贺叔叔事情也是预谋很久,或早或晚又要发生,你没必要把责任强加在自己身上。”
这些话或许真的让贺欲燃好受了点,他笑了笑,轻声问沈墨羽:“我爸不知道吧?”
“按你的意愿,说你跟人起冲突了,没说是谁。”
“那就好。”贺欲燃垂眼:“也不知道我爸会不会信。”
他又抬头:“照片的事……”
“拦截了七成传播源,照片没有发酵太严重,但……”沈墨羽顿了一下,有些拿不准他能不能接受。
其实贺欲燃问出这句话就已经知道答案,可听见肯定答复那一瞬间还是感到心脏失重,像是小心翼翼的在黑暗中摸索了千万遍,却还是一脚踩空楼梯,跌进万丈深渊。
可事情已经到了这个地步,是刀刃还是针尖都要往肚子里吞了。
贺欲燃茫然的抬起头,忽然想起小时候的某帧记忆,贺军工作时最爱穿的那件西装永远被打理整齐挂在玄关,小小的他扒着餐桌抬头看,像面永远降不下来的旗。
“最坏的结果?”
“好一点,调职查办。”沈墨羽又沉默两秒:“坏一点,以一个体面的理由撤职。”
贺欲燃无法评判他和李靖宇到底谁输谁赢,好像有些事情不论他怎么精明努力都已经定好了最终结果。
他长长的舒了口气:“小白呢,期间来过电话吗?”
算起来也有小半月没见到,这段时间发生了太多太多,也不知是太想念,还是有事在胸口压着,想到他鼻子就发酸。
“他不会贸然跟你打电话。”沈墨羽说:“消息发过,我以你的名义回了,你晚些给他回一个吧。”
贺欲燃点点头:“那就好。”
沈墨羽抬头看了看他快空到底的药瓶:“我出去给你拿下要吃的药,顺便叫护士来换药,你躺下好好休息。”
“嗯,好。”贺欲燃身体没恢复好,说这一会儿真感觉有点累了,躺下盖好被子,目送沈墨羽离开。
病房陷入一片诡异的安静,贺欲燃看着窗外渐暗的天空,大脑开始放空。
“咣”的一声巨响,房门被一股极大的力量从外面踹开了。
贺欲燃回头看去,贺军就站在门外,目光骤冷,死盯着他的脸。
贺欲燃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发出声音的,他支撑起来:“爸……”
有护士一路追过来,还在奋力阻拦:“贺经理,这里是vip病房不可以……”
贺军充耳不闻,捏着手里厚厚一沓照片走进来。
贺欲燃脑部受到重创,短时间内思维混乱,本来模糊的记忆也在某一瞬间重新堆叠起来。
他想起五年前他高中第一次打架被贺军抽了十个耳光的画面,贺军也是这样走进来,拿着监控证据甩在他已经遍布青痕的脸上。
但事实也确实如此,只是这次,好像比任何一次都要疼。
那声音激起耳鸣,重的他骨骼都嘎吱作响,还未彻底缓过来的神志在这一刻又开始混沌起来。
照片散落满床,重影的视线里,有一张照片飘进他的手心,他和江逾白在阳台接吻。
“贺经理!贺经理!”女护士慌忙拦住贺军的胳膊:“贺先生后脑受了重创不能打……”
“没事。”贺欲燃晃晃脑袋,挣扎出一丝听觉,见血的嘴角又弯起来,温声道:“出去吧。”
从事情发生到现在,贺欲燃是第一次露出这样的眼神,谈不上卑微,却难掩住祈求。
他在无声的讨要最后一点点尊严。
女护士抿了抿嘴唇,不再吭声,转身离开,VIP病房隔音很好,可接踵而至的又一巴掌还是穿透了门缝,砸在安静的回廊。
贺欲燃双颊发烫,本来已经不痛的伤口又被打的皮开肉绽,藏在他鬓角发丝下流淌出殷红的眼泪。
“贺欲燃,我发现我还是不太了解你。”
贺军喘口气,低吼道:“整整二十三年了,我竟然他妈不知道你喜欢男人!”
咸涩的潮湿渗透进伤口,连片的疼。
贺欲燃茫然的抹了下脸,眼泪混着丝丝血液黏在手掌,他其实没有想哭,那为什么还有眼泪呢。
应该是太疼了,实在难以承受的生理眼泪,这具千疮百孔的身体,总是比灵魂先溃堤。
他试着动了动唇,也很疼,但他还是要问:“我妈,知道吗?”
贺军现在不好受,甚至要比自己马上面临失职要痛苦,他看到那些照片被人摆到台面上时是不敢相信的,那是他第一次在外人面前怒吼,发疯,失态。
但情况已经属实,贺欲燃已经不是简单的不好管教,甚至到了变态的地步。
“你还有脸问你妈!你心里要是还有我们,你就不会干出这么恶心的事!”贺军不堪重负的弯下腰,眼眶很红:“什么时候的事,说。”
贺欲燃垂着脑袋,擦脸上不停渗出的血丝:“年前,谈很久了。”
他吐字很轻,却惊起贺军喉间困兽般的低鸣。
贺军像是被人当头打了一棒。
他们在谈恋爱,贺欲燃并不只是单纯的好奇心想玩玩,他说他们是谈恋爱,甚至已经这样很久了。
贺军无法想象,就算贺欲燃再怎么叛逆不听话,起码他觉得自己的儿子是个正常的,完整的男人。
不会有不良嗜好,不会做太出格的事情,但他又错了……
贺欲燃是个变态,是个喜欢男人的变态!是他生出来的!
“你,你被谁影响成这样的?”贺军几乎是颤抖着,有带着无可奈何的恳求:“说话,是谁?李靖宇,柯漾,还是哪个狐朋狗友带着你下的道!”
贺欲燃面容平静的可怕,可身侧的心率监测仪早已经发出了怪异的响动,贺欲燃没理,贺军也不可能会注意到。
“你怎么这么恶心……”贺军捏着手里的照片,一张一张,撕的干干净净。
“我竟然还让你把他带回来过年?”
“吃你妈做的饭!”
“我现在都觉得晦气!!恶心!!”
贺欲燃终于在这一声声咆哮中抬起头:“晦气的是我。”
“恶心的也是我。”
“他以前不喜欢男人,是因为遇到我才变成这样。”他看着贺军颤动的双眼:“我先喜欢的男人,我一直都喜欢男人。”
“闭嘴!”贺军扯起他的领子,面对贺欲燃毫无波澜的眼瞳,他的呵斥早已不再具有任何威力。
颈侧细长的伤口随着撕拉崩开细小的血线,这个角度让他回忆起十四岁那年,贺军拿皮带把他后背抽的皮开肉绽时,也是这般居高临下。
可贺欲燃不再像小时候那样怕他。
“只是你不知道而已。”贺欲燃说:“你不要怪任何人。”
“那我怪谁!我该怪谁!怪谁把你变成现在这个样子!”贺军大声问他。
“怪我。”贺欲燃感受着他父亲给予的窒息,在一丝一缕的缝隙中讨要呼吸,他不觉得有多难熬。
他已经习惯了。
“怪我,是我让咱们家变成这个样子,是我招惹了李靖宇,是我没听你的话,跟进他们调查,是我……”
“我让你闭嘴!”
又是一巴掌,贺欲燃的脸偏到一边,左脸迅速浮起掌印,他却顺势将右脸转过来。结痂的伤口再度撕裂,贺军扯住他的病号服,再打一巴掌,看他的脸落到另一边。
枯黄的发丝像是被凌迟撕扯的落叶,随着枝干的晃动抖落一地。
他已经感知不到痛,伤口一遍遍被扯开,早就麻木。
“你去看看,去看看市内的热搜新闻!你知道他们把调职文件扔到我面前的时候,我周围站了多少人吗?!”
“朋友,领导,还有跟我斗了半辈子的死对头都在!”贺军越说越激动,眼眶更红了,恍惚间,贺欲燃差点就认为那是自己父亲因为他的伤流的。
但贺军眼里是不甘,是愤怒,是对他恶狠狠的讨伐,唯独没有心疼。
“上级要求我处理家庭丑闻的红头文件要不要给你看一看!贺欲燃,看一看你是怎么在外面把我的脸丢尽了!”
“为什么要招惹李靖宇?为什么要因为一个男人招惹李靖宇!”贺军发了疯一样质问他:“我告诉过你,不要再跟着佳木的人蹚浑水为什么不听!”
“他毁了我弟弟前途,砸了我的店,柯漾脑袋缝了二十针,王康左手肌腱断裂,买通崔助,陷害你。”贺欲燃有问有答,像是早就料到会有这么一天:“他不放过我,我为什么要放过他。”
可回答永远得不到任何,哪怕是片刻的沉默,让他有喘息的时间。
贺军眼皮都没眨,一字一句说:“那个破店就该被砸!”
“你那些朋友,就是你那些朋友把你害成现在这个样子!贺欲燃,早知道你会活的这么难看,我就不应该生下你。”
贺欲燃没动,静静的听着。
“早知道会是这样……李靖宇就该打死你。”
指尖抽动了两下,血腥味蔓上胸口又被他狠狠咽了下去。
他抬头看向父亲扭曲的脸,发丝被拨弄两边,自己布满伤口淤青的脸彻彻底底暴露在贺军面前。
可他没有从贺军脸上看到一点点疼惜,哪怕是看到他遍体鳞伤的一丝诧异。
“你知道?”
你知道我是被李靖宇打成这样的。
你早知道这四个小时里,我是如何被李靖宇敲断肋骨,又如何爬着把监听器塞进他的口袋。
你知道我堵上一条命去换那些照片,哪怕只有一点点的希望,我也义无反顾的试了。
然后你说。
他怎么没把我打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