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粪堆一枝花儿
贺欲燃很轻很轻的笑了一下,说:“对不起。”
太对不起了,曾经他没勇气去死,现在自己又命大,没死成。
两个人对视了很久,贺军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等调职地点确定下来,我立马订机票,你跟我走。”
他又觉得自己说的不够明确,看着贺欲燃的眼睛:“酒吧关掉,随便你过到谁的名下,还有……”
“不断。”
贺欲燃直视他的眼睛,明明是像小时候一样在仰视他可贺军再也找寻不到那眼中的一丝恐惧和服从。
“关掉酒吧,我同意,去胡云峰手下工作,我也同意。”贺欲燃咬肌颤动,身下一直攥着被单的手终于松开:“但我不走,也不断。”
贺军眼里是浓浓的嫌恶,好像面前的人是个染上脏病的陌生人,而不是自己的儿子。
“你再说一遍?”
小时候,贺欲燃最怕听到贺军说这样的话了。
因为这证明他说错了话,做错了事,预示着他马上就会受到更重的惩罚,被打骂,被禁足,被剥夺自由的权利。
但现在,九死一生,似乎没什么好怕的了。
所以他盯着贺军的眼睛,一字一顿,说:“不走,不断。”
“除了这个,我什么都能答应你,只要你能解气。”
贺军这次没有大发雷霆,因为他似乎明白贺欲燃真正在乎的是什么了。
所以他像是在贺欲燃这扳回一局似的,竟释然的笑起来。
“贺欲燃,一直这么刚下去,你不会好过,那个男孩也不会。”
贺欲燃瞳孔的扩散有了变化。
“你不愿意断,不证明他不会。”
“你说,我要是把你现在这副样子亲口描述给他听听,让他知道知道,你都成什么死样子了,还念着他!”
“让他知道他高枕无忧的躺在碧水湾沙发上的时候,你被李靖宇打的肋骨断掉!这些桃色照片被甩出去被世人诟病,我看看他还会不会愿意拖累你!”
心脏撕裂般地痛,贺欲燃浑身开始冒冷汗:“你威胁我?”
“我从来不威胁任何人。”贺军又恢复了那副高高在上,一切尽在掌握的沉稳,看到贺欲燃害怕,颤抖,因为他的恐吓威逼妥协,对他来说是好事。
“我一向说到做到。”
贺军说:“在你妈还不知道之前,趁早断掉。”
贺欲燃手背迸起的青筋几乎要撑裂皮肤。
“爸……”
他抬头:“我可以……答应你,我答应你。”
“但在李靖宇彻底收网之前,在我能保证他不会收到牵连之前,我不能走。”
输液管在剧烈颤抖中绞紧脖颈,仿佛这样就能替那人挡下所有风雨。
“你别去找他。”贺欲燃的声音终于听出些哭腔:“别跟他说这些。”
心率图突然炸开锯齿状的波动,贺欲燃无声地攥紧床栏。
“他快高考了,他受不了的,他快高考了……”
他无意识的重复着。
江逾白马上高考了,马上就要脱离那个吃人吸血的家,远走高飞,从此自由。
“别说……爸。”贺欲燃往前爬了两步。
他眼泪都憋着,轻易不会哭,可一旦掉了眼泪,就再也止不住,所有的疼痛,酸楚和难堪,都暴露在天光之下。
似乎把他逼到这个程度,贺军才愿意怜悯一丁点父爱的疼惜。
“出院之前谁都不要见,你现在不适合出现在大众视野里。”贺军声色放缓了些:“其他的,你出院再说。”
难言的哽咽被关门声吞没,眼泪掉进手心,顺着掌纹流成细小的线,最后落到那张照片上。
他有一瞬间是不明白的,为什么所有人都在逼他做选择,李靖宇是,父亲是,可无论他怎么选,都会落得血肉模糊的下场。
究竟要怎么办才不会两败俱伤,他找不到更好的方法,原本以为李靖宇这件事结束,他就可以光明正大的去拥抱江逾白,不用在乎时间长短,不用让他猜忌难过。
他可以和江逾白说一说这段时间经历的事情,清吧没过几天也会正常营业,一切都回到正轨,去过原来的生活。
可现在的一切好像都成了痛苦的开端而已。
门又开了,是沈墨羽抓了药回来:“我刚才看见贺叔叔的车了,他来过?”
贺欲燃没回答。
沈墨羽发现他头发乱的不成样子,一看就是撕扯过后的狼狈,眉心一点点皱起,目光定格在他手中攥着的那张照片。
他把药放在门旁的玄关柜,走过去低头看他:“我看看脸。”
贺欲燃轻轻动了一下,却把头埋的更深。
沈墨羽没有再要求,只是抽来床头柜的医用湿巾,蹭了一下颈侧裂开的伤口,刺痛不由得让贺欲燃瑟缩。
沈墨羽顿了顿,把动作放得更轻:“你不说,待会儿我问前台护士。”
这次,他终于听到贺欲燃抽吸鼻子的声音,闷闷的,像是雨天被淋湿的棉,湿润的水浸的很深,越撑越满。
“沈墨羽。”贺欲燃又笑了,却始终没勇气抬起那张脸:“明天,能不能送我出趟医院。”
沈墨羽下意识想拒绝,但强硬的话到了嘴边,又觉得残忍。
“你现在下床要靠轮椅,稍微动一动都会扯到伤口大出血。”
“所以,我不能让江逾白看到我这幅样子。”
答非所问,沈墨羽皱起眉。
“那怎么办呢……”
“…………”
这根本不像是贺欲燃会问出的话。
他从来,都不会没有办法。
沈墨羽一直这么觉得。
所以他看着贺欲燃控制不住颤抖的肩,也问自己,怎么办,他和小白该怎么办。
“江逾白那么聪明,不会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我想让他好好高考,这样,我以后去了别的城市,他也能飞过来看我。”
贺欲燃自顾自地说着:“哪怕一辈子不见光也没关系。”
他想起江逾白抱着吉他小心翼翼给他弹奏歌曲的影像,自己坐在他身边,摇摇晃晃的跟着节拍。
他又想起那晚的电话,江逾白说,他在亲属栏里填了他的名字。
被泪水打湿的发丝下,沈墨羽隐约看得见贺欲燃颤抖的嘴角。
“嗯,他高考结束之后就自由了,你去哪,他就能去哪。”沈墨羽抚着他的背,山丘一样起伏的骨骼都有些硌手了,他每天都能见到贺欲燃,没发觉他瘦了太多,但当他碰上单薄如纸的背,结实的愣住了。
眼泪没停过,他却还是笑着,终于抬起头。
遍布血丝红肿的脸,沈墨羽的眼睛被眼前的他定住,明明浑身是血的模样沈墨羽都曾看过。
怎么这次能这么触目惊心。
贺军打了他多少巴掌,不知道他被人打的肋骨断裂,血差点呛进呼吸道……很可能在四个小时之前就死掉了吗?
“要不,我就远远看一眼,他看不到也没关系,去的时间,也不会太长。”贺欲燃干裂的唇已经给不出一个完美的微笑:“我现在,没什么自由了。”
沈墨羽心脏阵痛:“有的,身体恢复了,去哪都可以。”
可他们都明白,贺欲燃此时此刻丢掉的不只是一手打拼出来的事业,还有反抗的底气。
只要他妥协了一次,贺军就会有太多方法把他捆在身边,就算他不卑不亢,也会有很多手段逼江逾白。
“我以前也这么想。”贺欲燃的笑声被泪水浸染,比哭还让人心疼。
他想起那晚自己在江逾白耳边安慰的话。
“如果有一天我们的关系被挑破,我就带你走。”
“没什么好舍不得的,有自由,我可以带你去任何地方。”
……
贺欲燃说:“可我爸还是太了解我了。”
沈墨羽看见泪水正顺着他下颌坠落,在锁骨汇聚成的咸涩的水湾。他忽然想起四小时前他肋骨硬生生被踹断,咬紧牙关也没吭一声。
“带我去吧,我答应过要听他唱歌的。”
记忆闪回一个月前,江逾白趴在他胸口:“可能你要哄一辈子。”
贺欲燃忽然轻笑,眼角的泪咽进喉咙,尾音染成锈色:“我不想他生气。”
“带你去。”沈墨羽这次没有再犹豫:“我今天在这里陪你,睡一觉吧。”
他缓慢的替贺欲燃裹好了被子:“我叫人去楼下取点药膏,你在这等我。”
贺欲燃点点头,风吹进来,他偏头看向窗外,目光飘了很远。
“你说,是我放弃的东西还不够多吗?”
自由,追求,时间,甚至是第二根肋骨,只要身边的人能安全,只要贺军能解气,所有东西都付诸一炬也没关系,他什么都可以不要,只要能留在江逾白身边就好。
如果李靖宇的事情一周内就可以结束。
是高考那天。
江逾白坐在教室里答题,他的飞机刚好掠过上海。
沈墨羽没有作答,沉默的站了一会儿,过去把窗户关严。
贺欲燃盯着他许久,忽然笑了:“担心我想不开,从窗户跳下去吗?”
他本想以开玩笑让气氛不再那么压抑,起码,沈墨羽能不替他难过。
沈墨羽看向那扇窗户,想起早上苏瑾宁发来的海外邮件,说:“江逾白站在下面的话。”
“你一定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