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情书先生
管家笑眯眯地正要回复,一只手突然伸过来把话筒抢走了。
“下午好,亲爱的外甥。”
布兰温早已习惯舅舅的忽然出现,用贾尔斯对迈克尔的比喻就是召之即来的大狗,他露出满意的微笑,说:“下午好,我有事需要您帮忙。”
“什么事会令你想起我?我洗耳恭听。”
“我最近需要一架飞机模型,如果可以,希望它是一架战斗机模型。”
“战斗机”这个关键引起了阿德里安霍兰德浓重的好奇心,“喔?你怎么对这方面感兴趣了?你最爱的不是小熊吗?”
布兰温神情略显无语,“是作为礼物送出去。”
阿德里安安静地品了品外甥向他索取飞机模型的理由,狐疑地问:“难道你是有可以送出礼物的对象了?”
“嗯。”
布兰温的坦诚换来了阿德里安的追问,“我能够知道他是谁吗?毕竟不是普通的玩具模型,生产飞机的公司需要一个留存的记录。”
“他叫伯德,公爵府新接纳的孩子。”
第24章 S(五)
红蘼庄园临近中午的时候驶进了一辆黑色盒子,正逢今日停雪,道路有佃户清理过积雪,跑起来还算顺畅。迈克尔原本要带伯德巡视南洋杉林,奈何领头的家伙起晚了,走一遍树林起码要三到四个小时,冬日的天空黑得早,夜晚的南洋杉林不安全,因此改成了明天。
他们很巧合地与贾尔斯的抵达时间对应上了。
伯德听见车声,兴奋地跑出洋房迎接,以为车内坐着的是少爷。只见贾尔斯打开的车门后方走下来一个身穿风衣,上唇留着一撮胡子的男人。他收敛了笑意,退开一步求助地看着贾尔斯。
庄园没有通电,电话在这里发挥不了任何作用,布兰温在安排斯蒂芬上门服务的事情,伯德和迈克尔并未提前知晓。
“少爷请来为你量身的设计师。”贾尔斯简略地介绍了斯蒂芬的来历和工作,“只有半个小时的时间,先进客厅吧。”
伯德转身前又期待地朝车窗内深深地望了一眼,确定车子里空无一人,悻悻然地跟在贾尔斯身后回房。
配合着斯蒂芬工作的伯德很显然心情郁闷,贾尔斯清楚是什么原因,于是说:“你的信,昨天少爷收到了,所以今天才有了这个安排。他知道你没有属于自己的一套西装,当作是新年礼物送给你,希望你能够开心。”
“真的吗?”伯德一扫沮丧的神色,用着亮晶晶的双眸问贾尔斯,“少爷有没有回信?”
“请您不要乱动。”忙于收集伯德身材尺寸的斯蒂芬提醒。
伯德一下挺直腰杆,向斯蒂芬致歉,“不好意思,先生。”
“少爷已经给你回信了。”贾尔斯另有深意地说,“礼物不正是吗?”
伯德的神色明媚起来,他寻思着到底还是个孩子,几句话就哄好了。
斯蒂芬收起自己的吃饭工具,将伯德的肩宽、胸围、腰围等尺寸一一记录在工作的笔记本上,干练地说:“既然是公爵府要的,一个星期后就可以派人来取了。我会按照这位先生的尺寸适当加大,他的身体看上去会长得很快,很可能七天后新衣服会显小,不合身。”
“少爷说按您的职业经验来就行。”
“嗯,我们可以回去了。”
迈克尔在楼梯挨着栏杆看了一阵子了,见他们要离开,打趣地说:“格林少爷没打算送我一套,犒劳一下我这个敬职敬业的‘老师’吗?”
客厅的三人纷纷仰脖子朝上觑,贾尔斯边戴着皮手套边转身移开视线,头也不回地走向门口,“用你的工资自己买。”
“我可买不起,一套定制要花一整年的工资。”迈克尔羡慕地嘀咕,“我好歹也是立过战功的,来给霍兰德看家,阿德里安怎么没给我也送一套。”
伯德脚步轻快地跟去,送贾尔斯和客人上车,他似乎有话要对贾尔斯说,可是一张嘴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虽然得到了一份意外的惊喜,但还是会感到一丝丝的失落,他明白,是因为没有见到少爷。
贾尔斯启动汽车,然后摇下玻璃对立在车门旁的伯德说:“我不认为你是个笨蛋,相反,你是一个很聪明的孩子,只是稍微有点天真。你是懂得判断善恶、区分好坏的,我非常欣赏你独自面对韦斯特的勇气,也希望你未来能够守住本心。然而伯德,环绕在少爷身边的人和事会越来越多,这个世界上不止有一个‘韦斯特’,如果你决定要留下来保护少爷,就要时刻保持清醒,不要再做出任何冲动的举措,以免将少爷陷入危险的境地。”
他严肃且凝重地问:“你听懂了吗?”
碍于伯德住院期间两次险些丧命的举动,他不得不提前打预防针。
伯德眼底的笑意消逝,抿了抿干裂的唇,郑重地点点头,“我也在后悔雨夜的冲动行为,要不是您的及时出现,我也不能活下去。您说的对,我记住了。”
雨夜是他离地狱最近的一次,他几乎以为自己就要死了,可他搭上性命却没能如愿以偿。他死了,韦斯特依旧活着,继续着丧心病狂的施暴和凌虐,这样的结果并不是他想要看到的。
如果可以,他期望韦斯特能向尤娜赎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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布兰温找阿德里安要战斗机模型的事情很快传进阿尔弗雷德的耳朵里,趁着夜晚用餐结束,阿尔弗雷德喊布兰温一起去后花园的温室花房挑选鲜花。
后花园的设计非常简单,走过公爵平常打高尔夫的绿草坪就到了花房。天空才下过雪,风也仿佛静止,皮鞋踩在积雪里“咯吱咯吱”地响。
圣诞将至,依照往年,雾都即将会迎来一场大雪,届时出行很不方便,基本要靠马车。马车速度不及汽车快,布兰温给阿德里安准备飞机模型的时间只有七天。
“你舅舅把事情告诉我了。”阿尔弗雷德撤走花房里打理花草的女佣,观赏着冬季仍旧盛开的夏花,沿小径悠闲地步行,“你是真的看重那个孩子,能说说为什么吗?”
布兰温知道他的一举一动瞒不过父亲,也做好了会被询问的准备,他的目光游走在花丛中,挑选着接下来要裁剪的种类,“或许是把他当成朋友了吧。”
“你清楚我指的是他特别的地方。”阿尔弗雷德执起女佣遗落在盆栽旁的剪刀,对着蓝色蔷薇的花柄裁断,他似乎分散了注意力,漫不经心地说,“我认为如果只是出于马修的恩情,你没必要麻烦阿德里安。”
“他……”布兰温指腹摩挲着百合洁白的花瓣,思索着,“确实没有什么特别的,一个生活在阴暗角落里的、没有见过世面的孤儿。放眼学校内,随便挑一个都比他有价值。所以父亲为什么要选择圣玛丽孤儿院?”
阿尔弗雷德不经意地笑一闪而逝,“你母亲不愿看你总是独自一人。”
“是因为无依无靠也是一种价值,对吗?”布兰温剪断了一朵百合的花柄,递近鼻尖轻轻嗅了嗅,“不用担心对方是因为政治原因接近,看似没有价值也是价值,只要确定它不会影响到公爵府。而我,不过是听从你们的安排,对我的新朋友尽到照顾的责任。”
“战斗机模型在某种程度上算是触及军方机械工程,你为了一个才认识不久的新朋友麻烦你的舅舅动用职权,合适吗?”阿尔弗雷德偏眸看着儿子,“如果你送的只是一个简单的玩具,你很清楚我不会过问的。”
布兰温垂眼,“理论上不合适。”
他当然知道送的这份礼物与伯德的认知和身份不匹配,“但他值得。您大概对他最近的做法有所耳闻,他很勇敢,尽管不明智,可他敢于为姐姐奋不顾身去反抗远比自身强大的对手,任谁都不得不承认他这份无畏有多么难能可贵。”
“爸爸,”他修剪着花柄的叶子,与父亲畅谈自己的想法,“他总使我想起马修,在爆炸时扑向我,在危险时刻仍旧鼓励我拿起手枪的马修。伯德有他的影子,我相信他。”
阿尔弗雷德甚少去试图设想儿子的内心,因为布兰温自小就乖巧而懂事,自律而沉稳,受到家族作风的影响,年纪轻轻就褪去稚气,像个小大人,不管任何决定都无须他这个做父亲的担忧,所以他很放心,也不会过多插手儿子的一切决定。
他几乎没有聆听过儿子的真实想法。
“宝贝,我只是提醒你不要在一个孤儿身上花费超过他自身价值的精力。我从未妄图靠弱小来保护你,他的价值只够用来陪你解闷。”
布兰温将修饰过的百合拿在手里,花柄的叶子经过修剪,摒去了多余的部分,使花整体看上去更美观了。
他欣赏着,说:“他在成长,价值也会因此发生改变,如果他在我手中依旧弱小,这对我而言就是侮辱。”
阿尔弗雷德捻着蔷薇闲情雅致地漫步,暖和的温度令花房陷在春天的错觉中,绿植繁茂,溪水淙淙,养在金丝笼中的鹦鹉也活力十足地喊着“格林”。
“他真的如你所言地改变,自然会有他的一个位置。”
这个社会是残酷的,没有能力就不被需要,谁又会为无能买单。
“他可以的。”布兰温说。
事实上他对伯德并没多少信心和把握,不过是做个表面功夫。
阿尔弗雷德唇角微挑,洞悉了儿子的心思,却没有拆穿,话锋一转,说:“港口竞拍的时间选在明年的三月,届时你也来参加,你该在这种场合露面了。”
布兰温的双手不停忙碌,将修剪的每一枝花拢成一束,慢条斯理地摆弄起来。
他稍感意外父亲的安排,默然了短瞬,说:“警犬也会到场。”
“那位艾德蒙警探先生以办案为由已经提交了入场执法的申请。”阿尔弗雷德鼻尖漏了一声笑,“他一直咬着不放这两起案子,幸运的是到目前为止,他还没有得到有用的线索。我知道他在医院撞见了那个叫伯德的孩子,在你没有完全能掌控这个孩子前,最好不要让他们再碰面,否则难缠的警探会顺着孩子查到孤儿院,有可能盯上韦斯特。”
韦斯特与凯利布拉纳一家的灭门案是否存在直接联系,他们均对真相心照不宣。
“我清楚怎么做。”布兰温看着花丛中飞舞的蝴蝶,目光深沉地说,“我和您的考虑是一致的,格林家族的利益与荣辱永远是第一位。”
这也算是对伯德的一种保护,因为不论伯德做出哪一个选择,都绝对不会有好的下场,就眼下来说,父亲不可能放任伯德去找韦斯特的麻烦。
布兰温与阿尔弗雷德聊了将近两个小时,回去时,奥莉维亚正在一楼客厅做面部按摩,父子二人把自己精心组合的花束送给了他们的妻子和母亲。
奥莉维亚惊喜地捧着两束鲜花,吩咐女佣退下,高兴得合不拢嘴,“真漂亮,我一定是世界上最幸福的女人了,我有一个疼爱我的丈夫和儿子。”
“我也拥有一个世界上最美丽的妈妈。”布兰温拥抱奥莉维亚,并亲吻了脸颊,“我要回房了,晚安,妈妈爸爸。”
奥莉维亚目送儿子上楼,回眸看向自己的丈夫,抚着睡裙坐下,“聊得怎么样?阿德里安来电的时候,我挺惊讶的,那个孤儿看来蛮特别。”
阿尔弗雷德揽过妻子的肩拉进怀中,轻声细语地说:“没事的,还有我呢。布兰温只是习惯了与外人保持距离,如今交到个同龄的小朋友,难免用心了点,想把快乐分享出去。”
他也曾有过类似童年,面对第一个能够安然交心的朋友,当然会更慎重。作为父亲,他仅仅是希望自己的孩子不会受到伤害。
第25章 S(六)
阿德里安要求飞机公司在圣诞前完成的模型已经如期交货,他派管家送去了格林公爵府,然后由贾尔斯将模型与定制的西服一起送到红蘼庄园。
伯德依然没有在马车内见到心心念念的少爷,但与贾尔斯预估的没错,当伯德发现拆开的礼物竟然还有一架飞机模型后,神情是又哭又笑,可惜少爷没有在场,看不到这么滑稽的一幕。
伯德吸着鼻涕,伸出手指触碰模型的表面,在即将碰到时,指尖滞了滞,又缩了回去。这架飞机模型于他而言万分珍贵,他从来没有妄想过能够拥有它,即便是一架玩具,因为他很清楚这离他太遥不可及了。
客厅的壁炉燃烧着火焰,迈克尔给才驾临的客人端来一杯混着牛奶和红茶的热奶茶,以此来驱赶路上侵袭身体的寒冷。
他笑着坐到伯德的身旁,抱着一只枕头说:“布里斯托尔F.2B,2A的前身,一战皇家空军主要使用的侦察战斗机,双座双翼,原本是侦察类支援机,但它具备了单座战斗机的速度和机动性,成为了一战主要的投放机,也是改变战局的一个关键。”
他转向伯德的目光意味深长,“很具有意义的一份礼物。”
继而他又抬眸看去桌子侧面落座的贾尔斯,“小少爷是不是找了阿德里安上校?”
贾尔斯的皮手套搁在台面,冻红的手掌捂着茶杯取暖,“嗯,少爷不了解这方面的知识。”
“我就料到是阿德里安。”迈克尔胸有成竹地说,“他和飞机厂有联系,还参与过机型的改良研究。这家伙啊,真是个会选礼物的家伙。”
伯德用纸巾擦去因感动而落下的泪珠,然后又不停地拭着手心,他担心自己的手会弄脏这宝贵的礼物,“我在报纸上见过它,它前后的机枪简直太帅了。”
飞机模型的内在结构还原肉眼是看不明白的,不过外观却几乎做到了一比一复刻,迈克尔指着它说:“这个是7.7毫米维克斯机枪,由同公司的马克沁机枪的基础改进,是最早用于战斗机上的武器之一,在大多数战斗机上都能见到,因为它是为能够装载在飞机上才进行的改良,放在航海上可能要用12毫米以上的子弹。这个是刘易斯机枪,也是7,7毫米子弹,是一战爆发后才开始量产的,一款在军队里很受欢迎的便捷式轻机枪。”
伯德崇拜地看着迈克尔,“您一定很了解这些厉害家伙。”
“没有,他还行。”贾尔斯争先说,“一战曾跟着阿德里安上校,认识它们并不算什么。”
迈克尔冲着贾尔斯眯眼,“我的优秀令你产生了嫉妒吗?”
“不不不,我不过是实话实说罢了。”贾尔斯坏笑地喝了几口奶茶,接着抓起手套起身,打算告辞了,“少爷的问候以及礼物已经送达了,我要回去了,不然等天色再暗点就该下大雪,路不好走。”
伯德也随着站起来,他心底斟酌许久,除了感谢少爷外,再也找不到别的措辞,“麻烦您向少爷传达我的谢意。”
“嗯,好。”
迈克尔和伯德送贾尔斯出门上了马车,乌蒙的天空飘着细雪,已经将来时的车辙子印完全覆盖。佃户们没有再出门清理道路的积雪,他们在家升起炊烟,准备着今夜的晚餐了。
“新年快乐,两位。”贾尔斯临行前祝福,“我们再会应该是新年以后了。”
“新年快乐,贾尔斯。”
伯德发自内心地微笑,目送马车融入灰白的雪幕中,直至无影无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