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情书先生
阿洛怀斯曼的行为在众人眼里不难猜,大概率是得到格林家族的提示或者帮助。布兰温也站起来抻了抻衣服,系着衣扣说:“伯德,我们换个座位。”
“好。”伯德收拾餐盘,用宴会准备的餐纸边擦嘴边跟在少爷背后离开。
他们换到离演讲台最近的角落。如果场内众人默认怀斯曼得到了格林公爵府的援手,那么有可能会出现第二个、第三个求助。布兰温会非常干脆地拒绝,不留丝毫商量的余地,不过他不愿被麻烦叨扰,所以选择换位置。希望怀揣有这种心思的家伙,眼睛擦亮一点,不要上前打扰他。
“还饿吗?”带伯德来参加拍卖会是他自己的决定,他有责任照顾这个小家伙。
伯德咬咬下唇,犹豫着点一下头,他有点不好意思承认,少爷为他挑选的食物并不饱腹。兴许是习惯了红蘼庄园的伙食,他的胃口渐渐变大了。
“待会去餐厅。”布兰温温柔地笑着说,“去尝试法国菜。”
伯德看见少爷笑,他也笑了,“您总是对我很好。”
“是吗?”也许是布兰温本就享受着幸福,因此在他的眼中,他对伯德提供的所有帮助都显得微不足道。就像被抢走的面包,抢走了可以再花钱买,但对于抢走面包的人而言,它可能是活下去的曙光。
“嗯,遇见您,是我这一生最大的幸运了。”伯德是出于真心地说出这句话的,他内心的感激无以言表,千言万语到了嘴边,只有这一句。
布兰温不能感同身受,他明白伯德对他的感激之情,却无法感知这份情到底有多么的深,又到了哪种地步。也不会去探究和琢磨,他救伯德原就是不图回报的。
“可能吧。”毕竟他可不是个喜欢收留孤儿的人,“这场拍卖会上,你有听不懂或是看不懂的地方都能问我,这样下次再参加,你就不用那么慌乱了。”
伯德窘然地勾起脑袋。
布兰温告诉阿洛怀斯曼的号码是父亲的办公室电话号码。
房间里只阿洛一个人,还有沙发和电话机,他不相信这不是阿尔弗雷德提前准备的,为的就是给买方向外借钱的机会。
拨通后,听筒另一头响了一会,讯号方转接成功,随即他听见公爵的一声问候。
“你好。”
“您好,公爵,我是怀斯曼。”
阿尔弗雷德眸里的诧异一闪而过,“现在是拍卖阶段,怀斯曼先生。”
“我知道,公爵,我需要您资金上的支持。”阿洛厚着脸皮说,“在医院时,您提出的承诺。”
那时他当公爵只是随口一说,他也就随便一听,没有真的放在心上,现在遇到了困难,他不得不再把这件事抬出来。
阿尔弗雷德动一动手指就知晓是布兰温把他的办公室号码透露出去的,他现下没有多出来的思绪考虑儿子这么做的原因,“你应该明白天枰的平衡法则。”
付出与回报要相等才会产生利益。
作为商人的阿洛当然听懂了公爵话里的暗语,他要公爵兑现承诺的前提是,交出一个令公爵满意的交换条件。
“按成交价的资金占比分成,您看可以吗?”他一咬牙,给出自己最大的诚意。
意思是,假如竞拍最后的成交价是两千万,怀斯曼家族在海贸一年的获利按两千万中的七百万占比抽取,大约是四层左右。
阿尔弗雷德指尖一下一下地敲着光滑的桌面,斟酌地说:“有效期为三十五年,其它附加条件稍后我会以纸质形式草拟一份,你过目完,没有需要修改的条款,就可以正式签字。银行支票不会通过你的手,你尽管根据实际情况填写金额即可。”
谈判结束的猝不及防,电话挂断的那一刻,阿洛还没有缓过神。过程进行得相当顺利,他不禁起疑,公爵是不是将雷埋在了后面。
他走出房间,脚步有些虚浮,他再次迈入场内,起此彼伏的议论声令他瞬间意识清醒。回到座位,他发现公爵府的小少爷离席了。
“谈得怎么样?”罗兰察觉阿洛的脸色不太好,看不出是成功了还是失败了。
阿洛落座后先长吁一声,缓解自己压抑的情绪,“就看接下来的出价环节。”
罗兰暗忖,这是成功了,然而脸上却不高兴,大概是对方提出的要求超出了阿洛可以接受的范围,但阿洛别无选择。
“喝一口酒缓缓,”他掏出随行携带的怀表,提醒说,“还有五分钟填写卡纸。”
阿洛抿了红酒,他的掌心不知道何时冒出的冷汗。
布兰温看着阿洛怀斯曼一步步走回来,结果已经预料到。他料定父亲会出这笔钱,格林家族没有海外贸易的经营权,但可以入股,让这位年少有为的怀斯曼为他们赚钱,也算是一种合作共赢。
伯德注意到少爷投去的目光,“怀斯曼先生的样子看着有些凝重。”
“嗯,你没看错。”布兰温回眸说,“他还有一场恶战要打。”
第33章 GAngS(四)
阿洛眉头舒展不开的原因不单是向公爵借款可能会出现的无底洞,现在第一轮前十的竞价尚未公布,他就已经感到压力袭来;至于另一个原因,他明明救了公爵的儿子,获得金钱的支持是对方的承诺,兑现承诺应该是理所应当的,然而他还需要付给公爵三十五年的“利息”。他眼下仔细斟酌,顿时自觉吃了个大亏,那种滋味就好比往嘴里塞了块羊粪,尝出难以下咽的味道却只能硬着头皮吞进肚子。
到交卡纸的时间,竞拍者逐一上台将填写完毕的价格放进演讲台中央的铁盒内,铁盒朝里的一面上了一把小型的锁。
这个时候场中出现了一个很奇怪的现象,参与竞拍的大约有四十号人,交卡纸的却肉眼可见的无几。还在观望的阿洛和罗兰察觉情况不对,他们环视坐席,这群狡猾的家伙仍旧按兵不动,没有站起身的意思,可是距离第一轮结束仅剩两分钟了。
伯德也非常不解,时间在一秒秒的流逝,“他们不打算开价吗?”
布兰温把场内的情况尽数看在眼里,“或许吧,规则中没有规定必须参加前两轮的投拍。”
伯德被少爷一句话点醒,他忽然就明白过来,“他们还在暗中观察……”
他话音未落,一抹身影在人影幢幢的座位后面站起身,拿着折叠的卡纸穿过席位走向台上。他顿时眼神阴沉,拧着眉头死死盯着,仇恨的烈火怒上心头。
布兰温也发现了加里韦斯特,他先看了看伯德的脸色,然后轻轻地握住了伯德的手腕,担心小家伙又会变成从前那个冲动的牛犊,搅乱父亲的计划。
伯德的手被触碰的瞬间,紧绷的情绪就蓦地有所缓和,他转头看着少爷,少爷也在看着他,短瞬里他读懂了少爷透过眼睛传递给他的意思。
少爷在提醒他不要莽撞。
布兰温松手去拍了拍伯德的肩后,算作一种情绪的安抚。在这样的场合去找加里韦斯特的麻烦,无疑是在找父亲的麻烦。惹恼了父亲,他也救不了伯德。
竞拍轮次只公布出价金额,并不会公布出价者的姓名,在最终轮确定前十名后才会公示出来。
阿尔弗雷德抻抻衣服,捧着装上第一轮填写竞拍金额卡纸的方型盒子站上讲台,取出卡纸说:“第一轮竞拍参与者十五人,按低到高的价格顺序,第十名出价两千五百万英镑……”
此刻场上鸦雀无声,貌似对于最低出价的金额仍在可接受的范围内。但随着价格的不断攀升,坐席中传出了絮絮低语,他们开始交头接耳。
布兰温留意全场的变化,直到台上的父亲公布前三名。
“第三名,一亿三千万英镑;第二名,一亿八千万英镑;第一名,三亿五千万英镑。”
席位的生意人们几乎同时发出轻微的惊叹,才第一轮竞价,价格已经接近四亿了。
伯德从未听到过这么多钱,目瞪口呆下朝阿洛怀斯曼的座位看去,这样高额的出价,怀斯曼先生还会坚持竞拍吗?
他好奇的间隙里,发现怀斯曼先生正在望着另一个地方,循着偏头的方向,他觑见了他认为最该死的恶魔。
阿洛如果没有揣测错误,三亿五千万英镑的报价是巴特利特奥兰多的手笔,由加里韦斯特上交的卡纸,否则这个“假神父”哪来的钱参与其中,即便也涉及酒馆生意,但赚不到这个数。
伯德正看着加里韦斯特与身旁的男人交谈。
“巴特利特奥兰多。”布兰温眼角的余光始终注意着伯德,他说,“韦斯特旁边的那位,他是雾都赌马界的这个,非常有钱。”
伯德垂头,看少爷竖起了一根手指。
“他和韦斯特是什么关系?”
“不知道,兴许是朋友。”
少爷的答案令他眉头轻轻一皱,能和这种禽兽交朋友的也不可能是什么好人,“您说他非常有钱,难道韦斯特呈交的卡纸是他的?”
布兰温微微一笑,“韦斯特的资产并不富裕,他只是个神父而已。”
伯德的眉头皱得更深了,韦斯特这个魔鬼的触手到底延伸了多长,警署有他的同伙,就连赌马界的领头羊也做了他的朋友。
“您先前提到过,他背后的势力是您也不敢得罪的,您一定知道他的靠山是谁?对吗?”
布兰温眼角的笑意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沉默。
伯德看出少爷眼底的为难,“辛先生告诉过我,支撑他的势力象征着雾都的白鸟。”
此话一出,布兰温的眼皮跳了跳,他绷着一张脸,没有多余的表情。
“您似乎知道。”伯德认为少爷的反应不对劲。
“嗯,”须臾后,布兰温避开伯德询问的视线,说,“你不用知道他是谁,因为知道也改变不了什么。但也不妨碍你将来要做的事。”
看少爷凝重的神情,伯德无法想象对方的身份,韦斯特的靠山究竟有多强,即便是公爵府也不愿提及。
“三亿五千万英镑很可能会成为中间数。”依罗兰维斯塔的揣摩,“这是最大的可能,只有小概率会是第一位。”
能来参与海贸竞拍的商人家底不容小觑,尤其是那些不尽做台面生意的家伙,存在黑账的情况,资产根本算不清。一份海贸协议能炒到多高,完全难以预料。
阿洛怀斯曼难道不清楚吗?可是竞价成功后,往后数十年的利润非常可观。正经的收入和巨大的利益太具诱惑力,他根本没办法放弃,唯一能做的就是搏一搏。
“七百万英镑简直就是垫底。”这是他第一轮交上去的金额,“第二轮要在两亿以上。”
席位的商贾纷纷走动起来,互相攀谈,试探着对方的价格以及可信任的程度。
负责换酒的工作人员径直朝阿洛怀斯曼的方希靠近,送来了一个消息,“先生,回信来了。”
阿洛清楚“回信”指的是什么,他在罗兰的注目下起身,跟着工作人员离开场内,再次踏进备着电话机的房间。
房门非常懂事地关上了,话机旁边摆放的纸张首先引起了他的注意,不出意外,正是阿尔弗雷德在电话中所提的合同。不过不是借款合同,而是商业合作的生意合同。以公爵个人名义的投资,关于借款项只字未提,他反复检查几遍,谨慎地阅读每一项条款,谨防有文字上的漏洞。然而不管怎么看下来,合同都并无错处或是疑点。投资项目、资金额度、赚取的比例分成以及双方的违约责任和后附的责任关系书都写得明明白白,他犹豫地拿起提前备妥的签字钢笔。
投资金额的空缺是他迟迟不落笔的原因。他在心中盘算,竞拍价已经达到四亿,按总额占比分成,七百万英镑就是凤毛麟角。一旦签字,他不仅要给高额的“利息”,还要还本金,这无疑是在替阿尔弗雷德打工。
席位上的罗兰维斯塔也在默默地琢磨着填写的数额,捻着质量不错的卡纸上下翻弄,抬头恰巧睥见回来的阿洛怀斯曼,脸色比上回好不到哪去。
“怎么了?事情没解决吗?”
阿洛怀斯曼只是一味地闭紧双唇,似乎陷在某个难以抉择的境地,思虑已然不在周围。
罗兰没有继续打搅,毕竟他也没多轻松,四五亿可谓是掏空他的家产了,他还有那么多生意需要资金维持运转,不可能全砸在这上面。
伯德的眼风偶尔掠过加里韦斯特,对方仿佛也感受到了如同子弹一般射向自己的怒意,偏过头,二人的视线电闪雷鸣地撞上了。
巴特利特奥兰多正聊着接下来的价格,发现眼前的家伙在分神,也顺着目光一探究竟,“看什么呢?”
加里韦斯特挑嘴角挑衅地笑了笑,“没什么,来自一只‘老鼠’的凝视而已。”
伯德和仇人的距离不算远,他几乎看清加里韦斯特脸上的神情,压抑的愤怒令他后槽牙都咬紧了。
“不用生气。”伯德的举手投足都尽在布兰温的眼底,他平静地说,“生气也无济于事,你只要坚信自己一定能够复仇,现在所经受的折磨不过是一次试炼。”
“他现在就该下地狱。”伯德忍着怒火,怒目而视。
“你要懂得忍耐,伯德,成功与它息息相关。况且你目前为止也没有这个能力和他对抗,你还需要成长,需要学会等待时机。”
布兰温说着眼皮一抬,短促地横了一眼加里韦斯特的方位。这位神父识趣地收回了眼神,旋即和身边的巴特利特奥兰多继续聊着。
伯德这才垂下眼睑,不再做无聊的对视。
“您说的道理,我明白。”他很不甘心,“可是我等不及了。尤娜像亲姐姐地照顾着我,然而我连她的尸体在哪都无从知晓,她的肚子还有一个孩子,生前还喊那个禽兽作父亲,她肯定默默忍受了很多痛苦。”
“别难过,你要相信自己。”布兰温只能宽慰,他对神父什么也做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