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情书先生
巴内肯尼斯缓慢坐起身,忍着伤口带来的痛楚,穿上不合脚的旧皮鞋,在伊莉丝的搀扶中下楼走进雨雾里。吹来的冷风迫使他不停地打颤,他穿着单薄的衣服,湿冷犹如小蛇钻进他衣料的破洞,又像刀片般刮过他满是伤痕的肌肤。
贾尔斯见过才离开孤儿院、昏睡在病床中的伯德,巴内如今的模样令他想起了那个时候的脆弱不堪的伯德。
他知道加里韦斯特见不得人的勾当,可还是默默地叹息,不明白这些孩子到底做错了什么,居然遇到了个禽兽不如的神父。
“进车里说吧。”他搭把手开车门。
巴内短时间内的变化同样使布兰温眼前一惊,接着所有的情绪一闪而逝。
“您好,少爷。”巴内先俯身强颜欢笑地问候,没有径直进车,并且抱歉地说,“我可能会弄脏您的车。”
“没事,你看起来很不好,先去一趟医院吧。”布兰温的心不够坚硬,所以此刻他出现在了这里。当他知道巴内与伯德的关系,知道韦斯特正在对巴内进行的虐待,他就没办法坐视不理。
他制止不了韦斯特的恶劣行径,但起码他能付医药费。
他不希望有一天伯德会因为他的见死不救而讨厌他。
巴内眼中流露的是藏不住的欣喜,同时他也顾忌着加里韦斯特,他凄惨地笑着摇了摇头说:“神父不允许我们离开这里,您带我去看医生,他会生气的。”
侯在车门外的伊莉丝双手揉成一团,眉头微皱,“去吧,你病得很重,是少爷出面,神父应该不会生气。”
“没必要犹豫,生命最重要。”贾尔斯不等巴内的回答,自顾自“啪”地关起车门,坐到驾驶位。
巴内张张嘴,最终放弃了挣扎。
路上车里很安静,布兰温一味望着外面的景色不语,贾尔斯要专注开车,唯独巴内万分不自然地端坐着,努力把腰背挺直,强打起精神。
汽车再次驶进了沃林顿医院的停车位,贾尔斯嫌巴内动作太慢,干脆背在后背跑进医院的。因为有“公爵府”这层关系作为通行证,不过几分钟,医生和护士就围在了巴内的病床周围。
布兰温也等在了门外。
“禁止离开孤儿院是什么莫名其妙的规矩。”贾尔斯在一旁吐槽,“我可不相信他是为了防止孩子走丢,他的心是黑的。”
“如果放任孩子出去,总会遇到愿意可怜他们的人。”布兰温已经猜到禁止的原因,他用手背扫去臂膀的雾水,说,“一旦发现身体的伤势,韦斯特的秘密就暴露了。”
贾尔斯哼了哼,“恐怕也没人来领养,有钱人不缺孩子,穷人没钱养孩子,孤儿院成了韦斯特的‘乐园’。”
布兰温站在墙边缄默了。
处理完伤口是一个小时后,巴内现在正在病床上输液,医生说要住院三天,稍微好转才能出院。布兰温和贾尔斯并不着急,反倒是巴内自己想着尽快回去。
“我不在,韦斯特会在弟弟妹妹中再选一个的!”
“你现在回去,按照韦斯特的手段也撑不了几天。”布兰温在床旁残酷地说,“你死了,还会有下一个。”
巴内年纪比伯德小一岁,在看待这件残暴的事实上却比伯德想得开,或者说是向命运低了头,他不愤怒,而是异常的平静,“我只是希望再撑久一点,让他们迟一些承受这种不能说的痛苦。”
“如果我将你接走呢?”布兰温动起了救人的念头,救一个孩子对他来说小事一桩,只不过是再找一户人家领养而已,“你还要留在孤儿院吗?”
巴内的心为贵族的一番言语触动,他从未敢奢想远走的贵族有一天会回来将自己救走,这样的幸运就像上帝听见了他日夜的祈祷。在受摧残的每时每刻,他都在乞求上帝的救赎,渴望自己变成“伯德”,也有一位天使来将他救离地狱。
“谢谢您,少爷,我不走。”
第42章 M(三)
巴内终于盼到了“天使”,然而他拒绝了“天使”的好意。他没有纠结,也容不得自己纠结,害怕稍微的迟疑就再也狠不下心。
任谁都能察觉这孩子的故作坚强。
布兰温也不例外,巴内知道自己再度回到孤儿院将要面临的后果,不亚于下地狱,他确认地二次问:“你真的要回去吗?”
他低头看见的是巴内紧紧揪着被子面料的手,那么显而易见的恐惧。
“嗯,回去的。”巴内逼迫自己说着违背内心的答案。
他是渴望离开加里韦斯特的,很强烈的渴望着,可是兄长的责任困住了他。
巴内不是伯德,因此布兰温不可能强硬起态度,要求巴内必须跟他走,他没有这个权力,也没有这个义务。
他闻着医院的消毒水味,没再反复去问同一个问题,“你安心养伤,会有人过来照顾你的,直到你恢复出院。”
“您要走了吗?”巴内小心翼翼地问。
“嗯,我原本来找你的目的就是这个。”布兰温看出了小孩眼里流露的不舍,这样的眼神是在告诉他,只要他强势一点,弱小的巴内是没有资格反对贵族的决定的。
他读懂了巴内默然中表达的所有情绪,却还是遵从了孩子的意愿,“希望你接下来都是好运。”
祝福很苍白。
巴内感激贵族的帮助,在这样一个糟糕的雨天还浪费时间送他到医院治伤,强烈的不舍占据他的胸腔,他不由开口喊住了转身离去的贵族,“少爷。”
布兰温回首看向病床。
“您的手,”巴内在贵族疑惑的目光中鼓起勇气问,“可以也牵一牵我吗?”
“为什么?”
他窘然地低下头,掩饰不住失落,“您不愿意也没关系,我只是有些,羡慕伯德哥哥。”
布兰温原地默了默,走上前把右手伸向病床。他为自己的举动感到怪异,可还是答应了巴内的请求,如果这算是一种鼓励的方式。
他以为这个孩子会伸出瘦骨嶙峋的手颤颤巍巍地握住自己,但他猜错了。他觑着巴内慢慢地前倾上身,将毫无血色的半边颊像羽毛似的碰触了他的掌心。
巴内合上双眼感受着贵族手心的温度,然后深深记在了心里。
诧异的布兰温没有缩回手腕,他自觉这样的一个动作对于眼前的孩子有着他理解不了的意义,不该残忍地将它打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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伯德上学后,似乎有部分事情可以告一段落,再之后,贾尔斯受少爷的嘱托偶尔会去一趟孤儿院看望孩子,其实就是变相盯着加里韦斯特,望这位神父能够稍微收敛些,不要弄出人命。
布兰温利用公爵府背景在伊顿公学第三学期安排伯德免考入学,七月中旬放假伯德没有回来,依然留在学校住宿。消息是通过电话告知的布兰温,布兰温也没有反对伯德的决定,只是叮嘱伯德照顾好自己,需要什么可以找贾尔斯采办。
学期末结束,布兰温接到过伯德导师的来电,汇报一些伯德在学校的生活以及成绩。伯德的成绩非常差劲,虽然同年级只有六个人,但是伯德的分数与前一名拉开得太远了,这不得不令导师致电公爵府。
而布兰温在选中这所学校时就料定伯德的成绩会是同年级中最差的那个,伯德受教育的时间很短,在遇见他以前,伯德的老师只有伊莉丝修女,后来才换成了迈克尔辛,可是这远远不够,与那些生来享受着贵族教育的同学相比简直是天壤之别。可是他仍旧不改变主意,其实他清楚知识不足的伯德最适合的是普通学校,贵族学校的课程需要高于普通学校的知识储备才能理解,以伯德的脑容量并不合适。而他坚持的理由是伯德的年纪已经超过可以循序渐进学习的阶段了,伯德在十二岁前缺失了太多学习的机会,如果不抓紧时间弥补,只会将差距拉开,他必须让伯德看清现实,逼迫伯德加倍努力。
他请导师再给伯德一年的时间,假如成绩再提不上来,他会考虑转校的。
于是伯德在假期刚开始的时候迎来了几位少爷特意为他请来的专业老师,因此他才决定放假这段时间留校恶补课程。单人间的宿舍是他在学校里最放松的地方,独处可以令他不用去面对那些高人几等的贵族,不会被追问他与格林公爵府的关系,与这些“同学”相处实在是太累了。
伯德躺在柔软的床铺里头疼地想。假期间的学校很安静,不常有学生途径宿舍门前的脚步声和说话声,他偶尔还能听见窗台前的鸟叫,夏天的阳光很和煦,照在他前不久种植的山茶花的盆栽上,葱郁的茎叶仿佛在发着金光。
他看见山茶花,脑海就会不自觉浮现出少爷的样貌,他快半年没有见过少爷了。
伯德闭起双眼,放空了一会思绪,紧接着他就要起床去校内图书馆准备下午辅导课的书籍,提前自己预热一下,免得跟不上老师的教课思维,然后晚上去镇子里找拳击老师。
食不果腹的日子一去不返,有讲究的营养补充和身体锻炼使伯德日渐摆脱了病态的瘦弱,头发也在一点点长长,出发前,伯德稍加的打理了一番。
他走在镇子的街道上,夜晚的小镇亮着昏黄的路灯,街边酒馆的热闹随着酒客开门的一刹那传了出来,两三步的亮光映射在门前的空地,旋即有男人慢悠悠地走了出来。
伯德打算绕开满身酒气的酒客,毕竟半醉半醒的状态不知道会做什么,他可不想被招惹上。他偏离人行道,跨下一层台阶走在汽车和马车行驶的道路旁,正当他看着别处要经过酒馆时,突然听见有人在身后喊他。
“伯德?”
他心里犯着嘀咕地转过身,路灯的昏光照着男人的脸庞,一股熟悉感涌了上来,“您是,那位先生?”
他对男人的脸有印象,记得以前是有见过面的,只是一时想不起来名字了。
“阿洛怀斯曼。”男人嘴角上扬地笑着,手腕挂着脱下的西装外套,由于酒馆里太热的缘故,领口也敞得挺低,“我以为是喝多了,热错了人,没想到真是你。”
伯德终于恢复了完整的记忆,他认出了对方,有种遇见熟人的喜悦,“是您,怀斯曼先生。”
阿洛怀斯曼点点头,“嗯,对。看样子你是把我忘了,不过没事,我们可以重新认识,你叫伯德什么来着?”
“伯德,”伯德迟疑地说,“伯德格林。”
他还是没能习惯这个名字。
“格林。”阿洛怀斯曼眼中意味深长,在心底斟酌着,“现在是晚上,是醉鬼的时间,你一个人在街上干嘛?”
“去找老师。”伯德的目光捕捉到男人眼神的变化,心生些许堤防地说,“学习。”
男人今年年初曾邀请少爷观看马赛,似乎有事情希望少爷能够帮忙。既然是有企图的故意接近,而且也不知道过去这么久是否还怀揣目的,那他还是要小心地应付。
他是跟随了少爷的姓氏但不代表他可以行使公爵府的权力,哪怕是一星半点。
“在哪里?我的车在前面停着,如果顺路,我可以送你一程。”阿洛怀斯曼善意地问。
伯德赶紧摆摆手,保持社交的距离,“不用了,谢谢,我习惯独来独往。”
对方貌似不愿放过他,追问说:“你现在是住在这里,还是在这里上学呢?雾都离温莎小镇蛮远的。”
“嗯……”他不太乐意作答是出于公爵府考虑,担心被就此盯上,原本已经是受少爷诸多的照顾,恩情还没开始偿还,千万不要有事坏在他的手里,“在这里上学。”
他停顿几秒,又说:“怀斯曼先生,我赶时间,不好意思了。”
阿洛怀斯曼再要问点什么,伯德半点空隙也不给,边抱歉边动着脚步,说完已然隔开了几步的距离,然后身影融进了夜色里,独留男人定着脚步,微张的唇缝又合上。
阿洛怀斯曼坐进车里,掏出烟盒,咬着烟对司机说:“查查伊顿公学有没有一个叫‘伯德格林’的孩子。”
他之前从迈克尔辛的口中听过这孩子的事,继而又补充,“查年龄最小的那一届,他大概十三、十四岁左右,今年入学的。”
司机应了一声,接着听见了打火机的声响,烟味也扩散在了车内流动的空气里。
伯德的脚步比平时快了很多,还谨慎地回头留意后背,直到进了拳击馆,他的心方平复下来,没想到在这里会碰见那个男人,他内心形容不出的怪异,总感觉以后还会再见。
路上的事令伯德集中不起精神,分心导致他胳膊受了伤。
这件事也通过电话传达到了布兰温的耳朵里,只是得知伯德受伤,至于伯德与阿洛怀斯曼在温莎小镇相遇的事,他并不知情。
“累了就休息几天,”布兰温举着听筒,语气温和地开导伯德,“学习方面着急是没有用的,就像你不能一口吃下一整个披萨一样,我知道你在努力。”
离接到少爷最近的一通电话还是两个月前,平常都是贾尔斯打来的,伯德抑制不住的激动,他闻言就将前天在拳击馆意外受伤联系了起来,“您不用担心,皮外伤而已。”
“不管受伤严不严重,你都要进行适当的休息。”布兰温也在放假,除了额外的课业没有其它的事情需要出门,衣着是在家里才穿的常服,“你想要回来,我可以派贾尔斯去接你。”
“嗯,好。”伯德乖巧地回应少爷,他此刻肩膀的酸痛因为少爷的声音而消失了,少爷在他的心中是有着令他开心的魔法的,学习上的烦恼顷刻一扫而空,“等圣诞节放假。”
“嗯。”
“少爷。”
“我在,你说。”
“我前天在街上遇到了那个叫‘阿洛怀斯曼’的先生,他问我是住在这里还是来读书的。”
神情柔和的布兰温蓦地眼色一沉,不疾不徐地问:“前天几点发生的?”
伯德认为这件事还是有告诉少爷的必要,谁知道阿洛怀斯曼之后会不会别有用心,第六感明显不太好。他把当夜相遇的过程大约地说了一遍,“我不清楚他是什么人,但我觉得他看我的眼神不对。”
“他是帮派份子。”先前迈克尔辛让伯德参与进怀斯曼家族的工作时,布兰温没有对伯德解释怀斯曼家族的性质是出于年纪问题,当初的伯德如同一只易怒冲动的牛犊,且内心像一张白纸,没见过世面可不适合知道这些,现在的伯德变得沉稳了,开阔了眼界更容易接受认知以外的事物,“整个怀斯曼家族都是黑帮,做红酒和赌马生意的,不要被他表面的绅士风度迷惑,他们手里是有枪的。”
伯德脸上的笑意褪去,难怪在酒馆外阿洛怀斯曼打量他的眼神让他莫名的不舒服,“他们是做坏事的,为什么会找上您和公爵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