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情书先生
布兰温因为伯德忽然的不见踪影而惶惶,又因为伯德突然的现身而激动,他大跨步上前伸手要触碰伯德,急切地问出自己心中的疑问。
“你去哪里了?为什么不来……”
伯德身体的闪躲令布兰温的声音戛然而止,手在半空滞住,然后缓缓蜷指落了下去。
布兰温对伯德的反应不明就里,他感受到伯德的不对劲,垂着脑袋不看他,他试探地问:“你怎么了?”
伯德没有理会,几秒的缄默后先关上了门,这个时候,布兰温才注意到伯德手里攥得起皱的报纸。报纸随着伯德的动作晃动,布兰温隐约看见了父亲的照相片。
报纸的纸质看上去有些年头,已经发黄了。
错愕的布兰温看着伯德神情冷漠地走过他的身旁,将报纸拍在了台面。
“你……”他欲言又止,头脑仿佛失去了编辑语言的功能,一句话也说不出口。
“圣玛利亚孤儿院是你爸爸建立的,是吗?”房中静默了一阵后,伯德终于开始出声质问,他就立在报纸旁,垂放着双手直视着他的少爷。
布兰温很早以前就料到有一天伯德会发现故意隐瞒的事实,却没料这一天来得那么早,那么猝不及防。
他叹息一声,内心也平复了情绪,“是,几年前父亲有意筹资慈善所以才有了圣玛利亚孤儿院。当时在贵族中流行,为了一个美名,很多都参与进来,至于我父亲,也算一个。”
现在的情绪与其说平复,倒不如说是无法狡辩的认命。
“那个恶魔呢?”伯德阴沉着脸色追问,“他也是你爸爸安排的吗?”
布兰温唇瓣轻轻一碰“是”,他随即解释,“但是我父亲并不知情加里韦斯特的为人,他只是出于爱心,想请一位神父帮忙照顾孤儿。”
“真的吗?”伯德红着眼眶,哽咽地说,“那现在他知道了,他为什么不把这个恶魔赶出孤儿院,把他抓起来!”
“不是,”布兰温的心虚使他在看到伯德的泪水后变得难以再假装平静,他走近伯德,无力地诡辩,“我父亲……”
他不知道怎么去和伯德解释当中的前因后果和利弊。
“你在骗我。”伯德湿润的眼里满是失望,“你说过,恶魔的背后有一个很厉害的人物,你不敢得罪他,是因为这个人是你爸爸!”
他拿起去图书馆查找到的作为证据的报纸,递了过去,手都是颤抖的,“象征着雾都白鸟的格林家族,如果不是辛先生曾经提到过,我也不能那么的肯定加里韦斯特的帮凶是公爵府。”
布兰温恨不得把报纸撕碎,父亲为孤儿院筹资修的新闻醒目地登报在首页最大的版块,“雾都白鸟”的最高赞誉多么的讽刺。
“伯德,我父亲……”他睥着报纸,尽管再解释也是无用,但他还是希望伯德能暂且地接受,不要重蹈覆辙,冲动下去做陷自己于危险中的事,“我父亲有不得已的理由,并且其中牵扯复杂,这件事处理需要时间,不是报警了就可以彻底解决的,你能明白吗?”
伯德哭笑地嗤鼻,“什么理由?只不过是换一个神父而已,你爸爸的不得已是害怕他请来的神父是禽兽的事实败露!损害他的声誉!”
布兰温看着伯德长叹了一声,放弃挣扎地说:“你知道就好。”
伯德听着这句话,绝望中气得浑身发抖,“虚伪!你们都是虚伪的骗子!”
他目眦欲裂地控诉,泪水不争气地夺眶而出,瞪着布兰温的眼神里不仅有愤怒,还有委屈。
“伯德。”布兰温扔掉报纸,忍不住一把将人搂进怀里,手掌扶着脑背,他能清晰地听见伯德在他耳畔的哭声。
他尝到了无力的滋味,再多的解释都是苍白的,因为事实本身就是残酷的,再多借口都是虚假的美化,总有被击碎的时候,就像现在。
“对不起,我骗了你,是我的错。你和我身处的环境不同,有些事情对于你而言处理的方式很简单,可是站在我的立场就截然相反。我不要求你设身处地去思考和体谅,只是希望你冷静下来,答应你的承诺,我不会食言。好吗?伯德。”
怀里的伯德没有回应,只是一味地哭泣和颤抖。这令布兰温回想起那个雨天,蜷缩在巷子里、满身泥垢的伯德,哭着对他说“您愿意了吗”。当时的他动容了,即使连警察也不愿意帮助自己但依旧不肯放弃,于是他决定用自己的肩膀做这个小家伙可以直立行走的依靠,愿意在成长的这条路上带着这个才认识不久的可怜虫。
第48章 诳(二)
或许他们都需要时间冷静,伯德不排斥拥抱,布兰温也不吝啬地贡献自己的肩头。夜晚的风声很大,拍打着窗户,费尽心思地钻入缝隙里。伯德哭够了,慢慢离开了被他的泪水濡湿的衣肩,胸前夹着那枚是他去年圣诞节送出去的山茶花胸针,他的视线沿着眼前人的脖颈向上抬,不出意外地撞上了对方俯视而来的眸光。
布兰温拿出随身的手巾擦拭伯德眼角的泪花,学着小时候母亲哄慰自己的语气说:“不哭了,哭成小花猫了。”
伯德倏地耳朵就红了,尽管还在生气,但依旧要面子地反驳,“我不是小花猫!”
布兰温在心里笑,表面却保持严肃,非常给羞恼的伯德脸面,“好,你不是。”
他拉着伯德到椅子边落座,心平气和地问:“关于这件事,你还有其它要说的吗?沉默解决不了任何问题。”
“没有。”伯德摇头。
“你在骗我,可是你的眼睛不会,我能看得出也能感受到,你的愤怒。”布兰温略微蹲着身,认真看着座椅上一脸受伤的小家伙,“你没有来礼堂观看演出,我是出于担心你,所以才会出现在这里,我很紧张,你知道吗?”
伯德躲开了布兰温直勾勾的眼神,又咬着自己的下唇,像在隐忍。他的确没什么可说的,毕竟真相使他一直陷在怒意和伤心里,尚未走出来,可他的内心似乎又有许多的言语要倾吐。
布兰温对待伯德总是出奇的有耐心,他自知本身就不是一个性格不错的人,甚至不太喜欢接触外人,以前的同学评价他是一块冰块并没错,然而在伯德面前,他的改变令自己也诧异。
“我想了解你,伯德。”他指腹就着手巾轻抚过染湿的眼睫毛,像温柔的大哥哥,“我想了解你心底的全部想法,不管是开心的还是痛苦的,或是忿然和悲伤的,只要是关乎你的,我都愿意倾听。”
“其实我很高兴你能说出这句话,贵族是虚伪的,他们每时每刻都需要一副面具遮掩自己丑恶的一面,而我与他们没有不同。”
伯德震惊地看着他,仿佛听见了什么骇人的言论。
“所以你还喜欢我吗?即便清楚我是一个虚伪的家伙,即便清楚我以后也不会改变。如果你仍然喜欢我,那么你就要接受这样的我;如果你不喜欢了,甚至已经开始讨厌我,那么我希望你能继续忍耐,直到你毕业,脱离公爵府。”
俩人在咫尺的距离间对视,布兰温在伯德不可置信的眼神中期待着答案。摒弃天真接受现实是他给伯德的一次选择。
“你为什么,”伯德带着哭腔断续地问,“为什么对我那么好?”
他的眼里也饱含期待,如果他眸中倒映的贵族当真是虚伪的,又是因为什么而如此善待他。送他治病,给他住所,教他本领,还供他上学,加里韦斯特也很虚伪却从来没有这么对待他,还害死了尤娜。
“起初有马修的原因。爆炸发生时,是他奋不顾身把我护在身下,否则我可能已经死了。当我在孤儿院看见你拿着那块手表,我就决定要救你,不管你和马修是什么关系。”布兰温把手巾搁在台面,轻声细语地说,“现在,是因为我也喜欢伯德。”
伯德瞳孔放大,心跳似乎停止了短瞬,那么虚幻又那么真实。
“喜欢你的勇敢和无畏,上进和善良。”布兰温轻柔地捋过伯德额前的碎发,“喜欢你给我写的信和礼物,现在是我最珍贵的宝贝了。”
“你……”伯德的两瓣面颊又烫起来,不好意思地撇过脸。
布兰温好轻地笑了笑,“还生气吗?”
“嗯。”
“没关系。”
伯德不由自主地用余光瞟向布兰温。
“我目前只想要一个答案,你还喜欢我吗?”
“……,嗯。”
布兰温稍稍歪头对着伯德问:“为什么?”
伯德斜着目光看布兰温,“你是在这个世上对我最好的人。”
他黯然地垂头,“我能分清谁才是虚伪的坏人,虽然你骗我,但没有伤害我,我也,没办法讨厌你。我只是心情很难受,像有东西堵住了胸口,感到了无力。”
“对不起。”布兰温掌心贴着伯德的脸颊,指腹摩挲着,“不要难过了。”
“嗯。”伯德闭上酸胀的眼睛,倦意就袭来了,他没忍住在布兰温的手心里打了哈欠。
布兰温收回手,有点忍俊不禁,哭累了就犯困的伯德真可爱,“睡觉吧,明天还有早课。”
伯德以为少爷要离开,正打算起身送少爷出门,就觑见少爷脱下燕尾服,他疑惑地说:“你不回去吗?”
“不回,今晚睡在你宿舍。”布兰温把外套挂去衣架,才记起脚上的皮鞋没换。
听着窗外寒风咆哮,伯德也觉得时间太晚,只要少爷不嫌弃和他挤在一张床上就行。
布兰温就着西裤和衬衫躺进被窝,伯德去把电灯关掉。床铺一个人睡绰绰有余,两个人就稍微有点紧凑,伯德担心少爷睡得不舒服,自己悄悄挪到了被子边缘,侧过身,冷气就能钻进来。
“你不冷吗?”布兰温在黑暗里问,“靠近我一些。”
即使房间内伸手不见五指,他依旧能察觉到伯德的小动作。
伯德又一点点挪向少爷,不过还是会保持距离,毕竟他不能保证自己睡着后会不会压着少爷。他还在顾虑,少爷已经挨了过来,张手把他揽进怀里,蓦然间,他又嗅到了少爷身上的香气。
“晚安,伯德。”
他已经毫无睡意,“晚安……”
布兰温。
第49章 胸针(三)
布兰温有自己的生物钟,醒得比较早,尤其是今天,睡梦里被一只几乎如成年人大小的狗摁在地上,令他有难以喘息的错觉,不得不从梦中清醒。接着,他偏头就瞧见俯卧的伯德有半个身子正压着他,半边颊枕着他的胸口,一条腿横在他的大腿上。他算是明白为什么昨夜伯德要离自己远一点了,估计是害怕发生这种情况。
他没有直接起身,顾着伯德昨晚情绪消耗过多,需要休息,于是保持着姿势不动,直到定时闹钟响起。
伯德揉着惺忪的睡眼坐起,当看见身旁的布兰温时,他弹射般跳下床,困意乍然消散,也想起了布兰温在自己宿舍的原因。
布兰温知道伯德这个反应是睡糊涂,淡定地下床穿鞋,对着镜子整理衬衫的皱褶,“中午我在校餐厅等你一起用餐,我先回去换衣服了。”
伯德穿着睡衣坐床边盯着布兰温的一举一动出神,迟钝地“嗯”了一声。直到布兰温离开宿舍,他身处教室里才忽地意识过来,少爷没有主动约过自己就餐,这次有点反常。
因为布兰温心有余悸。他留在伯德的宿舍过夜也是出于担忧,尽管伯德相比三年前变得沉稳许多,可是险些被加里韦斯特杀害的事实已成了他的顾忌,他不放心伯德在经历悲伤后独自待着,怕这个家伙连夜跑出学校,冲回家里质问他的父亲。
所以他决定之后的一日三餐都要见到伯德,确保伯德不会犯傻。
大雪频繁,温莎小镇进入深冬季节,这个学期的成果考试已经全部结束,学生又迎来了新的假期。贾尔斯提前在学校内的停车空位等待,接少爷和伯德回家。
布兰温没有需要收拾的衣物,伯德则要装些书籍,放假也不能耽误学习。
汽车驶进雾都城区,雪天道路并不顺畅,导致车辆拥堵,布兰温趁着等待的空闲开窗,问街上叫喊“卖报”的小男孩要了一份今天的报纸。在家中,原本就养有每日看报的习惯,出于寄宿的问题才没有坚持。
伯德也没闲着,他翻着书,少爷的动静使他偏眸看了一眼。
细碎的雪花飘进车窗,布兰温向外递了钱。
“谢谢先生。”小男孩折起报纸塞进缝里,冻伤的脸蛋扯出一抹笑。
“不客气。”他接下报纸,把车窗关上。
报纸还存着几缕油墨味,布兰温两面摊开,粗略地一扫而过,首先将目光定格在头版,近来发生的大事一般都会刊登在显而易见的位置。去年华尔街股市大崩盘引发了全球经济萧条,国家失业率只增不减,无疑是对社会经济的再一次打击,游行暴乱已经屡见不鲜。
他没有兴趣关注这个,在他的印象中,经济一直如此,还不如明星和某位功勋贵族的秘闻叫人提的起精神。他看向另一面,猛然的关门声着实吓到了他,他转头看去,身旁的伯德已经关门朝车前方跑了。
“他去哪!”贾尔斯透过车前的挡风玻璃望着逐渐消失在车流里的身影问。
布兰温一时摸不清情况,他开车门下来,眺着伯德跑开的方向,漫天飞雪里早已不见踪影。他俯身把报纸合起放车座,正疑惑伯德这么着急的缘故,报纸背面的新闻如同当头棒喝,使他瞬间意识到了伯德的反应。
报纸上写道,就在半个月前,圣玛利亚孤儿院发生火灾,现场一共发现十一具尸体。
布兰温来不及与贾尔斯说清楚,扔一下“去孤儿院”,冒着雪去追伯德。他不敢想象伯德此刻的心情有多么糟糕,只知道如果这个时候追不到伯德,很可能会永远都再也见不到伯德了。
奋力穿越车流,布兰温在交叉路口停下,人来人往的街市没有伯德的影子,他站在人行道边等各种车辆驶过,然后过马路往孤儿院的方向继续追。他庆幸自己尚还清楚伯德会去的地方,如果连伯德要到达的目的地都不知道,他真的就不懂该去哪里找人了。
雾都的冬日很冷,双腿在奔跑前没有经过预热很容易摔倒,在大庭广众下出糗的布兰温顾不上周围路人探究和笑话的目光,爬起身接着跑,衣服沾上的雪屑簌簌地掉落,他迎着冷冽的风,清醒地觉得自己像个疯子。
在众目睽睽中,颜面丢失地横冲直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