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情书先生
晚餐结束,布兰温去花园里散心,吹着夏夜里柔和的晚风,在平常中享受一份短暂的安宁。他又坐在那棵月桂树下的长椅上,孤寂地望着黑漆漆的夜空,心是放空的,已经没有什么精力再去思考其它了。
为了议员竞选的事情,父亲要他以自己的名义重建被烧毁的圣玛利亚孤儿院。其实重建不亚于是件好事,可是由于它曾经发生过的一切以及对伯德而言,这里面的含意太多了。也许当伯德得知消息后,会认为他也是个利用慈善包装自己的虚伪贵族。
奥莉维亚常在阿尔弗雷德的耳边说着最近布兰温的状态问题,希望作父亲的可以多留意一点儿子,不要逼的太紧。
餐点后,阿尔弗雷德就注意着布兰温的去向,他动作很轻地坐到了儿子的身边,说:“你为什么要顾虑一个不可能再在生命中出现的家伙的想法?”
布兰温没告诉过父亲原因,可是父亲还是说中了他的心事,就好像他被剥开了,只剩下了无法再遮掩的坦诚,他不用再慌张地面对父母,平静地问:“您会在乎妈妈的感受,对吗?我也是的。”
“可是你们是不可能在一起的,但我和你母亲不同,我们是夫妻,是家人。”阿尔弗雷德偏眸看儿子的侧颊,“你难道还在以为你和他会有可能吗?法律是禁止的,除非你能修改它,除非你能改变社会对于两个男人在一起的观点,不会把这种行为当成精神病或者疯子。”
面对父亲的打击,布兰温习惯了,他放弃反驳接受现实,内心毫无波澜地说:“您多虑了,我是喜欢他,也忘不了他,不过那又怎样?您是对的,我和他不可能像您和母亲一样,所以我不会去奢望,但是。”
他顿了顿,长舒了一口气,“喜欢也是事实,我强迫不了自己忽略他的感受。”
两年来儿子的变化,阿尔弗雷德都看在眼中,奥莉维亚曾心疼地向他诉苦,说她的糖果变苦了,她的宝贝笑容越来越少了。
“你清楚重建并非是坏事,你不在那里建起你的名声,也会在别的地方,然后它就可能落入其他人的手里。”阿尔弗雷德也是替儿子着想,不得不逼着做出决定,“如果你顾虑,我就将这块地转手给需要它的人,至于用来做什么就不是由我来选择的了。”
“父亲!”布兰温转头愠怒地注视阿尔弗雷德。
“布兰温,你的性格作为父亲的我十分了解,你处理问题从不优柔寡断,可一旦与伯德有所牵扯,你就如同换了一个人,开始瞻前顾后。”阿尔弗雷德很是无奈,“你那么优秀,不要受感情牵绊了。”
布兰温那么聪明难道不懂吗?然而感情是不受控制的,他会情不自禁地偏向伯德。
从雾都寄来了一封印有白鸟与山茶花家徽的信件,收信人写着柯林斯霍兰德,里面是两张慈善晚宴的邀请函。
趁中午午休的空当,柯林斯拿着信打院长官邸出来,然后径直找去伯德的宿舍。
伯德以防埃德加忽然要求紧急集合,躺下也是穿着军服的内衬的,听见敲门声,他下床去开门。
柯林斯举着两张邀请函笑眯眯地说:“周六陪我去参加晚宴。”
“什么晚宴?”伯德盯着邀请函问,“肯定一堆上流人士,不适合我,我不去。”
“是吗?关乎圣玛利亚孤儿院重建的事,你确定不去吗?”
“去!”
伯德脸色都变了。
第127章 延命菊(四)
半个月后,学院请来了克伦威尔镇上医院的护士替在校的学生做一次全面的身体检查,也是预备飞行员和女护士相互交流的时候。柯林斯因为长得好看,去年就被好几个女护士看上,约着到空军俱乐部喝酒,今年也不例外。护士队里又来了些新护士。
伯德穿着空军常服,手里捏着顶渗了汗渍的帽子,在前面检查项目的队伍里一站,顿时感受到有目光正在看着他。他东张西望地寻找,发现是周围的护士们。他以为是自己的脸上或衣服沾染了东西,还转身去问身后的戈尔丁,“我是不是哪里不对劲?”
亨利戈尔丁不明所以地摇头,“没有,你很好。”
“那她们,为什么好像总盯着我?”
“我知道了,”戈尔丁忽地嘴角一笑,他也是过来人,军舰靠岸后的短暂假期,他们会到船员俱乐部消遣,会遇到各种职业的姑娘上前搭讪,他之前有个战友的女朋友就是在体检时认识的护士,“可能看你长得英俊。”
伯德把帽子戴回了头上。
护士说话的声音很温柔,尤其是对伯德,排在后面的戈尔丁察觉到护士小姐在区别对待。
“麻烦光脚踩上去。”年轻的女护士烫了一个性感的卷发,上了妆容,翕动着红唇地提醒伯德,“要摘帽子。”
“好。”伯德按照要求做,他背靠着尺板,看见戈尔丁正朝着他挤眉弄眼。
女护士拿着伯德的体检表,温柔中流露着若隐若现的攻击性,说:“伯德格林,您的净身高为五英尺十二英寸。”
被念了姓名的伯德仿佛电流经过了全身,有种不太适应的酥麻感,他礼貌地说声“谢谢”,接过护士递来的填好身高的体检表去检查下一项,完全没搭理戈尔丁。
“聪明人刚才已经主动开口约人家周末吃饭了。”走完体检流程的戈尔丁追上伯德离开的步伐,拍了下脑袋,用着一种看小孩的眼神看伯德,“那么明显的意思,你居然完全看不出来。”
伯德走在太阳底下,重新把帽子戴上,说:“我对谈恋爱没兴趣。”
戈尔丁“啧”了一声,顺势问:“那你对什么感兴趣?飞机吗?它能跟你结婚,给你生孩子吗?”
“我都不需要。”
伯德的回答没有半分迟疑,在戈尔丁听来像是早有打算似的。
“你要孤独终老吗?”
“或许吧。”
“听你的意思,你似乎还有别的可能,和我聊聊吧,说不定你就不会那么想了。”
从伯德话中,戈尔丁认为伯德的想法并不坚定,还是愿意尝试两个人一起生活的。
“不聊,没什么可聊的。”伯德将戈尔丁的好意拒绝得非常干脆。
戈尔丁一秒识破了伯德,“你在感情上有秘密。”
伯德无奈地笑了笑,“如果你能把你的敏锐放在敌情上,你一定是个很出色的飞行员。”
“我已经在努力了。”
戈尔丁揽着伯德肩膀,说着话往宿舍走。
慈善晚宴开始前的早上,伯德站在床前踌躇了半个小时,面对铺满床榻的衣服,他实在挑不出一件能踏进宴会场的服饰。以前布兰温为他找裁缝定制的西服都穿不上了,他没有了可以穿去正式场合的。
正当他犯愁,门口传来敲门声。
柯林斯提着一套熨烫好且用防尘罩包裹的西装出现在门前,一副看穿伯德心思的神情说:“给你的,试一下合不合身。”
伯德感到奇怪,“你挺周到的,怎么知道我正在为它发愁?”
柯林斯自顾自地进门,然后将晚宴的西装轻放在床上,理所当然地说:“你的身家有多少,我很难猜到吗?这是按我前段时间的身材做的,和你相近。”
“谢谢。”伯德由衷地说,“多少钱,我尽量快点给你。”
“不用,我一般一次定制好几套,这一套送你了,如果你非要给钱,那么下次请我喝酒。”柯林斯表面这么说,实则暗自腹诽着布兰温的行径。
伯德会心一笑,没再坚持谈钱的事,“背过身,我要换衣服。”
这套西装穿上身后,它竟意外的合身,伯德随便动了动胳膊和腿,没有哪里是勒紧不舒服的。尽管柯林斯和他身形差不多,但也不至于那么合适,他有点怀疑柯林斯在骗他。
“穿着不难受吧?”
“没有,简直是量身定制。”
柯林斯暗忖当然是量身定制的,他和护士们关系不错,要伯德的体检表看一眼只需要开个口。
“晚上六点半,我开车到楼下接你。”他留下一句话离开。
慈善晚宴的举办地址在西敏市河岸街的一家酒店内,它拥有近一百五十年历史,是贵族举行盛宴活动的首选。面对父亲的威逼,布兰温只能妥协,那么既然决定要办,就必须将这场慈善的作用发挥极致。他不光要请贵族,还要请社会中各个行业的知名人物,甚至是泰晤士报的记者们也有一席之地。他请来著名乐团和当红歌星助唱,还安排明星在舞会上陪同参与多种多样的娱乐游戏助兴。
柯林斯的汽车开近酒店不远,伯德就能望见周围停满的车辆,迎宾的侍者已然为后来的汽车准备出停放的位置,柯林斯跟着侍者指引,把车停在离酒店门口稍远的车位。
伯德下车,眺着灯火璀璨的巨大建筑物,还没踏入其中,他就从那吹来的风里嗅到了纸醉金迷的味道。
“别紧张,当他们是普通人。”柯林斯事先安慰伯德,并出馊主意,“如果他们对你态度傲慢,你就比他们更傲慢,他们会误以为你的身份在他们之上的。”
伯德瞧出柯林斯眼神里的不怀好意,故意说:“嗯,我会跟紧你的。”
酒店一楼内部有专设的举行宴会的大厅,递交邀请函后,跟随人流穿越艺术画廊,伯德能听见越来越响亮的乐曲声。
画廊尽头有一扇金色法式艺术玻璃对开门,门内奢靡的光影穿透玻璃吸引着来客,两名侍者微笑着向内推开它,伯德的眼前蓦地豁然开朗。
第128章 延命菊(五)
中央的舞池空荡荡的,没有人在上面跳舞,舞会应该是中间的流程,现在还只是由台上的演奏团烘托氛围。晚宴的开场前通常都是上流社会的交谈时间,平日可能不够资格见到的上层人物,现在正是抓紧拉近关系的珍贵时刻,所以这就是人类为何喜欢三三两两成群结队的原因。
伯德有过拍卖会的经历,又在大名鼎鼎的伊顿公学读过书,遇见的人和事早已把他见过世面的经验抬高了好几层,他已经不在像小时候那样地慌张,能从容不迫地应对了,如今他不愿参与这种场合仅仅是觉得接触这些家伙会累而已。
他们会问你是哪个家族的孩子,或者在哪个行业有过贡献,他不介意如实地回答,因为撒谎后要掩盖只会更疲惫。但在这个圈子里,真诚得到的从来不是真诚,是傲慢。
所以他宁愿没人来与他交流。
柯林斯应付他们却是游刃有余的,布兰温拜托他在宴会上不要冷落了伯德,他能做的就是去哪都带上这个今日格外安静的家伙。
“我见过你,在报纸上。”一位身穿斜裁氏长裙的小姐拉着另一名穿着长裙肩披轻纱的小姐走近柯林斯,然后稍微激动地看着伯德说,“爱丽丝,他是那位救下你的未婚夫的男人。”
伯德以为是受周围的说话声影响,听错了。
柯林斯心忖这真是上帝的意思,躲不掉。
“这位是格伦威尔家族的小女儿,芙蕾雅。”他绅士地向伯德介绍两位小姐,“这位是哈武德伯爵夫人的女儿,爱丽丝。”
伯德颔首,“你们好。”
芙蕾雅捉着把华丽的扇子,掩面有趣地笑了笑,“你好,没想到在今晚的宴会上能看见你,你很勇敢。”
伯德不知该怎么回应这份夸奖,“商船绑架”的真相鲜少有人知道,事实是布兰温救了他。他很清楚,唯有布兰温才能令阿尔弗雷德不顾后果地调动海军,他欠布兰温太多。
“谢谢你救了他。”婚约尚未解除,爱丽丝作为准未婚妻理应替自己的未来丈夫致谢,“一定很危险吧,他从未与我提起过。”
伯德没来得及出声,芙蕾雅先一步说:“你救的正是爱丽丝的未婚夫,布兰温格林。”
眼看对方没有反应,她疑惑地看向柯林斯。
柯林斯连忙圆场,“可能是不禁回忆起那次的凶险了,所以有点走神。”
而此刻的伯德表情僵硬,脑袋全然失去了思考能力。
台上的演奏也戛然而止,衣着一如既往的布兰温走上舞台,宴会的宾客不约而同地安静,听他用温和的嗓音说:“欢迎各位的到来……”
伯德缓缓望向万众瞩目的身影,光鲜亮丽地令他挪不开眼,他也尝到了遥不可及的滋味。
慈善活动少不了筹资这个环节,那么拍卖就是必须进行的过程,但不过都是表面的功夫。所有受邀来到酒店的宾客都心知肚明,格林家族不缺钱,缺的是好听的名声,要靠慈善手段笼络那些拿着选票的底层民众。
伯德被柯林斯拽到拍卖席位的角落坐下,然后听着一声声地加价,那些有钱的家伙拍的不是展示台上的物件,而是借机向格林公爵府展露自己的真心,这份心意才是真正的拍品。
“你怎么了?从适才见过两位小姐后,你就始终浑浑噩噩的。”柯林斯挨近点,小声关心地问,“如果不舒服,我可以带你到客房休息。”
“没事。”伯德仿佛灵魂离体,胸腔里的心脏轻飘飘的,恍惚地身在其中。
“你脸色不太好。”柯林斯怎么不清楚缘由,可这就是事实,联姻的消息迟早会被伯德以另一种方式获知的,时间问题而已。
伯德捉起桌面的酒杯猛地往喉咙里灌了一大口红酒,旋即若无其事地说:“灯光太刺眼了,缓一缓就好。”
柯林斯隐隐地叹息,目光越过前方的背影,找到坐在最前排的布兰温。
布兰温身旁坐着父亲,他要做什么都被监视着。方才在台上讲话的时候,他寻见了人群中的伯德,神情木讷,似乎状态出了问题。这个家伙果然还是适应不了这种场合,他是不是不该将早已远离过去的伯德再拉回来。但是,他认为伯德有权获悉重建圣玛利亚孤儿院的事宜,参与慈善晚宴总比突然在报纸上看见这个消息更彰显尊重。虽然他不清楚伯德就此事会如何想,但他会尽力做到最好的。
拍卖会将近一个半小时结束,紧接着是举办慈善的主人公与未婚妻的开场舞。优雅的舞曲响起,围在舞池外侧的宾客脸上都洋溢着笑,结尾响彻宴会厅的掌声显得枯坐在角落中的伯德愈发的格格不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