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鱼粮姜烩
第13章 求而不得,又舍不得
程有颐一愣。
他还记得章蓦大学时代会去操场跑步,那时的落日和今天很像,彼时他只能无望地在操场边上看着章蓦的背影。
求而不得,又舍不得。
程有颐的心跳加速,连带着呼吸都急促起来。
哪怕知道了章迟是和章蓦如此不同的人,但是程有颐还是会情不自禁地把章迟看做是少年时代的章蓦,并借此回味自己曾经不为人知的暗恋。
“你们在说什么?”章迟扬起脸,天真无邪地问。
“在说你。”李维望着程有颐,微微皱起来眉头。
章迟凑到程有颐身边,柑橘调香水混着体温蒸腾。
“我?李老师没偷偷打小报告吧?”章迟讨好地问,“今天帮李老师搬器材我手都磨破皮了,你要不要夸夸我?”
李维点了点头,看向程有颐。
程有颐神色一动:比如这样的讨好。这种直球式讨好绝对不会发生在搁章蓦身上。
可章迟偏偏做得到浑然天成,像只叼着飞盘等夸奖的小狗。
“章迟,我送你回去吧。”程有颐垂下眼眸,不动声色地说。
回到海市的一大弊端是离父亲太近。
外出工作时,程有颐总可以找到各种理由来搪塞掉父亲的“关心”,这些理由现在却由于距离的拉进而消失。
短短几天里,程父几乎保持着每天十几通的电话,开始质问程有颐为什么不回家,程有颐用家里离工作地点太远的理由糊弄过去,父亲就开始提到程有颐的“女朋友”,催促着他结婚生孩子,换个在海市稳定的工作。
周末刚刚接到章迟,程父的电话就响了。
程有颐毫不犹豫地按了拒接。
“哥,是你爸的电话吗?”章迟系上安全带,“不接吗?”
程有颐镇定回答:“开车接电话分心,不安全。”
电话铃再次响起来,程有颐又按掉了。
章迟把耳机塞进耳朵里:你接吧,没事的。我戴上耳机,什么都听不见。”
程有颐皱了皱眉头,心中祈祷父亲不要再打过来。
可是父亲的行为从来不会如他所愿。第三次电话响起的时候,程有颐和章迟都有些尴尬。程有颐慢吞吞地接了电话:“今天下午有……”
父亲的话还没有说完,程有颐就打断了:“我现在有事,晚点再给你回过去。”
这是程有颐第一次直接打断父亲的话。挂断电话后,他的心还在狂跳。
“哥,你和你家里的关系也不好吗?”章迟摘下耳机,小心地问。
程有颐不想否认,可是也没有想承认。
“要不要和阿姨说一下,让她帮忙做做叔叔的思想工作呀?”章迟提议。
“阿姨?”程有颐一愣,“你是说,我母亲吗?”
章迟点点头。
“我母亲去世了。”程有颐望着前方的红绿灯,好像在说一件和自己没有关系的事情,“生我的时候大出血去世的。”
“……对不起,我不知道。”
程有颐摇了摇头:“没关系。我和父亲的关系确实不是很好。不过父子之间的关系在弗洛伊德最初始的精神分析中就借由俄狄浦斯的悲剧解释了。弑父是精神层面上摆脱本我的个体的意志体现,拉康也有……”
“哥。”章迟的嘴角抽搐了一下,继而用心疼的语气问,“你是这么分析自己的嘛?”
“嗯?”
“如果你觉得难过,愤怒的话,可以就是纯粹的难过和愤怒。”章迟想了想,“干嘛分析自己?”
程有颐的喉咙动了动,指节在方向盘上绷出青白的棱角。
他盯着红灯,忽然想起大三下午的黄昏。
那时候组织心理健康测评,本来就是敷衍的项目,程有颐的结果里偏偏有一堆红色的异常值。
焦虑,抑郁,偏执,疑病,厌世。
程有颐觉得自己疯了。
他躲在在机房执着地搜索每一个异常值的含义,直到章蓦跑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漏出一声笑:“有颐,干嘛这么分析自己?不管你是什么人我都喜欢你的啊。”
喜欢?
那时的机房电脑机箱发热的味道,和此刻车窗外卷进的泥土味居然奇妙地重叠在了一起。
“哥?”章迟的声音挑破记忆。
程有颐猛地踩下刹车。轮胎摩擦声刺耳,章迟整个人向前栽去,险些撞上去,安全带勒住锁骨时他发出一声吃痛的骂声:“我擦……”。
“刚刚有个东西跑过去了。”程有颐说,“他好像条狗。”
程有颐盯着空荡荡的马路,喉结滚动,太阳穴突突直跳。自己到底在干什么啊?!他颐感觉自己快要窒息了。
手机里父亲第四个未接来电的正在闪烁。
章迟揉着自己的锁骨,看起来很痛,片刻之后才转过头来问:“哥,你怎么了,还好吧?”
几乎快要窒息的程有颐的心抽了一下,空气大股涌入他的肺中。
他呼吸一滞,转过头去看向章迟:“你喷香水了?”
“我们不是去约会吗?”章迟眼巴巴地看着程有颐,“我喷的是银色山泉,我以为你会喜欢。”
程有颐面无表情地重新启动车,又摇了摇头:“没有。”
“你不喜欢啊?”章迟有些失落,“那我下次换其他味道好了,我还有……”
程有颐打断章迟:“我是说,这不是约会。”
章迟神色一滞,又尴尬地笑着给自己台阶下:“所以你的意思说,你确实喜欢这个香水味对吧?”
“待会思齐也会来。”到底是自己把章迟骗过来的,程有颐于心不忍,没有去看章迟,“还有你妈,她说她想见你。”
章迟彻底笑不出来了。
他嘴角向扯了扯,声音有些颤抖:“你联合我妈一起来骗我?”
“没有。”
“没有?程有颐你牛逼啊!拿约会当诱饵?”章迟用力扯开安全带,“放我下去!现在!立刻!”
“你疯了?”程有颐一个急转把车停在了路边,眉头皱起来喝止住章迟,“你这种行为很危险!”
章迟冷着脸去拉门把手,发现车门还是锁着,他气得脸色发青:“你要干什么?”
“我答应了思齐今天带你去的。”程有颐冷静地说。
“你答应了?管我什么事?!你答应了你就去!”章迟横着眉毛,气鼓鼓的,像个气球,“我又没答应!我!不!去!”
两人僵持了片刻。
程有颐攥紧方向盘,他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
“你妈妈为你做了很多。思齐告诉我,这两天你妈注册了好几个同志论坛,大半夜了还在看出柜指南家属版都看了一遍,一直没合眼。”
“什,什么?”章迟愤怒的神色稍微缓和,却还在嘴硬:“我不信。”
“我不知道要不要相信你母亲,但是我相信思齐。”程有颐见章迟的情绪稳定下来,程有颐帮章迟系上安全带,又再次上路,“如果到时候你想走,我再带你回来。这样可以吗?”
章迟呆了片刻,不情愿地点了点头。
过了一会,他又问程有颐:“你和我嫂子是大学朋友吧?还有我哥。听说你们是文学院的三剑客。”
程有颐不置可否。
年少时代大家都喜欢叫些花哨的名字,从别人嘴里听到还有一些羞耻。
“不记得了。”
“哦。我听我哥聊天时说到过。”
程有颐呼吸一滞,平静下来神色,用尽可能平常的口吻问:“说什么?”
“说因为你,他才能和嫂子认识。”章迟玩着手机,随意地说,“他很珍惜。”
珍惜什么?
珍惜他这么朋友,还是珍惜自己的爱人?
原来是自己创造了自己喜欢的人和其他人在一起的机会。可是就算章蓦不认识钱思齐,他也会认识李思齐,赵思齐。
章蓦不喜欢自己,所有的假设都是徒劳。
车驶进公园,他看见钱思齐在路边挥手时,可是程有颐已经不想去想了。
“小迟!你怎么瘦了这么多!”
章迟一下车,身后就传来了章母带着哭腔的声音。
程有颐转过头去,才发现章母比章迟瘦得更多。
“……妈。”
纵然心再狠,章迟看着眼前的人,脚步还是顿住了,眼底忍不住开始流露出内疚。
他的母亲站在人行道中间,满头蓦然冒出的白发,眉间是深深的褶皱,眼底的青黑像是连续熬了好几夜。
程有颐记忆里,她从未以这样狼狈的姿态出现在他面前。
这个女人精明强势,是叱咤商界的章氏总裁,可现在的样子,憔悴得仿佛一夜之间老了十几岁。
章母上前,二话不说捧住章迟的脸,左右仔细地看,颤抖着手摸他的额头、脸颊,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嘴里反复念叨:“受苦了,受苦了……我儿子这两天到底遭了多少罪……”
章迟心头一紧,心里难受。
他和生自己养自己的母亲能有什么仇?
他又不是不爱她。
“那边草地上都准备好了,你们母子有什么话慢慢说,我准备了一些零食。”钱思齐轻声开口,然后语气一转,故意调侃道,“章迟,你二十多岁的大男人了,站在路边哭成这样,像什么话?”
章迟吸了吸鼻子,迅速用袖口擦掉眼泪,闷声道:“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