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鱼粮姜烩
程有颐的喉咙里像卡了一根骨头,他深吸一口气,摇了摇头:“这里的事情,我来解决。你在外面等我吧。”
“可是——你能解决吗?”章蓦试探性地问。
程有颐看向章蓦,第一次,用一种不容置疑的目光。
章蓦把话咽回去,点了点头,离开了化妆间。
“哟——”血腥玛丽不屑地笑着,“这位被分手的人夫,打算怎么解决?”
程有颐先走向老板:“麻烦打个单,今天这里打碎的东西,还有他的演出费,我来结。”
“这……”老板一时之间也有些为难。
“宋老师,今天的事情,我向您道歉。”程有颐站定在血腥玛丽面前,语气沉稳,眼神坦然。
血腥玛丽挑起一边眉毛,唇角噙着似笑非笑:“宋老师?叫谁呢?”
“我之前有了解过dragqueen这个职业,也看过一些采访记录,我知道在这个职业里你在全国都是数一数二的,我很敬佩。”程有颐的声音不疾不徐,“今天的事情,是章迟和他家里人不对。但是世俗的成见很难在一朝一夕或者我的三言两语中打破,今天冒犯到您,我给您道歉。”
血腥玛丽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忽然嗤地一声笑了出来,伸手摘下假睫毛,抖了抖上面的亮片:“我最讨厌你们这类人了。”
“……”程有颐没躲,也没反驳。
“明明看起来是个看到gay三个字母都要绕道走的直男,站出来的时候干脆利落、把责任全接了,连账都抢着结。”
他抬起下巴:“你以为这样我就会原谅那群傻X吧?”
“不是。”程有颐摇头,“我不求您原谅他们。我只是想把今天这场闹剧收个尾,不让大家太难堪。”
“难堪?他本来就该难堪!我抽出时间来海市演出,结果被他全毁了!”血腥玛丽语调一挑,“你调查过我们这个职业,你应该也知道,我们几乎是半地下,人心的成见啊——可是那个章迟倒好,把整个家都叫来看他演出?不知道还以为他是主角呢!”
“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这是一次巧合。”程有颐垂眼轻声说,“事情已经发生了,总还是得有人来收尾。”
这话一出,血腥玛丽望着他,眼神中终于浮现一丝复杂。
“你给他收尾?他都和你分手了。”她将假睫毛放到一边的梳妆台上,沉默片刻:“你这么喜欢那个小孩?”
程有颐顿了顿,似乎在这个时候否认不合时宜,只能回避问题:“我得为他处理烂摊子。”
血腥玛丽像是听懂了,又像没听懂,她轻轻呼出一口气:“算了,今天这事也不是都怪他。那个男的……他哥哥。”
她转头朝外瞥了一眼,似乎还记得章蓦刚才那一副傲慢的样子。
“他们这一家啊,长得都挺好看的……”她拿起一支卸妆棉,懒洋洋道,“就是一个比一个有毒。”
程有颐没接话。
“但你和他不像一类人。”血腥玛丽忽然抬起眼,语气比刚才少了些讽刺,多了点微妙的犹疑,“你为什么会和章迟在一起啊?”
这句才是今晚最刺耳的问句。
程有颐眼神微动,片刻之后低声道:“抱歉,这是我的私事。”
“我也不是什么爱计较的人。今天的事情就到这里结束了,我喜欢你,就当交个朋友。”血腥玛丽收了杀气,拿出记号笔,在程有颐的手臂上写下一个电话号码,靠在椅背上挥了挥手,“去吧,把你的小男朋友找回来,他现在估计在角落里画圈圈诅咒全世界呢。”
程有颐“嗯”了一声。
程有颐和酒吧经理交代了一句,确认不会惹上纠纷,才转身朝门外走去,出门时撞见血腥玛丽从卫生间出来。
“回去了?”他漫不经心地问。
程有颐点点头。
血腥玛丽突然压低声音:“小心那个叫章蓦的人。”
程有颐一愣,点了点头,低头才发现手机屏幕亮起来。
是李维的短信。
【章迟在我这里,哭得厉害,什么都不说。】
程有颐眉头皱起来——章迟怎么会去找李维?
李维的第二条短信解答了程有颐的困惑:
【哦,我在曾彧这里。】
第47章 白月光
Lucia,章蓦和章母还在酒吧门口等着。
程有颐走上前去,低声对几人说:“我已经把事情安排妥当了,酒吧的账也结了,现在没事了,回去吧。”
“程老师,不用你——”章妈妈的脸色仍旧苍白。
“让他结,”章蓦冷笑,“他现在不是已经家人了嘛。”
程有颐收好账单,语气冰冷:“你妈已经够累了,先送她回去休息吧。”
章蓦瞥了程有颐一眼,安排司机送章妈妈和Lucia回家,酒吧门口只剩下了程有颐和章蓦。
入秋了,夜风很冷。程有颐站在酒吧门口,点了一支烟,他今晚喉咙苦得像吞了灰,胃痛得要命。
章蓦倚在门边,似乎也冷静了些。他看了程有颐一眼,开口道:“你满意了?他都走了。”
程有颐侧头看着他,眼神前所未有的清醒:“章蓦,你不觉得刚才的话有些过分吗?”
章蓦沉默了片刻,干笑了一声:“对不起。”
“……”
程有颐讶异地看向章蓦。
“我刚刚的确有点激动。我没有机会像你一样全世界走遍,这些都见怪不怪了。我可能真的是太老了,又困在这小小的海市,接受不了这些新鲜的玩意。”
章蓦对程有颐惨笑了一下,又接着说:“对不起……我知道,现在你和章迟才是一、伙、的。可是有颐,你站在我的角度想想,如果你突然看到这么炸裂的场面,还是自己亲弟弟,他白天不干正事,晚上还男不男女不女的在这里……在这里卖肉,你不气吗?”
程有颐没有做声,把手里的烟捻灭掉,只是静静地看着章蓦。
章蓦太熟悉程有颐这双有期待的目光了,期待着他继续讲下去。
于是章蓦继续滔滔不绝:“你是我最好的朋友,你以为我看到你被耍的团团转,我不心疼吗?哪怕章迟虽然是我的亲弟弟……我早就提醒过你,章迟不是什么好人,他配不上你……或许我说得太委婉了。是我的错。”
“……”
“估计他也是腻了,不想被管着了,刚才提出来分手,对你也是一件好事。”章蓦一字一句地说,“不知道为什么,我还是更喜欢你单身时候的状态。”
这句话很暧昧,放在一个月前或者两个月前,程有颐估计会一整晚激动地睡不着。
可是他卡在了章蓦的第一句话上。
片刻之后,程有颐回过神:“突然?很突然吗?”
章蓦一愣:“什么?”
他似乎自己都忘记了自己刚才的长篇大论。
程有颐帮他回忆:“你刚刚说,是突然看到这样的场面。很突然吗?你真的是第一次来HOC吗?”
章蓦的嘴角轻微地扯动:“不突然吗?我怎么会来这种地方。”
“不是HOC的地方呢?其他Gay吧呢?”程有颐追问,“你也是第一次来吗?你是第一次见到宋老师吗?”
“够了。”章蓦的脸色变得特别难看,“我是直男,你不要侮辱我。”
程有颐的眉眼之间闪过一丝错愕,随后举起手机,手机屏幕上是章蓦发给他的消息:【我靠——dragqueen!你们玩这么大?[笑哭]】
“……”
“如果你从来没有去过gay吧,也完全不了解这里的人员组成,不知道他们的工作是什么,专业术语是什么。”程有颐语气平静,就像是一个稀松平常的问题,“那你怎么会知道dragqueen这种小众的职业?”
“这很小众吗?哦。我的合作伙伴里面有好这一口的,他们喝酒的时候会说到,我听过几耳。”章蓦面不改色心不跳,“程有颐,你是在怀疑我吗?”
“我……”程有颐面对章蓦的质疑,一时片刻竟然哑住了,甚至忘记了自己要说什么,他揉了揉眉头,尝试让自己和章蓦都冷静下来,“章蓦,我没有怀疑你。我只是想把事情弄清楚。”
“你就是在怀疑我,程有颐,你在怀疑我的行为,我的动机,我的人品。”章蓦下了一个定论,“你是不是觉得这一切都是我安排的?我故意带着我妈来这里?我故意安排她撞见章迟这些下三滥的勾当?”
程有颐说不出来话,因为尼古丁消散的恶心卷土重来。
他好想吐。
“那你告诉我,我这样做是为了什么?对我有什么好处?章迟是我的亲弟弟,我怎么会这样对他?”章蓦步步紧逼,“还是你觉得,我这么忌惮章迟,忌惮到生怕他会抢走我现在拥有的一切?”
这的确是章迟告诉过程有颐的,程有颐没有说话。
章蓦的眼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冷光:“你觉得,因为章迟那样的人,我至于吗?我就算把我现在的一切拱手让给他,他敢要吗?他能要吗?”
程有颐没缘由地觉得这句话难听,他低声道:“别说了……”
“他除了得到了你,还能从我这里得到什么?”
程有颐被这句话震惊到,他错愕地抬起头,盯着章蓦,来确定自己刚才听到的是不是真的。
章蓦好像并没有说一样,只是冷笑一声:“是章迟这样告诉你的吗?”
程有颐立刻回答:“不是。”
“我以为我们之间永、远、都不会有任何嫌隙,不论是谁,不管什么时候,我们都是最懂对方的人,是soulmate。没想到啊……章迟吹吹枕边风,你就不相信我了。”章蓦的脸色冷下来,苦笑一声,“我这个弟弟还真是一个妖精。是,是我的错,我就不应该让你们认识,不应该让他来祸害你。”
“章蓦,你不要这么激动。我只是想把事情弄清楚。”程有颐觉得心口堵着,他补充说,“我也没有觉得他在祸害我。”
章蓦沉沉地叹气,像是无声地责怪:“所以你到现在还在为他说话?你觉得他今天做得很对?你觉得在gay吧里面卖笑没问题?”
“他是跳舞,不是卖笑。”程有颐回答,“我觉得他做什么工作是他的自由。”
“自由?”章蓦把手背到身后,“我想他是太自由了,都不知道自己这个年纪应该做什么了。我们章家没有这种自由。”
“应该做什么呢?你们章家的儿子,应该做什么呢?”程有颐小心翼翼地反问反问,“你想强加给章迟的‘应该’,但是这些应该,又是谁强加给你的呢?”
见章蓦没有做声,程有颐便继续说:“你所谓的担心,只是在社会规训下作为normal的优越感。可是什么是normal,什么是abnormal,什么是正道,什么是歧途,并非天然存在,而是刻在了社会系统里面的,而我,你,又受到了什么规训呢?”
程有颐还以为章蓦被说动了,正打算继续说下去,就听见章蓦冷笑了一声:“我知道你在说什么,别拿福柯那套东西来教育我。你应该知道,我们是活在现代的人,不是活在后现代的人。”
程有颐哑然。
一股强烈的失望排山倒海地袭来。
明明章蓦是听到一个“强加”就知道自己在说规训的人,明明自己的言外之意他最懂,可是他现在看起来,离自己好遥远。
章蓦就像那个社会里的人,太社会了。
“那我换个说法,在异性恋是normal的这个你所说的社会,”程有颐甚至觉得自己都害怕问出口这个问题,“你是不是觉得,我这样的人也是abnormal的?”
片刻之后,章蓦缓缓开口:“我是在帮他,也是在帮你。”